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在文件末尾簽了字。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煙灰缸里的半截香煙還在緩慢地冒著青煙。
“我反對。”鄧楚婷的聲音像一把裁紙刀,干凈利落地切斷了所有期待。
這是第五次。
辭職信放在書桌上時,她的手停在了半空。燈光從她背后打過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想清楚了?”她終于開口,“離開建峰,你什么都不是。”
“是嗎?”我說。
三個月后,我在行業峰會的簽到臺上看見了她的名字。她穿著那套我熟悉的深灰色西裝套裙,正與旁人談笑。
當我走上主席臺,聚光燈打下來時,臺下忽然安靜了一瞬。
我看見了她的臉。
血色正從那張精致的面龐上迅速褪去。她的手緊緊攥著酒杯,指節泛白。我們之間隔著二十米的距離,和十五年的婚姻。
“下面請宏遠集團新任董事長賈明達先生致辭。”
她的酒杯掉了。
玻璃碎裂的聲音很清脆,像什么東西終于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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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會議室的長桌能坐下十六個人。
今天只來了九個。
老鄧總沒來,說是腰疼復發。
他女兒鄧楚婷坐在主位上,左邊是財務總監,右邊是人力資源副總。
我坐在她正對面,隔著一盆綠蘿的葉子能看見她涂了淡色口紅的嘴唇。
“關于賈明達總監晉升副總裁的提案。”人力資源副總的嗓門總是偏大,“各位董事手里都有材料,賈總監在技術部的業績有目共睹,去年兩個新產品線都是他帶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關節上有道細疤,是很多年前調試設備時劃的。
“……所以建議晉升賈明達同志為分管技術研發的副總裁。”
空氣凝固了幾秒。
財務總監推了推眼鏡:“從財務角度,技術部去年的預算執行率是百分之九十三,比前年提高五個百分點。新產品貢獻了百分之三十的營收增長。”
有兩個人點頭。
鄧楚婷翻了一頁材料。她的手指修長,指甲是透明的裸色。翻頁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我不同意。”她說。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桌面。沒抬頭,目光還停留在材料上,像是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備注。
“理由?”人力資源副總問。
“時機不成熟。”鄧楚婷終于抬起頭,目光越過綠蘿的葉子落在我臉上,“技術部還需要時間沉淀。賈總監更適合在現有崗位上繼續深耕。”
“可這已經是第五次……”
“表決吧。”鄧楚婷打斷他。
舉手的人不多不少,剛好差一票。
我看著她放下右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大概涼了,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后按下會議鈴。
“下一個議題。”
散會時,財務總監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沒說。走廊里能聽見遠處車間的機器聲,嗡嗡的,像某種背景噪音。
我回到辦公室,門虛掩著。窗臺上的綠蘿該澆水了,葉子有點發蔫。
手機亮了一下。
是鄧楚婷的短信:“晚上爸媽家吃飯,七點。”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02
書房里的鐘指向十一點半。
辭職信打印了三份。一份給人力資源部,一份給鄧楚婷,一份我自己留著。A4紙的觸感微涼,黑色的宋體字很規整。
“因個人原因,申請辭去技術總監職務……”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她在主臥洗了澡,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書房門口。
“還沒睡?”她推門進來。
頭發濕著,用毛巾包在頭頂。
素顏的她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些,眼角有淡淡的細紋。
那件睡袍是我三年前出差時在機場買的,深藍色,現在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有事想跟你說。”我把辭職信推過去。
鄧楚婷擦頭發的動作停住了。她看著桌上的信封,又看看我,慢慢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毛巾松了,一縷濕發垂到額前。
“這是什么?”
“辭職信。”
她沒去碰信封,只是盯著看。燈光從她側上方打下來,睫毛在臉頰上投出細小的陰影。過了大概半分鐘,她才伸手拿起信紙。
閱讀的速度很慢。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每一個字。看完最后一行,她把信紙輕輕放回桌上,用指尖壓平一個不存在的折角。
“你想清楚了?”她問。
“想清楚了。”
“離開建峰,你打算去哪兒?”
“還沒想好。”
她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不小心漏出的氣音。
“賈明達,你四十二歲了。在這個行業干了二十年,十五年是在建峰。離開這里,你去哪兒找技術總監的位置?”
我沒說話。
“外面那些公司,誰會要一個四十二歲、沒有副總裁頭銜的人?”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建峰給你平臺,給你資源。離了這個平臺,你什么都不是。”
“也許吧。”
她轉過身來,眼神銳利。“別賭氣。這次沒通過,還有下次。爸的身體越來越差,等他徹底退了……”
“等不了。”我說。
“什么?”
“我說我等不了。”我也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桌腿,悶悶地疼,“十五年,鄧楚婷。我從二十七歲干到四十二歲,每年都說下次,下次。下次是什么時候?等你覺得時機成熟?等你覺得我能配上副總裁這個頭銜?”
她的臉沉下來。“你在質疑我的判斷?”
“我在質疑這十五年。”我的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個新品研發,是我連續三個月睡在實驗室搞出來的。東南亞那個項目,是我帶著團隊在當地熬了半年才啃下來的。每次需要人沖鋒陷陣的時候,是我。每次論功行賞的時候,是別人。”
“公司有公司的考慮。”
“是你的考慮。”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擔心我成了副總裁,會影響你的權威?擔心別人說鄧家的公司靠女婿撐著?還是擔心我有了實權,會動搖你們鄧家的根基?”
鄧楚婷的臉色白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手指捏著睡袍的帶子,繞緊,松開,又繞緊。
“隨便你怎么想。”她最終說,“但我要告訴你,建峰離了誰都能轉。你走了,技術部一樣運轉,公司一樣發展。你想用辭職來要挾我,沒用。”
“不是要挾。”我把辭職信又往她那邊推了推,“是通知。”
她盯著那封信,胸口起伏了幾下。然后她笑了,那種冷冷的、帶著嘲諷的笑。
“好。”她說,“我批。明天就讓人事辦手續。賈明達,你會后悔的。”
她轉身離開書房,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重。門被帶上了,沒關嚴,留著一道縫。
我從那道縫里看見走廊的燈光,昏黃的,一直延伸到主臥門口。
手機又亮了一下。
還是她的短信:“辭職信我收了。交接期一個月,帶好你的徒弟。”
我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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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交接期的日子過得很慢。
技術部的小伙子們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閃。
他們大概聽說了什么,但沒人敢問。
我帶了三年的徒弟小林,給我泡茶時手有點抖,茶水灑出來幾滴在桌面上。
“師父,您真的要走?”
“嗯。”
“為什么啊?”他壓低聲音,“大家都說……都說您該升副總裁的。”
我接過茶杯,沒回答。茶水很燙,杯壁透過薄薄的瓷傳來溫度。
鄧楚婷在刻意回避我。
公司例會她照常主持,但目光從不往我這邊掃。
午餐時她永遠在食堂的包間里,和幾個高管一起。
有兩次在電梯里碰見,她盯著樓層數字,像那串跳動的紅色數字是什么重要文件。
我開始整理辦公室的東西。十五年,攢下的雜物不少。技術手冊、項目報告、各種會議的紀念品,還有一摞摞的筆記本。
最后一本筆記本是深藍色的封皮,邊角已經磨損。翻開,是五年前的記錄。那時我們在籌備一個新材料的研發項目,代號“啟明星”。
筆記很潦草,有數據,有草圖,還有用紅筆畫的問號。翻到中間幾頁,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風險評估的摘要。字跡是我的,但內容很陌生。
“……樣品在極端濕度環境下出現微裂紋,疲勞測試未達行業標準……建議暫緩量產,進行第二輪改良……”
我往后翻。后面幾頁是空白的,再往后就是另一個項目的記錄了。
記憶慢慢浮上來。
五年前,“啟明星”項目做到一半突然被叫停。
當時鄧楚婷的解釋是資金鏈緊張,需要集中資源到更成熟的產品線上。
團隊解散,資料歸檔,大家都覺得很可惜,但沒人多問。
現在看來,不是資金問題。
我從柜子深處翻出一個紙箱,標簽上寫著“啟明星-歸檔資料”。打開,里面是厚厚的文件。在最底層,找到一個淺黃色的文件夾。
封面上手寫著“最終評估報告-機密”。
報告有三十多頁。技術參數、測試數據、分析圖表,還有最后一頁的結論建議。
結論建議欄里,我的簽名旁邊,還有另一個簽名。
鄧建軍。
老鄧總的字跡我認得,蒼勁有力。他在簽名下面寫了一行小字:“暫緩。內部處理。”
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我把報告放回文件夾,又放回紙箱。紙箱重新塞進柜子底層,推到底,確保不露出邊角。
窗外在下雨。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而下,把外面的廠房切割成模糊的色塊。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賈先生嗎?”一個沉穩的男聲,“明天下午三點有空嗎?薛老想見您。”
“哪個薛老?”
“薛德福。”
我握著手機,很久沒有說話。雨聲在聽筒里和窗外同時響著,混成一片連綿不斷的白噪音。
04
茶室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里。
門臉很小,木質的招牌被雨水浸得顏色發深。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股陳年茶葉的香氣撲面而來。
服務員領我上了二樓。包間的門開著,里面坐著一位老人。
薛德福。
宏遠集團的創始人,行業里活著的傳奇。
六十八歲,頭發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茍。
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坐姿筆挺,正用小鑷子夾著茶杯在熱水里燙。
“來了。”他抬頭看我,眼神平靜,“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茶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小巧精致。水壺在酒精爐上咕嘟咕嘟響著。
“知道為什么找你嗎?”他問。
“不知道。”
他笑了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
“建峰的技術總監賈明達,四十二歲,在崗十五年。主導過七個重大研發項目,其中三個成了行業標準。為人低調,做事踏實,技術功底扎實,管理能力……”他頓了頓,“有待驗證。”
“您調查得很仔細。”
“該做的功課。”薛德福倒掉第一泡茶湯,重新注水,“聽說你要離職了?”
“交接期還剩兩周。”
“鄧楚婷批的?”
“批了。”
他端起小茶杯,湊到鼻尖聞了聞,才輕輕抿了一口。“可惜了。建峰留不住你,是他們的損失。”
我沒接話。
“我直說吧。”薛德福放下茶杯,“宏遠現在有問題。很大的問題。”
他說話時看著我的眼睛,像在觀察我的反應。
“何波,我們的CEO,正在推動一個并購案。標的公司叫‘新銳材料’,估值二十個億。”他慢條斯理地說,“對外說是布局新材料賽道,搶占未來市場。但我知道不是。”
水壺又響了。他關掉酒精爐,包間里突然安靜下來。
“新銳的材料技術有隱患。”我說。
薛德福的手指停在茶杯邊緣。“你知道?”
“五年前,‘啟明星’項目用過類似的技術路線。”我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茶葉,“當時我們發現,在特定環境條件下,材料會出現微觀結構的疲勞損傷。測試數據沒達標。”
“你們怎么處理的?”
“項目暫停,資料封存。”我說,“內部評估報告上,老鄧總簽了‘暫緩’。”
薛德福點點頭,又給自己倒了杯茶。他的手很穩,茶水一點都沒灑出來。
“何波不知道這個隱患。”他說,“或者說,他裝作不知道。并購案如果通過,二十個億砸進去,三五年后問題爆發,宏遠會傷筋動骨。但到那時,他可能已經套現離場了。”
“您為什么找我?”
“因為你是局外人。”薛德福直視著我,“你跟何波沒有交集,跟宏遠內部各派系都沒有瓜葛。更重要的是,你懂技術,而且你知道這個隱患的存在。”
窗外的雨還在下。巷子里有自行車騎過,鈴鐺響了一聲,又遠了。
“我需要一個人來制衡何波。”薛德福說,“需要一個人在我退休后,守住宏遠這攤家業。這個人要懂技術,要有原則,還要……”他頓了頓,“還要有膽量,敢跟既得利益者對著干。”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茶湯澄澈,泛著淡淡的金色。
“考慮一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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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從茶室出來時,雨停了。
巷子的石板路濕漉漉的,反射著天光。我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洼里,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鄧楚婷發來的消息:“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標在回復框里閃爍,像在催促什么。
最后我回:“不了,有事。”
收起手機,我抬頭看天。云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漏下來,在濕漉漉的屋頂上涂了一層薄金。
回到公司已經下午四點。辦公室里的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紙箱堆在墻角,用膠帶封著。桌面上只剩下一臺電腦,一個水杯,還有那盆綠蘿。
我打開電腦,搜索“新銳材料”的資料。
官網很光鮮,技術介紹高大上,合作客戶列了一長串知名企業。新聞稿里滿是“顛覆性創新”、“行業革命”、“千億藍海”這樣的詞匯。
往下翻,找到了并購的相關報道。宏遠集團戰略投資部總經理接受采訪,說這是“雙贏的合作”,“將開啟新材料領域的新篇章”。
報道配了張照片。何波站在中間,五十歲上下,西裝筆挺,笑容自信。左右兩邊是新銳材料的創始人,都很年輕,意氣風發。
我關掉網頁,打開郵箱。
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陌生的字母組合。標題是空白,正文也只有一行字:“附件里的資料,你可能會感興趣。”
附件是個加密的壓縮包,密碼是“0302”。
我輸入密碼。壓縮包解壓,里面是一個PDF文件,標題是“新銳材料技術盡職調查補充報告”。
報告有五十多頁。前半部分是常規的技術參數和市場分析,后半部分開始出現異常。
一組第三方檢測數據,日期是兩個月前。
測試條件模擬了高溫高濕環境,周期拉長到行業標準的三倍。
結果頁用紅色標注:樣本在第七百小時出現微觀裂紋,第一千二百小時裂紋擴展明顯。
結論欄寫著:“建議重新評估材料長期可靠性。”
報告最后一頁,簽批欄空著。但頁面底部的文檔屬性顯示,最后修改者是“He_B”。
何波。
我拿起手機,想給薛德福打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又停住了。
窗外傳來下班鈴聲。走廊里響起腳步聲、談笑聲、電梯的叮咚聲。技術部的小伙子們陸續離開,有人敲了敲門:“賈總,我們先走了啊。”
“好,路上小心。”
聲音漸漸遠去。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
我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一只小飛蟲繞著燈管轉圈,撞在燈罩上一次,又一次。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薛德福發來的短信。
“考慮得如何?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見。”
我沒立刻回復。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員工的車一輛輛開出去,紅色尾燈在暮色里連成流動的光帶。
鄧楚婷的車還在她的專屬車位上。黑色的轎車,洗得很干凈,在路燈下泛著光澤。
我看見她從大樓里走出來。
還是那身深灰色西裝,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走到車邊,沒立刻上車,而是站了一會兒,抬頭往我辦公室的窗戶看了一眼。
距離太遠,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啟動。車燈亮起,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街上的車流。
我拿起手機,回復薛德福的短信。
“明天見。”
發送成功。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掏出來看,是一枚建峰的工牌。
照片是我十年前拍的,那時候頭發還很多,笑得很拘謹。
背面的磁條已經磨損了,露出里面細密的銅絲。
我把工牌放在桌面上,關燈,鎖門。
走廊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06
薛德福這次泡的是普洱。
茶湯深紅,像陳年的紅酒。他倒茶的動作依然很慢,很穩,熱氣裊裊升起,在燈光下形成淡淡的白霧。
“看過了?”他問。
“看過了。”我說,“那份補充報告,何波壓下來了。”
“不止這一份。”薛德福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夾,推過來,“這是另外兩家機構做的測試,結果類似。還有一份內部審計報告,懷疑新銳材料的專利存在權屬糾紛。”
我翻開文件夾。資料很厚,紙張的邊角因為反復翻看已經起毛。
“何波為什么這么急?”
“他等不及了。”薛德福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暖手,“我在董事長位置上坐了三十年。他今年四十五歲,覺得自己還能再干二十年。但只要有我在,他就永遠是CEO,永遠差一步。”
“所以他想做一筆大生意,證明自己的能力。”
“證明是其次。”薛德福搖頭,“并購案如果通過,他會要求董事會給他股權激勵,要更大的話語權。如果失敗……”他頓了頓,“他會把責任推給戰略投資部,推給第三方盡調機構,甚至推給我,說我保守僵化,阻礙集團發展。”
包間里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巷子里的叫賣聲,賣的是桂花糕,聲音拖得很長。
“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薛德福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第一,以特別顧問的身份進入宏遠,名義上是協助技術評估,實際上是調查并購案的完整鏈條。”
“第二呢?”
“如果并購案確實有問題,你要在董事會上公開證據,阻止它通過。”
我看著他的眼睛。老人的眼神很沉靜,像深潭,看不見底。
“事成之后呢?”我問。
“事成之后,我會在明年股東大會前,提名你為董事。”薛德福說,“等我退休,你接任董事長。”
“何波不會同意。”
“所以他不能知道你的真實意圖。”薛德福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合同,遞過來,“這是特別顧問的聘用協議。年薪比你現在的收入高百分之五十,直接向我匯報,權限是查閱所有技術相關文件。”
我接過合同。紙張很厚實,印刷精美,條款密密麻麻。
翻到最后一頁,甲方蓋章處已經蓋好了宏遠集團的公章,薛德福的簽名在旁邊。乙方空著。
“你有一周時間考慮。”薛德福說。
“不用一周。”我拿起桌上的筆,在乙方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很用力,墨水滲透紙背。
薛德福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明天上午九點,來集團總部報到。”他說,“我會讓人事部給你辦手續。”
我們同時舉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瓷杯相擊,發出清脆的一聲。
離開茶室時,天又陰了。云層壓得很低,空氣里有雨前的土腥味。
我走到地鐵站,等車時打開手機。微信上有鄧楚婷發來的三條消息。
“爸問你怎么好久沒去家里吃飯了。”
“下周三董事會,你交接完最后一天,記得把辦公室鑰匙交給行政部。”
“另外,你留在書房的那幾本書,還要嗎?”
我逐條看過去,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列車進站了,風卷起地上的落葉。人群開始往前涌。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跟著人流走進車廂。
車門關閉前,我抬頭看了一眼站臺上的時鐘。
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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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宏遠集團的總部大樓在市中心。
玻璃幕墻映著天空,陰沉沉的。我走進大堂,前臺已經接到通知,直接領我上了二十八樓。
薛德福的辦公室很大,一整面墻都是落地窗。從那里可以看見大半個城市的輪廓,遠處是灰蒙蒙的江面。
“歡迎。”薛德福站在窗前,沒回頭,“看看,這就是宏遠。”
我走到他身邊。樓下街道上的車流像玩具,行人如蟻。
“何波在三十三樓。”薛德福說,“他今天上午有個會,暫時不會下來。你先在我這里熟悉資料,下午我帶你去技術中心。”
辦公桌上已經堆滿了文件。新銳材料的所有公開資料、宏遠內部的評估報告、行業分析、專利文件,還有薛德福私人渠道收集的一些信息。
我一頁頁翻看。數據很龐雜,需要交叉比對。
中午,秘書送來了盒飯。薛德福和我就在辦公室里邊吃邊聊。
“何波最近在頻繁接觸幾家外資投行。”他說,“我懷疑他想在并購案通過后,推動集團海外上市。那樣他手里的期權才能兌現出最大的價值。”
“新銳的技術隱患,他真的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薛德福放下筷子,“但他選擇相信自己的判斷,或者說,選擇相信那個能給他帶來最大利益的結果。”
吃完飯,我繼續看資料。在一份新銳材料的供應商名單里,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建峰實業。
采購項目是“特種催化劑”,采購額不大,每年三百多萬。但采購起始日期是四年前,剛好是“啟明星”項目叫停的后一年。
我打開建峰的官網,查公開的采購信息。沒有這條記錄。
“怎么了?”薛德福注意到我的表情。
“新銳和建峰有業務往來。”我把屏幕轉向他,“很小額的采購,但持續了四年。”
薛德福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這沒什么奇怪的,同行之間常有采購。”
“如果只是普通采購,為什么建峰的公開信息里不列?”我問,“而且這個采購開始的時間點很微妙。”
老人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著鏡片。
“你懷疑什么?”
“我懷疑新銳的技術,可能有一部分來自建峰。”我說,“或者至少,建峰有人給新銳提供了技術支持。”
薛德福沉默了。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我站了很久。
“如果真是這樣,”他終于開口,“那何波和建峰之間,就可能存在某種利益輸送。”
“我需要查新銳的研發團隊背景。”
“下午去技術中心,你可以調閱所有員工檔案。”薛德福轉過身,“但動作要小心。何波在技術中心有眼線。”
下午兩點,我們下樓。技術中心在副樓,需要穿過一條玻璃連廊。
連廊里遇到幾個人,都恭敬地向薛德福問好。有人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探究。
技術中心的主任姓趙,五十多歲,戴著厚厚的眼鏡。薛德福簡單介紹了我,說我是外聘的技術顧問,協助新材料評估。
“賈顧問好。”趙主任跟我握手,手心有汗,“需要什么盡管說。”
“想看看新銳材料的技術文檔,還有研發團隊的履歷。”
“好的,我讓人準備。”
檔案送來了。我坐在一間小會議室里,一份份翻看。
新銳的研發總監叫陳立,三十六歲,博士畢業于國內一所重點大學。工作經歷一欄寫著:曾任職于建峰實業新材料研發部,參與“啟明星”項目。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繼續往下翻。研發團隊里還有三個人,也都來自建峰,都是“啟明星”項目組的成員。
門被敲響了。趙主任探進頭來。
“賈顧問,何總來了,說要見您。”
我抬起頭。透過玻璃墻,看見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何波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精神。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是深藍色的定制款,皮鞋锃亮。他臉上掛著笑容,但眼睛很冷。
他推門進來。
“這位就是薛老新請的顧問吧?”他伸出手,“何波。”
我站起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緊。
“久仰。”我說。
“賈顧問之前在哪兒高就?”何波松開手,隨意地在會議室里踱步,“薛老說您是技術專家,但沒說是從哪兒請來的。”
“小公司,不值一提。”
“是嗎?”何波停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檔案上,“新銳的資料看得怎么樣?這可是我們未來的明星企業。”
“還在熟悉。”
“技術方面有什么疑問,隨時可以問我。”何波笑著說,“這個并購案我盯了半年,每個細節都清楚。”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薛老年紀大了,做事難免保守。但企業要發展,總要有點冒險精神。您說是不是?”
我沒回答。
何波直起身,笑容不變。“那您忙,我不打擾了。”
他離開時帶上了門。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我重新坐下,翻開檔案的下一頁。手指有些僵,我活動了一下關節。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要下雨了。
08
行業峰會在國際會議中心舉辦。
簽到臺排著長隊,工作人員忙碌地分發胸牌和會議資料。我接過自己的胸牌,白底黑字:宏遠集團董事長特別顧問賈明達。
字體是加粗的。
會場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前排是特邀嘉賓和演講人,后排是企業代表。我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旁邊是薛德福。
“緊張嗎?”他低聲問。
“有點。”
“正常。”薛德福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子,“我第一次參加這種會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主持人上臺,開場白很官方。然后是幾位領導致辭,內容大同小異,都是關于行業發展、技術創新、合作共贏。
我聽見后排有人小聲議論。
“聽說宏遠要并購新銳?”
“二十個億呢,大手筆。”
“何波這次要是做成了,接班就穩了。”
茶歇時間,人群涌向會場兩側的長桌。我拿了一杯咖啡,站在窗邊。
然后我看見了鄧楚婷。
她在一群人中間,端著香檳杯,正在和什么人說話。深灰色的西裝套裙,珍珠耳釘,頭發挽成發髻。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好看的弧度。
我們之間的距離大約二十米。中間隔著攢動的人頭,隔著交談聲、笑聲、杯盤碰撞聲。
她轉過頭,目光掃過我這邊。
然后定住了。
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眨了眨眼,像是要確認自己沒看錯。手里的香檳杯傾斜了一下,酒液差點灑出來。
旁邊的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露出疑惑的表情。
鄧楚婷放下杯子,說了句什么,然后穿過人群朝我走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清脆急促。
她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你在這里做什么?”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開會。”
“開什么會?”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牌子上,瞳孔驟然收縮,“宏遠集團?特別顧問?”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