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聲在包廂里很脆,一聲接一聲。
蔣熠楠的手臂揚起落下,我的臉偏向左又偏向右。
羅洋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嘴角往下撇著。
第七下還是第八下的時候,她說“算了”。
蔣熠楠的手停在半空,喘著粗氣看我。
我的嘴角有血的味道。
十萬塊到賬的短信亮起來時,我正在簽收一份同城快遞。
送貨的小伙子等著我確認簽字。
我劃開手機,點了收款,對他笑了笑。
他說姐你笑啥,這么開心。
我說錢到賬了,總是開心的。
蔣熠楠沖進人事部的時候,領帶歪著。
傅經理從電腦后面抬起頭,扶了扶眼鏡。
他說陳詩雯啊,上周離職了。
蔣熠楠吼問人去哪了。
傅經理敲了幾下鍵盤,屏幕轉過去對著他。
“婚假申請,”他頓了頓,“她和新婚丈夫在馬爾代夫度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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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一點十七分,我關掉辦公室的燈。
電梯下行時,不銹鋼墻壁映出我的影子。
頭發有點亂,口紅早在下午喝水時蹭掉了大半。
我揉了揉太陽穴,六周年紀念日加班,聽起來像個不好笑的笑話。
蔣熠楠早上出門前說,晚上有應酬,重要客戶。
我說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他系領帶的手停了一下,轉頭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詩雯,這個項目成了,能賺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紀念日哪天不能補過?”
我沒有再說話。
鑰匙插進鎖孔時,屋里一片黑。我按下開關,冷白的光鋪滿客廳。餐桌上空空蕩蕩,沒有花,沒有蛋糕,甚至連一張便條都沒有。
我把包扔在沙發上,去廚房倒水。冰箱上貼著我們蜜月時在鼓浪嶼拍的照片,兩個人笑得沒心沒肺。照片邊緣已經開始卷曲。
洗完澡出來,手機屏幕在臥室床頭柜上亮著。是蔣熠楠的手機,他忘帶了。
微信通知一條接一條彈出來。我本不該看,但手指先于理智劃開了屏幕。
鎖屏密碼還是我的生日。
最近的聯系人是羅洋。
頭像是個精修過的側臉,在咖啡館拍的,光影打得很有氛圍。
最后一條消息是二十分鐘前:“蔣總今天好帥呀,客戶一直夸你能干。”
往上翻,是我發的那條:“熠楠,我預約了下周的體檢,你有時間一起去嗎?”
那條消息顯示已讀,但沒有回復。
再往上,羅洋發過一張自拍,背景是某家酒店的落地窗,她說:“出差好累,蔣總明天早餐要不要一起吃?”
蔣熠楠回:“好,八點大堂見。”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浴室的水汽還沒散干凈,身上卻一陣陣發冷。廚房的冰箱嗡嗡作響,在寂靜里顯得格外大聲。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屏幕朝下。
躺在床上時,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是去年樓上裝修時震出來的,一直沒修。裂縫蜿蜒著,像一張模糊的地圖。
手機震了一下。
我摸過自己的手機,是媽媽發來的:“雯雯,紀念日快樂。熠楠給你買什么禮物了?”
我盯著那行字,打了又刪,最后回:“買了,一條項鏈。”
“那就好,他對你好就行。”
我按滅屏幕,把臉埋進枕頭。枕套是上周新換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薰衣草香。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弧線,又消失。
02
周五晚上的慶功宴,蔣熠楠非要我去。
“都是公司的人,你作為老板娘也該露個臉。”他在電話里說,背景音嘈雜,“羅洋把位置發你了。”
我看了看身上穿了三年的連衣裙,最后還是換了件稍微正式點的襯衫裙。鏡子里的女人臉色有點黃,我涂了點口紅。
包廂在酒店三樓,推開門時,喧鬧聲撲面而來。
大圓桌坐了十幾個人,主位空著,顯然是留給蔣熠楠的。
羅洋坐在主位右手邊,正在給旁邊的人倒酒。
她看見我,笑著招手:“嫂子來啦,這邊坐。”
她指的位置在主位左手邊,和蔣熠楠隔著一個空位。
我剛坐下,蔣熠楠就進來了。一群人站起來敬酒,說著“蔣總英明”
“項目大捷”之類的話。他擺擺手,很受用地笑著,走到主位坐下。羅洋立刻遞上濕毛巾,又給他倒茶,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有人開始講段子,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我低頭夾菜,盤子里的蝦仁涼了,有點腥。
“嫂子今天怎么不說話?”羅洋忽然轉過臉看我,眼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是不是我們太吵了?”
我搖搖頭:“沒有,你們聊。”
“嫂子就是文靜,”羅洋笑著靠回椅背,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一桌人聽見,“哪像我,整天跟著蔣總東奔西跑,都快成女漢子了。”
桌上有人附和:“羅助理能干嘛,蔣總離了你不行。”
蔣熠楠端著酒杯笑,沒否認。
羅洋起身敬酒,走到我身邊時,高跟鞋忽然崴了一下。她手里的紅酒全潑在自己裙子上,深紅色的酒漬在米白色的裙擺上迅速洇開。
“哎呀!”她驚呼一聲,表情懊惱,“這裙子新買的……”
桌上安靜了一瞬。
蔣熠楠放下酒杯,臉色沉下來。他看著我,眼神很冷:“陳詩雯,你沒看見羅洋要敬酒?不會扶一下?”
我愣住了。羅洋自己崴的腳,我坐在椅子上,怎么扶?
“我……”
“算了蔣總,”羅洋扯了張紙巾擦裙子,聲音帶著委屈,“嫂子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可能……不太習慣這種場合吧。”
蔣熠楠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他喝了酒,呼吸里有濃重的白酒味。“道歉。”他說。
包廂里徹底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我看著蔣熠楠,他的眼睛里有血絲,還有某種我不熟悉的東西。那東西讓我喉嚨發緊。
“對不起。”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干巴巴的。
羅洋撇撇嘴,沒應聲。
蔣熠楠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抬手。
第一下扇在我左臉上,力道很大。我整個人往右歪,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耳朵里嗡嗡作響,還沒緩過來,第二下又來了,這次是右臉。
我沒數。巴掌落下的聲音在寂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啪,啪,啪。有人倒吸冷氣,但沒人說話。羅洋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裙擺。
打到第七下還是第八下的時候,她開口了。
“算了蔣總,”她聲音懶洋洋的,“別打了,手疼。”
蔣熠楠的手停在半空。他喘著粗氣,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嘴里有鐵銹味。我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看見手背上有一道紅。
“今天先這樣,”蔣熠楠轉身走回座位,聲音恢復了平靜,“大家繼續吃,別掃興。”
音樂又響起來,說話聲漸漸恢復。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沒人看我,所有人都刻意避開了視線。
我推開包廂門,走進走廊。墻上的壁燈很亮,照得我眼睛發酸。
電梯下行時,不銹鋼墻壁映出我的臉。兩邊臉頰都腫了,指印清晰可見。我對著影子笑了笑,嘴角扯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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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沒回父母家。
臉上這個樣子,回去只會讓他們擔心。媽媽心臟不好,不能受刺激。
我在小區樓下的長椅上坐了很久。夜風有點涼,吹在腫起的臉上,刺痛里帶著一絲麻木。手機在口袋里震了幾次,是蔣熠楠打來的,我都沒接。
后來他發微信:“回來,我們談談。”
我盯著那四個字,想起剛才包廂里的巴掌。談什么?談我怎么不懂事,怎么讓他在下屬面前丟臉?
凌晨一點,我才上樓。鑰匙轉動時,門從里面打開了。蔣熠楠站在門口,穿著睡衣,臉色不太好看。
“你去哪了?”他問。
我沒回答,側身進屋。客廳的燈開著,茶幾上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
他關上門,跟在我身后。
“今天的事,是你先不對。”他頓了頓,“羅洋那條裙子三千多,還是為了慶功宴特意買的。你當眾給她難堪,我這個當領導的怎么服眾?”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我沒有碰她。”
“那么多雙眼睛看著,”蔣熠楠皺眉,“你不扶她就算了,還故意伸腳絆她?陳詩雯,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解釋沒有用,他早就認定了是我的錯。
“算了,”他擺擺手,語氣疲憊,“事情已經發生了。明天你去給羅洋道個歉,再賠她一條裙子,這事就算翻篇。”
他走到茶幾旁,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扔在桌上。
“里面有十萬,密碼是你生日。”他沒看我,“算是我給你的補償。這件事到此為止,別鬧了,我那個項目還在關鍵期。”
銀色的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我走過去,拿起那張卡。塑料邊緣硌著手心。
“好。”我說。
蔣熠楠似乎松了口氣。“早點睡吧。”他轉身往臥室走,“我明天一早還要見客戶。”
我站在原地,聽著浴室傳來水聲。過了很久,我才換鞋下樓。
小區門口有臺ATM機。我把卡插進去,輸入密碼,查詢余額。
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100,000.00。
我盯著那串零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超時熄滅。機器吐出卡片,我接住,轉身往回走。
電梯里,我靠著墻壁。鏡面里映出我的臉,腫還沒消,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陰影。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銀行卡,塑料的質感很硬。
開門進屋時,蔣熠楠已經睡了。臥室門關著,里面傳來輕微的鼾聲。
我走到客廳陽臺,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樓下那棵桂花樹開花了,香味很淡,若有若無。
手機震了一下。是大學同學群,楊高岑發了一張照片,南方的夜景,江面上有游船的燈光。他說:“新工作室搞定了,歡迎各位老板來喝茶。”
下面一堆人回復恭喜。
我點開楊高岑的頭像,他的朋友圈很簡單,大部分是工作室的進展,偶爾有幾張風景照。
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肯重新開始。”
我看了很久,然后關掉手機。
銀行卡還攥在手心里,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04
周一上班時,我用粉底蓋了臉上的腫。
粉撲按在皮膚上,刺痛感一陣陣傳來。鏡子里的女人妝容精致,嘴角微微上揚,是個標準的職業微笑。只有眼睛下面,遮瑕膏也蓋不住那片青黑。
出門前,蔣熠楠正在打領帶。他從鏡子里看我:“臉還疼嗎?”
“還好。”我說。
“晚上我可能不回來吃飯,”他轉身,從鞋柜上拿起車鑰匙,“項目要收尾了,事多。”
我點點頭,沒說話。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叫住我:“對了,那十萬你……”
“存了。”我打斷他。
他愣了下,隨即笑起來:“存了就好。想買什么就買,別省著。”
門在我身后關上。我站在電梯前,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包里那張銀行卡硬硬的,硌著肩膀。
公司里一切如常。
我在財務部做核算,工作內容瑣碎,需要極大的耐心。上午核對報銷單時,我發現了幾張熟悉的票據——蔣熠楠公司的抬頭,經辦人簽字是羅洋。
金額不大,三千多,餐費發票。日期是上個月,項目啟動前夕。
我盯著那張發票看了很久,然后打開另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過去半年的歸檔單據,我一份份翻過去,找到了更多類似的東西。
羅洋的名字頻繁出現,報銷理由五花八門:客戶招待、交通費、辦公用品采購。
有些發票連號,有些印章模糊,有些消費時間在凌晨。
我把這些單據復印了一份,動作很輕。打印機嗡嗡作響時,隔壁工位的小趙探頭過來:“詩雯姐,印什么呢?”
“年底審計要的材料,”我把原件放回文件夾,“提前準備。”
小趙哦了一聲,縮回頭去。
午休時,我沒去食堂。坐在工位上,打開私人郵箱。收件箱里躺著幾封廣告郵件,還有一封是楊高岑三天前發來的。
“老同學,最近怎么樣?”郵件很短,“聽說你在做財務,我這邊工作室剛起步,賬目一團亂。有空的話,想請教請教。”
我回復:“最近有點忙,周末可以電話聊。”
發送成功后,我刪除了來往記錄。
下午領導開會,布置季度報表任務。散會后,傅經理叫住我:“小陳,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傅超是人事部經理,五十多歲,在公司十幾年了。他說話總是慢悠悠的,眼神卻很銳利。
“有點感冒,”我說,“沒事。”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上次你說的那個培訓機會,我幫你留意了一下。集團總部下半年有名額,不過要外派三個月。”
“謝謝傅經理,”我說,“我考慮考慮。”
“考慮好了來找我,”他笑笑,“你還年輕,多學點東西沒壞處。”
回到工位,我打開抽屜。
最里面放著一個U盤,插進電腦,里面有幾個加密文件夾。
我新建了一個文檔,輸入日期,然后把上午看到的那些發票信息一條條記下來。
數字在屏幕上跳動,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下班時下雨了。我沒帶傘,站在辦公樓門口等雨停。手機響了,是蔣熠楠。
“晚上陪羅洋去買條裙子,”他說,“就上次弄臟那條,你答應賠的。”
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我今天加班。”我說。
“加什么班?”他語氣不耐煩,“請個假不就行了?陳詩雯,這事是你不對,做錯了就得認。”
一輛出租車駛過來,我伸手攔下。
“地址發我。”我說。
掛了電話,地址果然發過來了。市中心一家商場,定位在三樓女裝區。
出租車里開著空調,玻璃上起了霧。我用手擦出一小塊清晰,看見窗外模糊的霓虹燈。雨刷器左右擺動,像鐘擺一樣規律。
司機從后視鏡看我:“姑娘,去哪?”
我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那個地址。
他瞥了一眼,哦了一聲:“那地方挺貴的。”
我沒接話。
貴不貴的,反正用的是蔣熠楠的錢。那張卡里的十萬,我一分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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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上午,蔣熠楠的父母來了。
公公提著兩盒保健品,婆婆拎了一袋水果。進門時,婆婆先看鞋柜,又看客廳地板,眉頭微微皺著。
“這地多久沒拖了?”她說。
“昨天剛拖過,”我從廚房出來,接過她手里的水果,“媽您坐。”
蔣熠楠從書房出來,臉上堆著笑:“爸,媽,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們。”
“接什么接,”公公在沙發上坐下,“你忙你的,我們就是來看看。”
婆婆已經進了廚房。水槽里泡著早餐的碗筷,她嘖了一聲:“熠楠上班辛苦,你也不說把家里收拾利索點。”
我沒吭聲,把碗筷撈出來,開始洗。
蔣熠楠陪著父母在客廳聊天。聲音斷斷續續傳進廚房:“最近項目不錯,年底能拿不少獎金……”
“還是我兒子有出息……”
“詩雯她啊,就那樣,安安穩穩上班也行,就是幫不上我什么忙……”
水龍頭嘩嘩作響,洗潔精的泡沫沾了一手。我沖干凈最后一個盤子,用抹布擦干,放進櫥柜。
午飯我做了四菜一湯。吃飯時,婆婆一直給蔣熠楠夾菜:“多吃點,看你都瘦了。”
“媽,我自己來。”蔣熠楠笑著,卻沒拒絕。
公公問起我的工作。我說還在財務部,做核算。
“核算好啊,穩定,”公公點頭,“就是工資不高吧?聽說你們公司普通職員,一個月就五六千?”
“差不多。”我說。
婆婆瞥了我一眼:“那還不如辭職在家,專心照顧熠楠。你看他現在事業上升期,家里沒個得力的人怎么行?”
蔣熠楠扒了口飯,含糊道:“她也得有點事做,不然整天在家胡思亂想。”
“胡思亂想什么?”婆婆放下筷子,“女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你看隔壁老李家的兒媳,去年生的二胎,現在又懷上了……”
我低頭吃飯,米粒一顆顆數著咽下去。
飯后,蔣熠楠陪父母看電視。我收拾桌子,洗碗。廚房的窗戶開著,能看見樓下的小花園。幾個孩子在玩滑梯,笑聲飄上來。
洗好碗,我擦干手,走進臥室。衣柜最底層有個收納箱,很久沒打開了。我拖出來,拂去上面的灰。
里面是一些舊物:大學時的日記本,已經泛黃的同學錄,幾封手寫信。最下面壓著一個相冊,塑料膜都粘在一起了。
我翻開相冊,第一頁是畢業照。穿著學士服的年輕人笑得燦爛,我站在第三排左邊,旁邊是楊高岑。那時候他還沒戴眼鏡,頭發比現在長。
后面幾頁是工作初期的照片,和同事聚餐,去郊游,臉上還有沒被生活磨掉的稚氣。再往后,照片越來越少,到最后幾乎都是風景照。
我把日記本和相冊拿出來,又翻出護照、畢業證書、幾張重要的資格證。這些裝進一個紙袋里。
剩下的東西——舊衣服,不用的包包,一些擺設——我重新裝箱,塞回衣柜底層。
提著紙袋出臥室時,客廳里的談話聲還在繼續。婆婆在說哪個親戚的孩子考上了公務員,語氣里滿是羨慕。
“我出去丟垃圾。”我說。
蔣熠楠頭也沒回:“哦。”
下樓,我沒去垃圾桶。走出小區,拐過兩個路口,有一家快遞站。我把紙袋遞給工作人員:“寄件。”
“地址?”他頭也不抬。
我從手機里調出一個地址,南方某城,收件人是楊高岑。
“寄什么?”工作人員問。
“書,”我說,“一些舊書。”
他掃了碼,貼上單子:“二十。”
我付了現金。紙袋被扔進一堆包裹里,很快看不見了。
走出快遞站,天陰著,像是又要下雨。手機震了一下,是楊高岑發來的:“東西寄了?”
“寄了。”我回復。
“好,到了我告訴你。”
我刪掉聊天記錄,把手機放回口袋。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一排綠蘿,葉片油亮,長勢很好。
我停下腳步,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沒買,繼續往前走。風刮起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飛向遠處。
06
周一上午,我把辭職報告放在傅經理桌上。
他摘下老花鏡,看看報告,又看看我。“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我說。
報告上寫的離職原因是“家庭健康需要”,很籠統,也很安全。傅經理拿起筆,在領導簽字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按規定,你得再干一個月交接,”他把報告推回來,“但我可以幫你協調,如果你急的話。”
“謝謝傅經理,”我說,“越快越好。”
他點點頭,沒問為什么。在公司這么多年,他見過太多人來來去去,早就學會了不深究。
“你手頭的工作,整理一份清單給小趙,”他說,“我會安排她接手。”
“好。”
走出人事部,走廊里空蕩蕩的。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切出明亮的方塊。
我踩著一塊塊光斑往前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長廊里回蕩,一下,又一下。
回到工位,我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可收的:一個水杯,幾支筆,一沓便利貼,還有那盆綠蘿。葉子邊緣有點黃了,我很久沒澆水。
小趙湊過來:“詩雯姐,你真要走啊?”
“嗯。”
“去哪啊?找到下家了?”
“還沒想好,”我把筆插進筆筒,“先休息一陣。”
她哦了一聲,眼神里有點羨慕:“真好啊,我也想休息,可是不敢辭職。”
我沒接話,繼續整理抽屜。最底層有一本臺歷,翻到當前月份,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日子:蔣熠楠的生日,婆婆的生日,結婚紀念日。
我把那頁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下午三點,工作清單整理好了。我發給小趙,抄送了傅經理。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手機在桌上震動。蔣熠楠發來微信:“晚上羅洋生日,在‘月色’訂了包間,你也來。”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過了很久,我回復:“好。”
下班時間一到,我抱起那盆綠蘿,走出辦公樓。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車流緩慢移動,像一條疲倦的河。
我沒有直接去餐廳,先回了一趟家。開門進屋,屋里靜悄悄的。我把綠蘿放在客廳茶幾上,進臥室換了件衣服——還是上次慶功宴穿的那條襯衫裙。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平靜,看不出情緒。我補了點口紅,顏色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出門前,手機響了。是銀行轉賬通知,十萬塊,從蔣熠楠的賬戶轉到了我的私人卡里。
備注欄寫著:“零花錢。”
我盯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是同城快遞,一份文件需要簽收。我打開門,快遞小哥遞來簽收單和筆。
手機又震了一下,轉賬成功的通知亮在屏幕上。快遞小哥瞥了一眼,笑著說:“姐,收錢呢?這么開心。”
我接過筆,在單子上簽字。
“是啊,”我說,手指在屏幕上點了確認收款,“錢到賬了,總是開心的。”
快遞小哥接過單子,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樓梯間漸漸遠去。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手機屏幕還亮著,那串數字在昏暗的玄關里泛著冷光。
十分鐘后,我出門赴約。
“月色”是家高檔餐廳,裝修得很雅致。服務生領我上二樓,推開包廂門時,里面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圓桌坐了七八個人,都是蔣熠楠公司的人。羅洋坐在主位,頭上戴了頂紙皇冠,笑得眼睛彎彎。蔣熠楠坐在她旁邊,正在倒香檳。
“嫂子來啦,”羅洋先開口,語氣輕快,“等你半天了。”
我走過去,在空位上坐下。座位在蔣熠楠另一邊,和他隔著一個椅子。
“怎么才來?”蔣熠楠低聲問。
“路上堵車。”我說。
他沒再說什么,轉頭繼續和羅洋說話。桌上其他人又開始聊天,聲音漸漸大起來。有人起哄讓羅洋許愿,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表情很認真。
蠟燭吹滅時,掌聲響起。蔣熠楠帶頭唱生日歌,跑調跑得厲害,大家笑成一團。
我安靜地坐著,看著蛋糕上跳動的燭光。奶油很白,上面用紅果醬寫著“羅洋生日快樂”。燭淚一滴一滴滾下來,在奶油上燙出一個個小坑。
切蛋糕時,羅洋親自給我遞了一塊。“嫂子嘗嘗,”她說,“這家的蛋糕特別好吃。”
我接過盤子,用叉子切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很甜,甜得發膩。
飯局持續到九點多。散場時,蔣熠楠去結賬,其他人陸續往外走。羅洋在門口等我,手里提著幾個禮品袋。
“嫂子,”她走近兩步,聲音壓低了些,“謝謝你來。”
我看著她,沒說話。
“其實……上次的事,我也有不對,”她抿了抿嘴唇,“我就是性子急,你別往心里去。”
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妝,睫毛很長,眼睛亮晶晶的。
“蔣總他……就是脾氣暴了點,但對人其實挺好的。”她繼續說,“你看,他這不是給你轉錢了嘛。”
我點點頭。
“那……”她笑了笑,“以后還是好同事,好姐妹。”
她伸出手。我低頭看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
“我要離職了。”我說。
她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今天剛提的辭職,”我說,“以后就不是同事了。”
羅洋的表情變了變,像是驚訝,又像是別的什么。她收回手,扯了扯嘴角:“這樣啊……那祝你找到更好的工作。”
蔣熠楠結完賬過來:“聊什么呢?”
“沒什么,”羅洋轉身挽住他的胳膊,“嫂子說她離職了。”
蔣熠楠愣了一下,看我一眼。“離職?怎么沒跟我說?”
“剛決定的。”我說。
他皺了皺眉,但沒多問。“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說,“我自己打車。”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后擺擺手:“隨你。”
走出餐廳,夜風撲面而來。
我站在路邊攔車,回頭看了一眼。
蔣熠楠和羅洋站在門口等代駕,兩個人挨得很近,羅洋在說什么,蔣熠楠低頭聽著,嘴角帶著笑。
出租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報出地址。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的霓虹燈飛速后退。我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手機在口袋里,那張銀行卡硬硬地硌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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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離職流程走得很快。
周三上午,傅經理打電話通知我,所有手續都辦妥了。工資結算到月底,補償金按N 1算,錢會在下個月發薪日打到卡里。
“小陳啊,”他在電話里頓了頓,“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謝謝傅經理。”
“客氣什么,”他笑笑,“你是個好員工,可惜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郵箱里有一封新郵件,是楊高岑發來的工作室資料,讓我幫忙看看賬目設置是否合理。
我點開附件,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跳出來。我拖動著鼠標,一行行看下去,偶爾在批注里寫下建議。
做這些事時,心里異常平靜。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響,像某種節奏穩定的心跳。
下午,我開始徹底清理家里的東西。
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空間。我把它們一件件取下來,疊好,裝進行李箱。大多是基礎款,黑白灰,穿了幾年也沒壞。
梳妝臺上的護膚品不多,一套水乳,一支洗面奶,一支口紅。我找了個化妝包裝起來。
書架上有幾本專業書,幾本小說。我抽出那幾本小說,剩下的留給蔣熠楠——反正他也不會看。
最重要的東西早就寄走了。現在家里屬于我的,只剩下這些零碎。
收拾完,兩個行李箱立在客廳中央。
我坐在沙發上,環顧這個住了六年的房子。
沙發是結婚時買的,米白色,已經有點發黃了。
茶幾玻璃下有我們的婚紗照,照片里蔣熠楠摟著我的腰,我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像微小的時間顆粒。
手機響了。是蔣熠楠。
“我那份保險單你放哪了?”他語氣很急,“客戶那邊要復印件,我找半天沒找到。”
“在書房左邊抽屜,藍色文件夾里。”我說。
電話那頭傳來翻找的聲音,然后是拉抽屜的響動。“沒有啊,你是不是記錯了?”
“我上個月還看過。”
“真沒有!”他聲音抬高,“陳詩雯,你是不是動我東西了?”
我沉默了幾秒。
“我下午過去找。”我說。
“快點,我四點前要發給客戶。”
掛了電話,我看著那兩個行李箱。然后起身,拎起其中一個,又背上包。另一個箱子暫時放在這里,過幾天再來拿。
打車去蔣熠楠公司。路上有點堵,司機師傅開了收音機,交通臺的主播在講哪條路事故,建議繞行。
到了寫字樓下,我抬頭看了看。玻璃幕墻反射著天空,云朵緩慢移動。這棟樓我來過很多次,以前是送飯,后來是等他下班,再后來……是挨打。
電梯上行時,我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十六樓到了,門滑開,熟悉的辦公區出現在眼前。
蔣熠楠的公司在左手邊。前臺小姑娘認識我,站起來叫了聲“嫂子”。我點點頭,徑直往里走。
辦公室里很忙,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說話聲混在一起。有人抬頭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蔣熠楠的獨立辦公室在盡頭。門虛掩著,我敲了敲,推門進去。
他正對著電腦發火:“……我不管,今天必須發過來!”
看見我,他掛了電話,臉色鐵青。“你怎么才來?”
“堵車。”
“快找,”他指著書柜,“所有抽屜都翻一遍,我就不信能長翅膀飛了。”
我開始找。左邊抽屜,右邊抽屜,文件柜,甚至書架上的文件夾都抽出來看。確實沒有。
蔣熠楠焦躁地在辦公室里踱步,時不時看表。“三點半了,四點前必須發出去……”
“會不會在羅洋那里?”我問。
他腳步一頓,轉頭看我。
“上次她說要整理客戶資料,借走了一些文件。”我繼續翻著抽屜,語氣平靜,“你問問她。”
蔣熠楠拿起手機撥號。接通后說了幾句,表情松了下來。“……在你那兒啊,怎么不早說?行,趕緊掃描發我。”
掛了電話,他長出一口氣,坐回椅子上。揉著太陽穴,看起來很累。
“找到了?”我問。
“嗯,”他閉著眼睛,“在羅洋那兒,她忘了跟我說。”
我停下翻找的動作,站直身子。窗外陽光很好,照進辦公室,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影。
“那我走了。”我說。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下。“晚上回家吃飯嗎?”
“不回,”我說,“約了人。”
他嗯了一聲,沒多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電腦上。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里很安靜,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經過辦公區時,我朝自己的舊工位看了一眼——那里現在坐著新人,一個年輕女孩,正埋頭打字。
我繼續往前走,按下電梯按鈕。等電梯時,手機震了一下。是楊高岑發來的:“機票訂好了,后天下午。”
我回復:“好。”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鏡面墻壁映出我的臉,沒有表情,眼睛很亮。
數字開始跳動,十六,十五,十四……一路向下。
08
蔣熠楠發現不對勁,是在三天后。
那天他要辦一筆貸款,銀行需要夫妻雙方的身份證和結婚證復印件。他打電話給我,聽筒里傳來冰冷的語音提示:“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愣了一下,重撥,還是空號。
開車回家的路上,他臉色越來越沉。等紅燈時,他翻微信,最后一條聊天記錄停留在一周前,我回復的那個“好”字。
再往上翻,對話稀疏拉拉。大多是他發指令,我回復“嗯”
“知道了”
“好”。像上下級,不像夫妻。
到家開門,屋里一片寂靜。他喊了一聲“詩雯”,沒人應。
客廳茶幾上,我那盆綠蘿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銀行卡,下面壓著張紙條。
他拿起來看,是那張存了十萬的卡,紙條上寫著密碼,還是他的生日。
他皺起眉,走進臥室。衣柜開著,我那半邊空了一大半。梳妝臺上干干凈凈,只剩下他的剃須刀和發膠。
書房里,書架上我的專業書還在,但小說沒了。抽屜里,我的證件全都不見:身份證、護照、畢業證、資格證。
蔣熠楠站在書房中央,環顧四周。這個家突然顯得很陌生,像少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又說不上來具體是什么。
他掏出手機打給我媽。
“媽,詩雯在您那兒嗎?”
“雯雯?”我媽聲音疑惑,“沒有啊,她不是說跟你出差去了嗎?”
“出差?”
“對啊,上周打電話說的,說要跟你去外地談項目,得走一陣子。”我媽頓了頓,“怎么了?你們沒在一起?”
蔣熠楠喉嚨發干:“在……在一起。我找她有點事,她手機好像壞了。”
“那你讓她給我回個電話,”我媽說,“這丫頭,出差也不常聯系家里。”
掛了電話,蔣熠楠又打給幾個共同的朋友。得到的回復大同小異:最近沒聯系,上次見還是幾個月前。
最后他打給羅洋。
“蔣總?”羅洋那邊背景音嘈雜,像是在外面。
“你最近見過陳詩雯嗎?”
“嫂子?沒有啊,上次生日宴之后就沒見過了。”羅洋聲音有點飄,“怎么了?”
“她不見了。”
“不見了?”羅洋笑了一聲,“那么大個人,能去哪?是不是回娘家了?”
“她媽說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報警?”
蔣熠楠沒說話。報警?以什么理由?妻子離家出走?結婚六年,他連她最好的朋友是誰都不知道。
“蔣總,你先別急,”羅洋語氣軟下來,“說不定她就是出去散散心,過幾天就回來了。”
“她辭職了。”蔣熠楠說。
羅洋又沉默了。這次時間更長。
“什么時候的事?”
“上周。”
“……你怎么不早說?”
蔣熠楠揉著眉心,頭疼得厲害。
他想起那天在辦公室,我說要離職時平靜的表情。
想起更早之前,慶功宴上挨打后,我坐在家中地板上,安靜地接過那張銀行卡。
十萬塊。他當時覺得是補償,是封口費,是讓她閉嘴的代價。
現在他突然不確定了。
“蔣總?”羅洋在電話里叫,“你還在聽嗎?”
“在。”他聲音沙啞。
“要我說,嫂子可能就是一時想不開,”羅洋說,“等錢花完了,自然就回來了。那十萬夠她花多久?兩三個月?”
蔣熠楠盯著手里的銀行卡。塑料卡片邊緣鋒利,硌著掌心。
“你先忙吧,”他說,“我再找找。”
掛了電話,他在沙發上坐下。客廳很空,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移動。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漩渦。
他想起結婚第一年,我每天下班回家做飯,等他到八九點。菜熱了又熱,最后兩個人對著涼掉的飯菜,吃得沉默。
第二年,他升職了,應酬變多。我開始不再等,自己先吃,給他留一份在冰箱。
第三年,第四年……什么時候開始,我們不再一起吃飯,不再聊天,不再分享彼此的生活?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消費提醒。那張十萬的卡,在半小時前有一筆消費記錄:機場免稅店,金額兩萬三。
蔣熠楠盯著那條短信,手指收緊。
機場。
她真的走了。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車鑰匙沖出門。電梯下行時,他不停看表,下午三點二十。最近的機場四十分鐘車程,如果她現在在機場,還來得及。
路上堵車。他不停地按喇叭,前面的車紋絲不動。煩躁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他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盤。
到機場時已經四點十分。他沖進航站樓,在人群里尋找熟悉的身影。國際出發,國內出發,一個個柜臺看過去,沒有。
他跑到服務臺,問今天下午有沒有一個叫陳詩雯的乘客。工作人員查了系統,搖頭。
“先生,系統里查不到這個名字。”
“怎么可能?”蔣熠楠聲音發抖,“她肯定買了機票……”
“如果是用護照買的,用名字是查不到的。”工作人員說,“您知道護照號碼嗎?”
他不知道。
他連我的護照號都記不住。
站在喧鬧的機場大廳里,蔣熠楠忽然感到一陣虛脫。
周圍的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廣播里航班信息一遍遍播放,整個世界都在流動,只有他僵在原地,像個格格不入的擺設。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公司座機。
他接通,秘書的聲音很急:“蔣總,您在哪?審計部的人來了,說要找您談話。”
“審計部?”他腦子一時沒轉過來,“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