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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氣老公,我說女兒不是他的,他平靜地去做親子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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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方文慧,今年三十二歲,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我老公叫周明,比我大兩歲,在一家設計院做工程師。我們結婚七年,有個五歲的女兒,小名叫妞妞。

日子過得就是普通人的樣子,有房貸,有車貸,每天操心孩子的幼兒園,算計著這個月的開銷。我和周明,早就沒了剛結婚時那股膩乎勁兒,更多時候是各忙各的,晚上躺在一張床上,背對背刷手機,話都說不上幾句。

矛盾是從妞妞上幼兒園中班開始的。周明的工作越來越忙,接項目,出差,晚上加班是常態。家里的事,孩子的接送、興趣班、頭疼腦熱,基本全落在我一個人肩上。我也有工作,朝九晚五,雖然掙得沒他多,可也是一天八小時釘在崗位上。下班就像打仗,沖去幼兒園接孩子,買菜做飯,陪玩洗澡,哄睡,一套流程下來,經常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周明呢?他回來晚,吃完飯,碗一推,要么鉆書房畫圖,要么癱在沙發上刷手機。你跟他說“陪陪孩子”,他說“累”;你說“把垃圾倒了”,他“嗯”一聲,然后就沒然后了,得催上三四遍。為這些雞毛蒜皮,我倆沒少拌嘴。

“周明,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我是鐵打的嗎?”我常常這么吼。

他開始還解釋幾句,“最近項目緊,老板盯得死”,后來干脆不吭聲,任你說,他該干嘛干嘛。那種沉默比吵架還讓人憋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真正讓我心寒的是妞妞發燒那次。孩子半夜燒到三十九度五,小臉通紅,哼哼唧唧。我急得不行,推醒周明。他迷迷糊糊坐起來,看了眼溫度計,說:“先貼退燒貼,觀察觀察,明早再去醫院吧,現在去醫院也是折騰。”

“觀察什么?都燒這么高了!”我聲音都變了。

“那你看著辦吧。”他翻了個身,居然又想睡。

我那一刻,心涼了半截。自己抱著滾燙的孩子,翻出退燒藥,用溫水給她擦身,折騰到天蒙蒙亮,體溫才降下去一點。早上我請假帶妞妞去醫院,周明照常上班,臨走前說了句“有事打電話”,門就關上了。

從醫院回來,妞妞睡了。我坐在亂糟糟的客廳里,看著昨晚用過的毛巾、水盆、藥盒子,覺得這個家好像只是我一個人的。委屈、憤怒、還有說不出的疲憊,擰成一股繩,勒得我喘不過氣。

周明晚上回來得比平時早些,買了妞妞愛吃的水果。他摸摸孩子額頭,說:“不燒了就好。”

我沒理他。

他放下水果,試圖緩和氣氛:“晚上想吃什么?我來做。”

“不用。”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他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離我有一段距離。“文慧,我知道你辛苦。但我也有我的難處。這個項目到了關鍵節點,我要是松勁,可能獎金就沒了,年底晉升也懸。咱們還得還房貸……”

又是這一套。每次都是“我有難處”、“為了這個家”。好像他的難處是難處,我的付出就是理所當然。

“為了這個家?”我轉過頭,盯著他,眼淚不爭氣地涌上來,“周明,這個家現在對你來說,就是個旅館吧?回來睡個覺,吃口飯。妞妞是你女兒,你關心過她今天在幼兒園開不開心嗎?你知道她最近在學什么舞蹈嗎?你知道我每天像個陀螺一樣轉,心里什么感受嗎?”

他抿著嘴,眉頭皺著,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膝蓋。“我在外面拼命,不也是為了你們娘倆過得舒坦點?”

“我們不需要你拼命掙來的‘舒坦’!我們需要你這個人!需要你在這個家里!”我幾乎是喊出來的,壓抑太久的情緒找到了出口,“你算算,這個月你陪妞妞吃過幾頓飯?陪我去過一趟超市嗎?上次我們一起帶孩子去公園是什么時候?去年國慶了吧?”

周明的臉沉下來。“方文慧,你講點道理。我不工作,哪來的錢付首付買這個房子?哪來的錢讓妞妞上那么好的幼兒園?現實點行不行?”

“是,我不現實!就你清醒!你滿腦子都是你的工作你的前途,那你跟你的圖紙過去吧!”我抓起手邊一個靠墊,狠狠摔在地上。

妞妞被吵醒了,在房間里帶著哭腔喊“媽媽”。

我趕緊抹了把臉,起身進屋去哄孩子。周明沒跟進來,我聽見外面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他又走了,每次吵架都這樣,一走了之,留下我一個人面對殘局。

哄睡了妞妞,我走出來。家里空蕩蕩的,摔在地上的靠墊還躺在那里,像個諷刺的注腳。我慢慢走過去,撿起來,拍打干凈,放回沙發。然后我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水杯、藥盒,動作機械。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明發來的微信:“我回單位加班,晚點回。你早點休息。”

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鎖屏,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沒有因為剛才的爆發而消散,反而凝結成了更堅硬、更冰冷的一塊。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所有的付出、委屈、甚至憤怒,都像砸進深淵的石子,連個回響都聽不見。

憑什么?憑什么我要過這樣的日子?

一個念頭,一個黑暗的、帶著毒刺的念頭,就在那個寂靜的夜晚,悄悄探出了頭。它像藤蔓一樣纏繞上我的心,越收越緊。你不是不在乎這個家嗎?你不是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嗎?如果……如果連你最在意的東西,都不是你的呢?

我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隨即又感到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意。我知道這不對,我知道這很危險,可那股想要刺痛他、讓他也嘗嘗我這種滋味的沖動,像野草一樣瘋長。

此后的幾天,我和周明陷入了冷戰。除了必要的關于孩子的話,誰也不理誰。家里的空氣都能擰出水來。他依然晚歸,我照常忙碌,只是彼此之間,橫著一道看不見的冰墻。

直到周五晚上,周明難得準時下班,還買了一束花回來,不太新鮮,大概是下班路上在街邊小店買的。他把花放在餐桌上,說:“項目第一階段結束了,能喘口氣。明天周末,帶妞妞去新開的那個兒童樂園吧,聽說不錯。”

我沒看那束花,在廚房切著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我明天加班,帶不了。”

他愣了一下。“周末還加班?”

“嗯,臨時有事。”我撒謊了,明天我其實休息。但我就是不想順著他給的臺階下,不想讓這件事就這么輕飄飄地過去。我的委屈還在,那道坎,過不去。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文慧,我們別這樣了行嗎?老是冷戰,對妞妞影響也不好。”

“現在知道對妞妞不好了?”我停下刀,回頭看他,語氣里的諷刺自己都能聽出來,“你冷戰的時候,想過妞妞嗎?”

“我那不是……”他語塞。

“不是什么?不是故意的?對,你都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工作忙,只是累,只是忘了。你永遠有理由。”我把刀“哐”一聲擱在案板上,“周明,我累了。真的。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我覺得我嫁給你,就像嫁給了個甩手掌柜,還是個覺得自己特別有理的甩手掌柜。”

周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我在你心里,就是這樣的人?”

“不然呢?”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那個在心里盤桓了好幾天的毒刺,終于破土而出,帶著我所有的怨氣和想要摧毀什么的狠勁,“你以為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房子?車子?周明,我告訴你,有時候我看著你,都覺得可笑。你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為了這個家奮斗,可這個家里,真的有完全屬于你的東西嗎?”

他眉頭緊鎖:“你什么意思?”

我迎著他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聲音卻出奇地冷靜,甚至帶著點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殘忍笑意:“我的意思是,你那么寶貝妞妞,可妞妞,真的是你的女兒嗎?”

時間,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周明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像是沒聽懂我在說什么。他直直地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廚房里只有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嗒,嗒,嗒,敲在死寂的空氣里。

幾秒鐘后,或者說像一個世紀那么長之后,他極其緩慢地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方文慧,你剛才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第二章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我其實就后悔了。那感覺就像在懸崖邊猛推了自己一把,心猛地往下墜。但看著周明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看著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現的,不是疲憊、不是不耐,而是純粹的震驚和……某種碎裂的東西,我竟有一種扭曲的、報復性的快感。

原來你也會疼。

我避開他的視線,轉過身,假裝繼續切菜,手指卻在微微發抖。“沒聽清就算了。”我強撐著,語氣盡量顯得無所謂,可尾音還是泄露了一絲顫意。

他沒說“算了”。

一只大手猛地伸過來,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菜刀“咣當”掉在料理臺上。周明把我硬生生扳過來,面對著他。他的臉離我很近,呼吸粗重,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死死盯著我,像是要在我臉上盯出兩個窟窿。

“方文慧,”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你給我說清楚。你剛才那句話,到底什么意思?”

手腕疼,心里更慌。我掙扎了一下,沒掙脫。“你放開我!弄疼我了!”

“疼?”他冷笑,那笑容看起來有點可怕,“你現在知道疼了?你把剛才的話,給我一字一句,解釋清楚。妞妞怎么了?”

妞妞在客廳看動畫片,似乎被我們這里的動靜驚擾,喊了一聲:“爸爸?媽媽?”

周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松開了點力道,但沒完全放開我。他壓低聲音,近乎耳語,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別讓孩子聽見。說。”

騎虎難下。我看著他眼中的風暴,那點后悔被更大的逆反心理壓了下去。憑什么總是我退讓?憑什么總是我難受?既然開了這個頭,我就不能慫。

我抬起下巴,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挑釁又輕蔑。“沒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周明,你不是總覺得一切盡在掌握嗎?你覺得妞妞長得像你嗎?那大眼睛,翹鼻子,像誰呢?”

我故意停頓,看著他瞳孔劇烈收縮。“哦,對了,你記不記得妞妞出生那年,你去廣州出了三個月的長差?”

周明的臉色從鐵青轉為煞白。他當然記得,妞妞是早產,提前了將近一個月。當時他人在廣州,接到我媽電話,連夜飛回來,孩子已經在保溫箱里了。為此,他一直覺得愧疚,覺得沒能陪在我生產的時候。

“你……你胡說什么!”他的聲音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方文慧,這種話能亂說嗎?你是不是瘋了!”

“我瘋沒瘋,你不清楚嗎?”我甩開他的手,揉著自己發紅的手腕,心里那股邪火越燒越旺,口不擇言起來,“那段時間,我心情不好,你不在身邊,有人關心我,安慰我,怎么了?成年人的世界,不都這樣嗎?就許你天天忙得不著家,不許我有個人說說話?”

我純粹是瞎編,只是為了氣他。那段時間我因為孕期反應和獨自在家的孤獨,確實情緒低落,但絕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可此刻,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我就像上了癮,非要把他傷到體無完膚不可。

“是誰?”周明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重要嗎?”我故作輕松地攤攤手,甚至扯出一個笑,“反正現在妞妞叫你爸爸,你也疼了她五年,這不就夠了嗎?有些事,何必追根究底,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面子……好看?”周明重復著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喑啞,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味道。笑著笑著,他停了下來,眼神徹底冷了下去,那里面什么都沒有了,剛才的震驚、憤怒、痛苦,好像一瞬間被抽空,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

“方文慧,”他叫我的全名,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最好說的是氣話。”

“隨你怎么想。”我心虛,不敢再看他那眼睛,扭過頭去。

他沒再追問,也沒再發火。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覺得客廳動畫片的聲音都顯得刺耳。然后,他什么也沒說,轉身走出了廚房。

我聽見他走到客廳,用異常溫和,甚至有點溫柔的聲音對妞妞說:“妞妞,動畫片看太久對眼睛不好,我們先不看了好不好?爸爸帶你下樓買酸奶?”

“好耶!”妞妞歡呼。

接著是窸窸窣窣穿外套、換鞋的聲音。開門,關門。家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我一個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廚房里,對著冰冷的灶臺和那把掉落的刀。

腿有點發軟,我扶著料理臺邊緣,慢慢蹲了下來。剛才的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強過一陣的后怕和冰涼。我到底干了什么?我怎么會說出那種話?那是我的女兒,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么能拿她來當傷害周明的工具?

我想起周明最后那個眼神,冷得像冰窖。他不會真的信了吧?不,他了解我的,他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只是一時氣昏了頭……

可是,萬一呢?萬一他當真了呢?

接下來的兩天,周明表現得異常正常。正常上班,正常下班,回來會陪妞妞玩一會兒,吃飯時也會簡單說幾句話,對我,客氣而疏離,就像對待一個不太熟的室友。他沒有再提那天廚房里的對話,一個字都沒有。

越是這樣,我心里越沒底。那件事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我以為會激起驚濤駭浪,結果水面只是晃了晃,就恢復了平靜。但這平靜,太詭異了。

周一早上,周明請假了,沒去上班。我送完妞妞回來,發現他還在家,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好像在查什么。

“你怎么沒去單位?”我問。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慌。“今天有事。”他說。

“什么事?”

他沒回答,而是站起身,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我出去一趟,中午不用等我吃飯。”

“你去哪兒?”我追問。

他已經走到門口,換鞋,開門,然后才回過頭,語氣平淡無波:“去醫院。”

“醫院?你哪里不舒服?”我心里咯噔一下。

“做親子鑒定。”他丟下這四個字,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心口。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凝固了。

他去了……他真的去了……他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嚇唬我。他平靜地,有條不紊地,去驗證我那句惡毒的謊言了。

我腿一軟,癱坐在玄關的地上。午后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可我卻覺得冷,刺骨的冷。我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完了。

我怎么會天真地以為,吵過鬧過,這件事就會像以前的無數次爭吵一樣,慢慢過去?我點燃的不是一場普通的家庭火災,我引爆的是一顆足以摧毀一切的炸彈。而導火索,已經被周明親手點燃,正咝咝地燒向盡頭。

我想給他打電話,想沖出去攔住他,想大聲告訴他我是胡說八道的,妞妞是他的女兒,千真萬確!可我的手抖得連手機都拿不穩。巨大的恥辱感和恐懼攥住了我的喉嚨。我該怎么開口?說我只是為了氣你?說那些都是編的?周明會信嗎?就算他信了,經過這么一遭,我們之間還能回到從前嗎?

而且,以周明的性格,他一旦決定去做,就絕不會半途而廢。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我的解釋,而是白紙黑字、冷冰冰的“科學證據”。

接下來的幾天,對我而言是漫長的凌遲。周明照常生活,甚至對我比之前“客氣”了些。但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冰墻,他在墻那邊,冷靜地等待著結果;我在墻這邊,備受煎熬,每一天都在后悔和恐懼中掙扎。

我試著討好他,做了他愛吃的菜,主動找話題,但他回應得很敷衍。我也試圖在妞妞面前營造一點“家庭和睦”的假象,可周明看著妞妞時,那眼神復雜極了,有關愛,有疼惜,但深處,似乎多了一絲審視和……掙扎。每當這時,我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我毀了這一切,我親手把最珍貴的幸福,推到了懸崖邊上。

我甚至想過,要不要去找他坦白,跪下求他原諒。可自尊心,還有那點可憐的、殘存的氣性,又讓我開不了口。我像個等待宣判的囚犯,明知道結果是什么,卻還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奇跡發生。

一周后的傍晚,周明比平時回來得早些。他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很薄。進門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一絲波瀾。

我的心跳,在看見那個文件袋的瞬間,停止了。

第三章

周明拿著那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站在玄關,沒像往常一樣換鞋。他就那么站著,目光掃過客廳。妞妞坐在地毯上玩積木,聽見動靜抬起頭,甜甜地叫了聲“爸爸”,然后繼續低頭擺弄她的城堡。

“嗯。”周明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他看了眼孩子,很快就把視線移開,落在我身上。

我當時正在餐廳擺碗筷,準備吃晚飯。看到他手里的東西,我手里的不銹鋼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又彈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僵在那里,動彈不得,血液好像一下子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手腳冰涼。

他……他拿到了。這么快。

周明沒理會掉落的筷子,也沒說話,徑直走到餐桌旁,把那個文件袋“啪”一聲,輕輕放在了桌子中央。聲音不重,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我心里。

妞妞被這聲音吸引,又抬頭看過來:“爸爸,那是什么?”

周明沒回答妞妞,他甚至沒看女兒,只是看著我,眼神深不見底,平靜得讓人心慌。“結果出來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我想沖過去,把那個文件袋撕碎,扔進火里,或者干脆搶過來,不讓他看。可我的腳像釘在了地板上,渾身僵硬。

“不打開看看嗎?”周明又問,他甚至微微歪了下頭,像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周明……”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我們談談……”

“談什么?”他打斷我,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但那絕不是笑,“談你是怎么一時糊涂,還是談你那個‘安慰’你的男人是誰?方文慧,沒必要了。”

他伸出手,手指干凈修長,穩穩地捏住了文件袋的封口線,慢條斯理地,一圈一圈繞開。那“嘶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房間里被無限放大,像鈍刀子割著我的神經。

妞妞似乎感受到不同尋常的氣氛,放下積木,有些不安地看著我們:“媽媽?爸爸?”

“妞妞,你先回自己房間玩一會兒,爸爸和媽媽說點事。”周明終于看向女兒,聲音甚至算得上溫和,但里面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不要,我要在這里。”妞妞撅起嘴。

“聽話。”周明加重了語氣,雖然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妞妞似乎有點怕了,看看我,又看看他,不情不愿地爬起來,一步三回頭地往自己小房間走去,關上了門。

現在,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有餐桌中央那個已經被拆開的文件袋。

周明從里面抽出幾張紙。最上面一張,是報告封面,幾個黑色加粗的字,我離得有點遠,看不清具體,但“DNA”、“鑒定意見”之類的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燙進我的眼睛。

他沒有立刻看,而是抬起眼,再次看向我,那目光像是穿透了我,看向某個虛空的地方。“你知道嗎,方文慧,這一周,我每天都在想,希望你那天說的是氣話,是故意刺激我的瘋話。我甚至想,只要結果出來,證明妞妞是我的,哪怕你……你真的做過什么,為了孩子,我都可以試著去忍,去消化。”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反復回憶妞妞出生前后的細節,回憶我們那幾年的感情。我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我們之間是有問題的,但你不至于……”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我去取樣的時候,護士用棉簽在妞妞嘴里刮蹭,她有點害怕,看著我,我就抱著她,跟她說‘妞妞不怕,爸爸在’。那一刻,我心里……”他哽住了,用力眨了下眼,把某種情緒逼了回去,再開口時,聲音更冷了,“我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一絲希望。”

“周明,你別看了……”我哀求道,眼淚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流了滿臉,“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那些話都是我瞎編的,是我氣糊涂了胡說八道!妞妞是你的女兒,她真的是你的女兒!我發誓!我對天發誓!”

我撲過去,想搶他手里的報告。周明一側身,輕易地躲開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跌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只有徹底的冰冷和……厭惡。

“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他輕聲問,然后,垂下眼簾,看向手中的報告紙。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前面那些專業術語和圖表,最終,定格在最后那幾行結論性的文字上。

時間,再一次靜止了。

我死死盯著他的臉,想從他臉上讀出任何一絲表情變化。可他像是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眉梢都沒動一下。只是拿著報告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了細微的褶皺。

然后,他動了。很慢地,把幾張報告紙,按照原來的順序,疊好,塞回文件袋,又把繞開的線,一絲不茍地重新繞回去,打了個結。整個過程,安靜,專注,帶著一種儀式般的冷酷。

做完這一切,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面,微微俯身,靠近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剃須水味道,可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只有寒冰。

“方文慧,”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確保房間里的妞妞聽不到,“鑒定結果,支持我和周雨桐(妞妞的大名)存在生物學親子關系。”

我猛地瞪大眼睛,幾乎要癱軟的身體里瞬間涌上一股狂喜的暖流。果然!果然是誤會!我就知道!妞妞當然是他的女兒!

“周明,你看,我就說……”我激動得語無倫次,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

他猛地直起身,避開了我的觸碰。那股剛剛升起的暖流,被他眼中更深的寒意凍住了。

“但是,”他繼續用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語調說,“我咨詢了醫生。醫生告訴我,親子鑒定結果,99.99%的概率,已經足夠判定親生。但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是100%絕對的,尤其是涉及到基因表達和遺傳學的一些極端罕見情況。從‘科學嚴謹’的角度,他們會寫‘支持’,而不是‘確定是’。”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

“所以,你看,”周明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你贏了。你成功地把一根刺,扎進了我心里。從今往后,每當我看著妞妞,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看著她叫我爸爸,我都會忍不住想,那0.01%的不確定,到底是什么?是你說的那個‘安慰’你的男人嗎?是我出差那三個月里發生的、我不知道的什么事嗎?還是別的什么?”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這份報告,可以證明妞妞大概率是我的女兒。但它永遠,永遠無法證明,你方文慧,在懷著妞妞的時候,身心都百分之百地忠于我,忠于這個家。這根刺,拔不掉了。它會一直扎在那里,每一次我們爭吵,每一次我覺得疲憊,甚至每一次我覺得幸福的時候,它都會冒出來,提醒我,我曾經被我的妻子,用最惡毒的方式,質疑和羞辱過。”

他后退一步,拉開和我,和那張餐桌,和這個家的距離。

“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一種死水般的平靜,“看到你,我就會想起你說的那些話。看到妞妞……”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終于泄露出一絲巨大的痛苦,“我會想起那份報告,想起那0.01%。我沒辦法再用以前的心態去愛她,至少現在不能。這對她不公平,對我,也太殘忍。”

“不……不是這樣的,周明,你聽我說……”我慌了,徹底慌了。這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氣氣他,想讓他也體會一下我的痛苦,我沒想過會這樣!我沒想過他會連女兒都不要了!

“沒什么好說的了。”他打斷我,轉身朝臥室走去,“方文慧,我們離婚吧。孩子歸你,房子、存款,大部分都留給你和妞妞。我會按時支付撫養費,需要我簽字的時候,通知我。”

“不!周明!你不能這樣!”我沖過去,想攔住他。他走進臥室,反手就要關門。我用手去擋,門板狠狠夾在我的手指上,鉆心地疼,我“啊”地叫了一聲。

他動作頓了一下,把門拉開一點縫隙,看著我瞬間紅腫起來的手指,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很快就熄滅了,只剩下疲憊和決絕。“別再鬧了。給自己,也給我,留點最后的體面吧。”

說完,他“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并且從里面反鎖了。

我徒勞地拍打著門板,哭喊著:“周明!你開門!你出來!我們好好談談!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了!你看在妞妞的份上……”

臥室里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我自己的哭聲和拍門聲,在空蕩的客廳里回響,顯得那么可笑,那么凄涼。

不知過了多久,妞妞的房門悄悄打開一條縫。她怯生生地探出小腦袋,臉上掛著淚珠,顯然被嚇壞了。“媽媽……你怎么了?你和爸爸吵架了嗎?爸爸為什么要關門?媽媽你手疼不疼?”

看著女兒害怕又擔憂的小臉,我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干了。我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失聲痛哭。

我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第四章

那天晚上,周明沒有從臥室出來。

我哭到沒了力氣,癱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直到妞妞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用她柔軟的小手碰碰我的臉,帶著哭腔說:“媽媽,不哭,妞妞害怕。”

我猛地驚醒,抱住女兒小小的、溫暖的身體,心里是滅頂的悔恨和后怕。我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孩子面前倒下。我擦干眼淚,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媽媽沒事,妞妞不怕。爸爸……爸爸工作太累了,需要休息。媽媽帶你去洗臉睡覺,好嗎?”

哄睡了妞妞,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熟睡中猶帶淚痕的小臉,心如刀絞。我輕輕撫摸她的頭發,她的眉眼。她的眼睛像我,大而圓,但鼻子和嘴巴的輪廓,明明越來越有周明的影子。我以前怎么會鬼迷心竅,說出那樣誅心的話?

夜深了,主臥的門依然緊閉。我試著擰了擰門把手,鎖著。我貼在門上聽,里面悄無聲息。他大概是睡了,或者,根本不想發出任何聲音。

那一夜,我睜著眼睛到天亮。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晚上的一幕幕,周明冰冷的眼神,平靜的語調,還有他說的每一個字。那0.01%,像最惡毒的詛咒,不僅困住了他,也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絞索。我終于切身體會到,什么叫“禍從口出”,什么叫“覆水難收”。

天剛蒙蒙亮,我聽到主臥傳來輕微的響動。我幾乎是彈跳起來,沖到客廳。周明已經穿戴整齊,手里拎著一個不大的商務行李箱,正是他平時出差用的那個。客廳的窗簾沒拉開,晨光熹微,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

“你……你要去哪兒?”我的聲音干澀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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