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掉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沒去撿。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無數只夏蟬在嘶鳴。
沈瑞霖已經起身,將那深棕色、邊緣磨損的舊筆記本,輕輕推到我面前的白色桌布上。
他的動作很穩,穩得像他剛才刷卡支付那頓天價晚餐時一樣。
服務員遞回簽購單,他看也沒看就折好,放回那個更舊的皮夾里。
然后他抿了一口桌上涼掉的龍井。
他說:“這頓飯,算是我替一位老朋友謝謝你的。”
聲音不高,落在安靜的包廂里,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我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又低頭看向那本突兀出現的筆記本。
母親口中月薪五千、老實巴交的博物館職員。
我刻意開來的明黃色超跑。
菜單上刺眼的“清蒸大閘蟹,時價1888元/只”。
這一切構成的、我自以為是的審判場,在那一刻,突然失去了所有重量。
答案,似乎就壓在那柔軟的皮質封面之下。
可我的手,卻遲遲沒有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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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凌晨兩點十七分。
最后一份并購合同的補充條款審閱完畢。
我松開鼠標,向后靠在人體工學椅的靠背上,閉眼,用力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還沒完全睡去,霓虹燈的光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手機屏幕在實木辦公桌上亮了一下。
我瞥過去,是陳總發來的消息。
“周律師辛苦了,我在‘云頂’開了瓶酒,一起喝一杯,解解乏?”
后面跟著一個微笑的表情。
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我按熄了屏幕。
沒回。
類似的信息,這個月已經收到不下五條。
從婉轉的晚餐邀約,到直白的“欣賞”,再到此刻凌晨兩點的“解乏”。
意圖像禿鷲盤旋,清晰得讓人生厭。
我知道他看中的不只是我的專業能力。
更是在某些場合,一位相貌不俗、履歷光鮮的精英女伴,能帶來的附加價值。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母親的語音。
點開,她刻意放輕、卻難掩焦急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瑤瑤,還沒睡吧?媽知道你又加班。”
“上次跟你提的,你呂阿姨介紹的男孩子,資料我發你了。”
“人家在博物館工作,穩定,脾氣好,家世也清白……”
我打斷播放,把手機扣在桌上。
穩定。
又是穩定。
仿佛女人到了三十歲,人生的頭等大事就不再是自我實現。
而是找一個穩當的錨,把自己拴進名為“婚姻”的港灣里。
哪怕那個港灣可能簡陋、乏味,甚至布滿暗礁。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玻璃映出我的影子: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套裙,一絲不茍的盤發,因為長時間對著屏幕而略顯蒼白的臉。
還有眼底那層用昂貴眼霜也蓋不住的疲憊。
窗外,一輛跑車呼嘯著駛過空曠的街道,引擎聲浪短暫地撕破夜的寂靜。
我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我可以在這座城市最頂級的寫字樓里,為數額以億計的交易提供法律意見。
可以在談判桌上,讓對手方資深的老律師不敢輕視。
卻無法讓我最親的人相信,我一個人,也能把日子過得很好。
或者說,在她們的定義里,一個女人過得“好”的標準里,丈夫和孩子,是必不可少的兩項硬性指標。
缺了,便是殘缺,是遺憾,是夜深人靜時需要借酒“解乏”的孤獨。
手機屏幕又固執地亮了起來。
母親發來一張照片。
點開,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男人,站在博物館的展廳玻璃前。
側臉,有點清瘦,鼻梁上架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
背景是模糊的青銅器輪廓。
照片下面,是母親小心翼翼補充的文字:“他叫沈瑞霖,三十二歲,在市博物館做文物修復工作。月薪大概五千,人很踏實。”
月薪五千。
我扯了扯嘴角,關掉了照片。
走到辦公桌前,我拿起內線電話,打給樓下值班的保安。
“小張,幫我把車開到門口。”
“對,現在。”
02
周末上午,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對著浴室鏡子往臉上敷面膜。
睡眠不足帶來的細微紋路,在白色膏泥下暫時被撫平。
從貓眼看出去,母親沈琴站在門外。
旁邊是笑容滿面的呂阿姨,手里還拎著一盒包裝精致的點心。
我嘆了口氣,扯掉臉上的面膜,胡亂擦了把臉,拉開了門。
“媽,呂阿姨。”
“哎喲,瑤瑤在家呢。”呂阿姨不由分說地擠進來,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玄關和客廳掃視。
“看看這房子,收拾得多干凈,多氣派。”
母親跟進來,臉上帶著笑,眼神里卻有些局促,似乎怕我給她丟臉。
我租住的這套高層公寓,面積不大,但視野極好,裝修是簡潔的現代風格。
客廳一整面墻的書架上,塞滿了專業書籍和幾個限量版的擺件。
呂阿姨的目光在書架上停了停,又落回我身上。
“到底是做大律師的,就是不一樣。”
母親拉著呂阿姨在沙發上坐下,我轉身去廚房倒水。
水流聲中,隱約傳來她們的對話。
“小沈那孩子,我見過兩次,真是沒得挑。”
呂阿姨的聲音拔高了些,確保我能聽見。
“話不多,但特別有禮貌。你是沒看見,他們博物館的老館長,提起他來都是夸。”
“說小沈坐得住,心細,那些破破爛爛的老古董,到了他手里,就跟活了似的。”
母親附和著:“是,聽著就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不像現在有些年輕人,浮躁。”
我把水杯放在她們面前的茶幾上。
呂阿姨接過,順勢抓住我的手。
“瑤瑤啊,阿姨是看著你長大的,不會害你。”
“女人啊,事業再好,總得有個家不是?”
“沈瑞霖這孩子,工作穩定,沒什么花花腸子。模樣你也看了,斯斯文文的。”
“工資是不高,五千塊,在博物館那種清水衙門,也就這樣了。”
“可咱們女人圖什么?不就圖個知冷知熱,安穩放心嘛!”
我抽回手,笑了笑,沒接話。
安穩放心。
這四個字像一塊柔軟的棉花,堵在心口,悶得慌。
她們描繪的圖景如此具體:一個拿著五千塊月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間不大但溫馨的房子,按部就班的上下班,或許很快會添一個孩子。
然后我的生活,就會像博物館里被他修復的那些陶罐。
完整,安靜,布滿時光的塵埃,被妥帖地安放在玻璃罩子里。
供人觀賞一句“看,她過得不錯”。
母親看我不說話,有些急了。
“瑤瑤,你聽媽一句勸。你都三十了,不能再挑了。”
“上次那個李阿姨介紹的海歸,你不是嫌人家話多,太浮夸嗎?”
“這個小沈,性格正好,跟你互補。見一面,就當認識個朋友,行不行?”
呂阿姨也幫腔:“我都跟小沈說好了,人家很愿意。時間地點你來定,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吃頓飯,聊聊天。”
我看著母親眼角深刻的皺紋,還有她握著水杯、指節微微發白的手。
那里面包裹著一個母親最樸素的焦慮和期盼。
她不懂我為什么要把自己活得像個陀螺,不懂我為什么對那些“條件優越”的追求者嗤之以鼻。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她的女兒需要一個男人來照顧,來“穩定”。
一股深深的疲憊,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涌了上來。
我忽然不想再爭辯,不想再解釋我的律所合伙人身份意味著什么,不想再說我名下那點投資和房產。
說了,她們也只會覺得,一個女孩子,要那么多錢干什么,終究是要嫁人的。
“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那就見一面吧。”
母親和呂阿姨對視一眼,臉上瞬間綻開笑容,如釋重負。
“這就對了!瑤瑤,媽就知道你最懂事。”
呂阿姨忙不迭地掏出手機:“我這就跟小沈說,讓他好好準備。瑤瑤你喜歡哪家餐廳?”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如同玩具車般的車流。
陽光有些刺眼。
“就‘靜廬’吧,聽說那里的江景不錯。”
“菜,我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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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靜廬”是本地出了名的高端中餐廳。
以江景、私密性和不菲的價格著稱。
我把那輛明黃色的邁凱倫720S停在餐廳門口時,穿著制服的門童愣了一下。
這種顏色的超跑,在哪里都是視線焦點。
他很快反應過來,小跑著上前,動作略顯緊張地為我拉開車門。
“女士,您好。有預定嗎?”
“姓周。”
我摘下墨鏡,拎起座位上的愛馬仕鉑金包,踩著細高跟走下車。
引擎蓋還殘留著高速行駛后的微熱。
門童看了眼車牌,又迅速垂下眼皮,恭敬地引我入內。
“周女士,這邊請。您的客人已經到了,在‘聽瀾’包廂。”
已經來了?
我抬起手腕,看了眼百達翡麗的腕表。
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穿過光影幽暗的走廊,兩側是仿古的月洞門和搖曳的竹影。
隱約有古琴的聲音,不知從哪里流淌出來。
服務員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下,輕輕叩了兩下,然后為我推開。
包廂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開闊的江景。
午后的陽光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一個人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聽到聲音,他轉過身來。
比照片上更清瘦一些。
淺藍色的棉質襯衫,洗得顏色有些發白,但很干凈平整。
普通的黑色長褲,一雙看起來穿了有些年頭的深棕色系帶皮鞋。
鼻梁上還是那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看過來,目光平靜。
“周小姐?”
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干凈的磁性。
“我是沈瑞霖。”
他向前走了兩步,沒有立刻伸出手,而是微微點了點頭。
“你好。”我走到餐桌主位,放下包,“沈先生到得很早。”
“我習慣提前一些。”他說,走回自己那邊,拉開椅子坐下。
桌上已經上了一壺茶,白瓷茶壺,配著兩個同樣質地的杯子。
他拿起茶壺,很自然地先往我面前的杯子里斟了七分滿。
動作不疾不徐,茶水劃出一道平穩的弧線,沒有一滴濺出。
“這里的龍井不錯,可以試試。”
我看著他斟茶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縫里有一絲極淡的、洗不去的暗色痕跡。
像是某種顏料,或是泥土。
“沈先生對茶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他放下茶壺,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工作需要,常接觸老東西,有時會沾上點氣味。喝茶能靜心,也能清口。”
他端起茶杯,聞了聞,才淺淺啜了一口。
眼簾微垂,下頜線在窗外漫射的光里顯得清晰。
整個人有一種與這間奢華包廂格格不入的沉靜。
像角落里那個仿宋的青瓷瓶,不顯眼,卻自帶一段時光的重量。
服務員適時地敲門進來,遞上厚重的皮質菜單。
“兩位現在點菜嗎?”
我接過菜單,沒有翻開,直接看向沈瑞霖。
“沈先生有什么忌口?”
“沒有,都可以。”他回答得很簡單。
“那我來吧。”
我翻開菜單,紙張厚重,菜品圖片精美,價格隱藏在雅致的字體后面,但不妨礙它們傳達出昂貴的氣息。
我直接翻到海鮮和特色菜的部分。
指尖點在一個地方,對等候在旁的服務員說。
“清蒸大閘蟹,要最大的。現在時價是多少?”
服務員看了一眼,恭敬地回答:“女士,現在最好的陽澄湖蟹,1888元一只。”
“來兩只。”
我沒有抬頭,也能感覺到沈瑞霖的目光落在菜單上。
但我沒去看他的表情。
手指繼續往下移動。
“黑松露焗青龍,按位上的。”
“三十年陳皮燉水鴨湯,兩例。”
“清炒時蔬……就選那個有機農場直送的。”
“再來一瓶……”我頓了一下,合上菜單,“開一瓶嘯鷹莊的霞多麗,先醒著。”
服務員快速記下,復述一遍,確認無誤后,抱著菜單出去了。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江面上有貨輪緩緩駛過,拉出長長的波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溫熱,龍井的豆香和微澀在舌尖化開。
沈瑞霖沒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一個深棕色、邊緣磨損嚴重的舊皮夾,從里面抽出一張銀行卡。
很普通的儲蓄卡,藍色的。
他看了兩眼,又把卡放回去,將皮夾合上,放在手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皮夾表面的劃痕。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目光悠遠,好像那江面上,有什么特別吸引他的東西。
沒有窘迫。
沒有驚訝。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對這天價菜單該有的反應。
平靜得像我只是點了一碗陽春面。
04
菜上得很快。
或者說,在這種級別的餐廳,效率本身就是服務的一部分。
兩只橙紅油亮的大閘蟹盛在精致的青花瓷盤里,被服務員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我們面前。
蟹殼飽滿,蟹爪上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旁邊配著成套的蟹八件,銀光閃閃。
黑松露的濃烈香氣,混合著青龍蝦肉的鮮甜,彌漫在空氣里。
陳皮鴨湯燉得金黃清亮,裝在白瓷燉盅內,蓋子掀開,熱氣裊裊。
沈瑞霖看著眼前的菜肴,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驚詫或心疼。
倒像是一個修復師,在打量一件剛送來的、殘損的器物。
帶著點專業的審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拿起手邊溫熱的濕毛巾,慢慢擦了擦手。
然后取過吃蟹工具里最小巧的刮針,開始對付他面前那只蟹。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條斯理。
但異常穩定、精準。
小錘輕輕敲擊蟹殼邊緣,鑷子夾出細白的蟹肉,剪刀剪開蟹腿關節。
他做得專心致志,仿佛這不是在餐廳,而是在他那張堆滿工具和殘片的工作臺前。
蟹殼被完整地拆分開,蟹肉和蟹黃被分門別類地剔出來,放在旁邊的小碟子里。
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發出什么聲音。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和那雙穩定操作著精細工具的手。
忽然覺得,這頓飯的走向,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樣。
我預想中的局促、尷尬、試圖轉移話題或硬著頭皮充場面,一樣都沒有出現。
他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我那些準備好的、關于奢侈品、投資、海外度假的“談資”,都顯得輕浮又刻意。
“沈先生手法很熟練。”我端起酒杯,淺金色的酒液在杯壁搖晃。
他這才停下動作,拿起毛巾又擦了擦手。
“習慣了。有時候修復一些小的玉器或者瓷器配件,也需要類似的耐心和手穩。”
他把那碟剔好的蟹肉往我這邊輕輕推了推。
“蟹性寒,女士不宜多食,嘗嘗味道就好。”
我看著他推過來的小碟,里面蟹肉堆得整齊。
“沈先生對女士很體貼。”
“只是常識。”他重新拿起自己的工具,開始處理蟹腿,“工作環境比較封閉,接觸的人少,有些舊習慣,周小姐別介意。”
“舊習慣?”
“嗯。”他夾出一小條完整的腿肉,“我父親教的。他常說,有些老規矩,看著繁瑣,里面是前人留下來的道理。”
我抿了一口酒。
冰鎮的霞多麗,酸度明亮,帶著熱帶水果的香氣。
很好的酒,但此刻喝在嘴里,有點不是滋味。
“聽說沈先生在博物館做文物修復?這份工作,需要很強的耐心吧。”
“還好。”他簡短地回答,似乎并不想多談自己的工作,“習慣了就不覺得。”
“收入……能支撐這樣的愛好嗎?”我晃了晃酒杯,語氣隨意,“我是說,那些古董文物,眼界養高了,日常開銷恐怕也不低。”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鏡片后的眼睛很澄澈,沒什么情緒。
“夠用。”他說,“修復工作本身,就是最大的樂趣。至于東西的好壞貴賤……”
他頓了頓,用刮針尖端輕輕點了點那只已經被拆解的空蟹殼。
“就像這只蟹。它被標上1888的價格,是因為這個季節,這個產地,還有餐廳的環境和服務。”
“但本質上,它和菜市場里幾十塊一只的蟹,提供的蛋白質和風味,差別并沒有價格顯示的那么大。”
“人有時候會被標簽迷惑。”
我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先生的意思是,我今天點的這些菜,都是不必要的浪費?是被標簽迷惑了?”
他搖了搖頭。
“我沒有資格評判你的選擇,周小姐。”
“我只是在說一個客觀事實。價格是市場和社會共識賦予的,不完全是事物本身的價值。”
“就像我們館里有些陶罐,出土時破碎不堪,在一般人眼里就是一堆瓦礫。”
“但對我們來說,那里面有某個時代工匠的手溫,有泥土被火焰淬煉的歷史,有等待被重新拼合、講述的故事。”
“它的價值,不在拍賣行的估價單上。”
他說話的語氣始終平和,沒有說教,也沒有辯駁。
就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可這些話,像一根根極細的針,輕輕扎在我精心構筑的鎧甲上。
我扯了扯嘴角,放下酒杯,銀質餐具碰在骨瓷盤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沈先生境界很高。不過現實是,市場認可的價格,往往就是最直接的價值體現。”
“就像我的時間,按小時計費,客戶認可,它才值錢。”
“否則,再多的情懷和故事,也不能當飯吃,不是嗎?”
他沉默了一下,把最后一點蟹肉放進嘴里,細細咀嚼。
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說得對。”他放下茶杯,“不同的領域,有不同的價值尺度。”
“所以,我很佩服你們這些能在自己領域里做到頂尖的人。”
“至少,你們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去獲取。”
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
可從他嘴里說出來,配合著他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
讓我覺得,他話里的“要什么”,和我剛才極力炫耀的那些東西,似乎不是一回事。
服務員進來撤走蟹殼,又端上后續的菜品。
談話暫時中斷。
我吃著味道無可挑剔、但此刻味同嚼蠟的食物。
看著他安靜用餐的樣子。
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這場我主導的、意在展示差距和進行試探的飯局。
試探的對象,好像不是他。
或者,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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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瓶價格不菲的霞多麗,我們喝得不多。
我因為要開車,只是淺嘗輒止。
沈瑞霖似乎對酒精也沒什么興趣,一杯之后,便只喝茶。
餐桌上的氣氛,一直維持著一種奇怪的平衡。
我偶爾提起一些話題,關于最近飆升的學區房房價,關于某位客戶新買的私人島嶼,關于歐洲某個小眾奢侈品牌的定制服務。
他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
回應簡短而克制。
但當我以為他完全不懂、只是敷衍時,他又會在某個細微處,接上一兩句。
比如我提到客戶在拍賣行競得一件明代官窯瓷器。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成化年的斗彩嗎?那個時期的青花鈷料和釉上彩工藝結合,確實到了巔峰。”
“不過現在高仿的技術也很厲害,有些做舊手法,連儀器檢測都能蒙過去。”
“我們有時候會接到一些民間送檢的‘文物’,幫忙做初步判斷。”
我看向他:“沈先生能分辨?”
“接觸得多,會有感覺。”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手,“真的東西,那種歷經歲月的溫潤感,和人為做出來的‘舊’,氣韻上不一樣。就像看人。”
他忽然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端起茶杯。
“當然,也會有打眼的時候。”
話題就這樣,總是不經意地滑向另一個維度。
一個與我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安靜而深邃的維度。
那里衡量價值的尺子,不是金錢數字,而是時間的痕跡、工藝的極限、以及某種難以言傳的“氣韻”。
我感到一種隱約的焦躁。
不是因為他太平凡。
恰恰相反,是因為在他那月薪五千、洗得發白的襯衫之下,似乎藏著某種我無法用慣常標準衡量的東西。
那東西讓他穩如磐石,讓我所有的“展示”都像是打在了空處。
餐后甜點是一道精致的杏仁豆腐,配上桂花糖漿。
我們都沒怎么動。
我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了。
這場意料之中會失敗的相親,該收尾了。
我抬手,示意服務員。
穿著旗袍的女服務員快步進來,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
“女士,有什么需要?”
“結賬。”
“好的,請稍等。”
服務員退出去,很快拿著一張對折的黑色皮質賬單夾回來。
她走到餐桌旁,眼神在我和沈瑞霖之間略微游移了一下。
按照常規,這種場合,賬單通常會遞給男士。
我坐著沒動,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我想看看,當那個數字赤裸裸地呈現時,他還能不能保持這份該死的平靜。
沈瑞霖似乎沒注意到服務員的猶豫。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
“給我吧。”
服務員如釋重負,將賬單夾遞到他手中。
他打開,目光落在最下方的數字上。
包廂里很安靜,只有窗外極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江輪汽笛聲。
他的視線在賬單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鐘。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沒有皺眉,沒有吸氣,沒有瞳孔收縮。
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然后他合上賬單夾,遞還給服務員,聲音平穩。
“刷卡。”
他拿起一直放在手邊的那個舊皮夾。
打開,從里面抽出那張看起來很普通的藍色儲蓄卡。
遞給服務員。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絲滯澀。
服務員顯然也有些意外,但訓練有素地接過卡,微微鞠躬。
“好的先生,請稍等。”
她拿著卡和賬單夾退了出去。
包廂門輕輕關上。
現在,這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握著茶杯,指尖能感覺到瓷器的溫潤。
心臟在胸腔里,不輕不重地跳動著。
預想中的場面沒有出現。
沒有借口去洗手間,沒有面露難色地商量AA,沒有強撐面子后的冷汗。
他就這么干脆地付了。
用那張看起來絕不可能承載這頓餐費的卡。
為什么?
打腫臉充胖子?可他的神情里沒有一絲“充”的勉強。
早有準備?一個博物館月薪五千的修復師,準備什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邊那個舊皮夾上。
深棕色,皮革表面布滿細密的劃痕和磨損,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扣子是一種老式的黃銅按扣,顏色暗淡。
和他整個人一樣,透著一種被時光浸潤過的舊氣。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手指再次撫過皮夾的表面。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珍視。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我。
“周小姐。”他開口。
“這頓飯,讓你破費了。”我說,語氣里刻意帶上一絲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是嘲諷還是試探的意味。
“這么貴的菜,沈先生覺得味道如何?值這個價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而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龍井,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時,他的目光越過我,似乎看向了窗外更遠的江面。
又或者,是看向了更遙遠的什么地方。
他沉默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被某種無形的張力拉得很長。
長到我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然后,他轉回視線,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臉上。
說出了那句,讓我在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都無法忘記的話。
06
“味道很好。”
他說,語氣依然平淡。
“不過...."
"這頓飯,算是我替一位老朋友謝謝你的。”
我愣了一下。
老朋友?
謝我?
謝我什么?謝我點了一桌他可能一年工資都抵不上的菜,來“考驗”他?
荒謬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
“沈先生的朋友?謝我?我不記得我認識你的什么朋友。”
他沒有解釋。
而是做了一個讓我更加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伸手,拿過那個一直放在他手邊的舊皮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