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中越邊境口述史料》《對越自衛反擊戰戰地紀實》及相關歷史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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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春天,廣西龍州縣黃家村的祠堂里,站著一個黑瘦如炭的陌生男人。
他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語,說自己叫黃干宗,是這個村子走丟了13年的人。
村民們面面相覷——黃干宗不是早在1979年就戰死在越南了嗎?他的衣冠冢還在村口的山坡上,每年清明家人都會去祭拜。
可眼前這個人,卻能準確說出家里的每一處擺設,能叫出每個族人的小名。最讓人震驚的是,他手臂上那道被野豬獠牙劃出的舊疤,和黃干宗一模一樣。
"我……我真的回來了。"男人聲音顫抖,"可我在越南還有妻子,還有三個孩子……"
話音未落,黃家老母親癱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這個從地獄里爬回來的兒子,竟然在越南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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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炮火之夜,命懸一線
1979年2月25日深夜,越南高平省靠近邊境的一處叢林里,炮彈的呼嘯聲撕裂了夜空。
23歲的黃干宗趴在一棵倒下的大樹后面,渾身抖得像篩糠。他不是正規軍,只是龍州縣征召的民兵,跟著支前民工隊給前線運送彈藥和糧食。
出發前,村里的老人們給每個民兵都發了護身符,說保佑平安歸來。黃干宗把護身符縫在貼身衣服里,母親在村口送他時紅著眼眶說:"兒啊,早去早回,家里等你。"
他當時拍著胸脯說:"媽,您放心,我就是去運點東西,用不了多久就回來。"
可現在,死亡的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白天他們還在有說有笑地扛麻袋,說著戰后回家要做什么。隊伍里有個叫阿福的年輕人,跟黃干宗同歲,總愛吹噓自己回去后要娶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還有個四十多歲的老李,說他兒子今年要參加高考,等戰爭結束了就能上大學。
黃干宗也有自己的憧憬——他在家里已經定了親,未婚妻叫翠花,是鄰村的姑娘,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可現在,晚上宿營地就遭了越軍的冷炮,所有美好的憧憬都在炮火中炸得粉碎。
"快跑!分散跑!"隊長的喊聲剛落,一發炮彈就在不遠處炸開。黃干宗只覺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泥土和彈片劈頭蓋臉砸下來,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都聽不清了。
他看見阿福被氣浪掀翻,倒在地上不動了;老李抱著頭蜷縮在彈坑里,鮮血從指縫間涌出。
"跑!快跑!"本能驅使著黃干宗,他也顧不上背包,撒腿就往林子深處鉆。身后不斷傳來爆炸聲和慘叫聲,他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樹枝刮破了臉,荊棘撕裂了衣服,腳底板踩在石頭上生疼,可他不敢停。
跑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可能是半小時,也可能是一小時。等炮聲漸漸遠去,他才停下來喘氣。月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四周靜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劇烈的心跳聲。
這時才發現——四周黑漆漆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迷路了。
黃干宗靠著樹干坐下來,雙手還在發抖。他摸了摸胸口的護身符,又摸了摸口袋里未婚妻的照片——還在,沒丟。
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試著原路返回,可在漆黑的叢林里,所有的樹木和巖石都長得一模一樣,根本分不清方向。
第一天,他沿著一條小溪走,希望能順著水流找到人煙。可走了一整天,除了無邊無際的叢林,什么都沒有。夜幕降臨時,他找了個山洞勉強過夜,整夜都在擔心會有野獸襲擊。
第二天,他把身上僅有的半個饅頭啃完了,水壺也早就見底。饑餓和口渴折磨著他,他嘗試吃野果,結果拉了一整天肚子。傍晚時分,他遇到了一條毒蛇,差點被咬到,嚇得他一整夜都不敢合眼。
第三天中午,黃干宗實在走不動了。他的嘴唇干裂出血,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他仿佛看到了母親在村口等他,看到了翠花在田埂上朝他招手,看到了祠堂里的香火和供桌。
"媽……我可能回不去了……"他喃喃自語,癱坐在一塊巖石旁邊,看著頭頂的陽光發呆。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兩個穿著越南軍裝的女人正端著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
"別動!舉起手來!"左邊那個女人用生硬的漢語喊道。
黃干宗腦子嗡的一聲。完了,被俘虜了。他聽說過戰俘的下場,有的被折磨致死,有的被關在戰俘營里永遠回不了家。
他想反抗,可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連舉起雙手都覺得費勁。
"我……我投降……"他虛弱地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給我點水……求你們……"
兩個女兵對視了一眼,那個年輕點的從腰間解下水壺,走過來遞給他。黃干宗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幾大口,甘甜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他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謝……謝謝……"他抬起頭,想看清這兩個女兵的臉。
她們都很瘦,臉上滿是風霜的痕跡,眼神里透著警惕和疲憊。
左邊那個年紀稍大些,大約二十七八歲,右邊那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她們的軍裝破破爛爛,補丁摞著補丁,腳上的膠鞋開了好幾個口子。
"跟我們走。"會說漢語的女兵用槍指了指前方,"別想跑,這片林子里到處都是地雷和陷阱。"
黃干宗掙扎著站起來,雙腿打顫,差點又摔倒。年輕的女兵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扶住了他。
三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更深的叢林,黃干宗心里絕望到了極點——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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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溶洞深處,逃兵的秘密
讓黃干宗意外的是,這兩個越南女兵并沒有把他押送到戰俘營,反而帶他鉆進了深山里的一個溶洞。
溶洞隱藏在一處瀑布后面,入口被藤蔓遮擋,如果不是特意尋找,根本發現不了。穿過狹窄的洞口,里面豁然開朗。
溶洞很大,大約有四五十平方米,頂部有天然的透氣孔,陽光從縫隙中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里面有簡易的竹床、陶罐、柴火堆、一些破舊的軍用毛毯,甚至還有幾本書和一臺壞了的收音機。
墻壁上掛著晾曬的衣服和草藥,角落里堆著一些腌制的野味和谷物。看起來有人長期居住的痕跡,而且布置得井井有條。
那個會說漢語的女兵叫黎氏萍,另一個稍微年輕點的叫阮氏英。
她們把黃干宗綁在洞中央的一根石柱上,自己在一旁烤火煮東西。黃干宗注意到,她們煮的是野菜粥,里面加了一些不知名的塊莖,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苦味。
"你們……你們要把我怎么樣?"黃干宗聲音發顫,"要殺就殺,要關就關,我認了。"
黎氏萍回頭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我們也不想打仗。"
這話什么意思?黃干宗愣住了。他原本以為會被嚴刑拷打,逼問情報,可這兩個女兵的態度似乎有些奇怪。
"你不是間諜,也不是正規軍,對吧?"黎氏萍用木勺攪著鍋里的粥,"你只是個倒霉的民工,跟我們一樣,都是被卷進這場該死的戰爭里的普通人。"
"那你們為什么不把我送到戰俘營?"黃干宗問。
"因為我們自己都是逃兵。"阮氏英突然開口了,她的漢語說得磕磕絆絆,但意思很清楚,"我們……不想……回去。"
接下來幾天,黃干宗才慢慢弄明白這兩個女人的來歷。
黎氏萍原本是高平省某個村子的民兵,戰前在村里的合作社當會計,日子過得還算安穩。阮氏英是村里的衛生員,在縣醫院學過兩年護理。
戰爭爆發后,她們的村子成了戰場,炮彈日夜不停地落下來。黎氏萍的丈夫在戰斗中犧牲了,留下她和兩個孩子。阮氏英的父母和弟弟死在了空襲中。
"我們帶著孩子跟著部隊撤退,"黎氏萍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藏著深深的痛苦,"走了不到三天,遇到空襲。我的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就那么沒了。"
她停頓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抱著他們的尸體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部隊要繼續轉移,命令我把孩子埋了跟上。我問能不能把他們帶回村里安葬,長官說'這是戰爭,沒時間照顧死人'。"
"就是那一刻,我決定逃走了。"黎氏萍看著黃干宗,"我已經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不能再為這場戰爭搭上自己的命。阮氏英也是,她的家人都死了,留在部隊里只有死路一條。我們兩個在撤退途中偷偷跑出來,躲進這片深山。"
"已經躲了多久了?"黃干宗問。
"快兩年了。"阮氏英說,"剛開始很害怕,怕被發現,怕被槍斃。后來慢慢習慣了,這里雖然苦,但至少不用擔心隨時會被炸死。"
黃干宗沉默了。他想起了在炮火中犧牲的阿福和老李,想起了那些永遠回不了家的戰友。
戰爭對于前線的士兵來說是榮譽和使命,可對于像他們這樣被裹挾進來的普通人來說,只是一場無盡的噩夢。
"所以你們把我抓住,不是為了邀功請賞?"黃干宗問。
"邀什么功?"黎氏萍冷笑一聲,"我們現在是逃兵,抓到了就是死刑。我們留下你,是因為……"她頓了頓,"因為兩個女人在深山里生存太難了。我們需要一個男人幫忙干重活,砍柴、打獵、開荒。"
"你瘋了?"黃干宗第一反應就是拒絕,"我是中國人!我要回家!我媽還在等我,我還有未婚妻!"
"你回不去了。"黎氏萍搖搖頭,"現在到處都是戰場,你一個人走不出這片山林。就算僥幸走出去,遇到的可能是你們的軍隊,也可能是我們的軍隊。你敢保證他們會相信你只是個迷路的民工,而不是逃兵或間諜?"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黃干宗頭上。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在這個混亂的戰場上,任何陌生面孔都可能被當成敵人。
他身上沒有證件,也找不到自己的部隊,冒然出現在任何一方的軍隊面前,都可能被當場擊斃。
"留下來,至少還能活著。"黎氏萍說,"等戰爭結束了,你再想辦法回家也不遲。"
那天晚上,黃干宗趁她們睡著,掙脫繩索試圖逃跑。他在心里盤算好了路線,準備往北走,那個方向應該是中國邊境。
可他對地形完全不熟,在叢林里轉了大半夜,結果又繞回了溶洞附近。天亮時,他被巡查的黎氏萍發現,又被抓了回來。
第二次逃跑,他更謹慎了,特意選了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可深山里到處都是懸崖峭壁和亂石堆,他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滾了下去,左腿摔斷了,痛得他差點昏過去。
是阮氏英背著藥箱找到他的,她用木板和繃帶幫他固定斷骨,又找來草藥敷上,忙活了大半夜。
第三次逃跑,他已經能下地行走了。這次他做了充足的準備,帶上了水和干糧,還偷了一把柴刀防身。可在叢林深處,他遇到了一頭野豬。
那畜生足有兩百多斤重,獠牙閃著寒光,朝他沖過來。黃干宗拼命用柴刀砍,雖然最后把野豬趕跑了,但自己的手臂也被獠牙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直流。
又是黎氏萍把他拖回洞里的。她用烈酒給他清洗傷口,疼得黃干宗直冒冷汗。"你要是真想死,我們不攔你。"
黎氏萍冷冷地說,"不過死之前想想,你爹娘還在家里等你,你就這么死了,他們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你那個未婚妻,過兩年就會嫁給別人,給別人生孩子,把你忘得一干二凈。"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黃干宗心里。他想起家里的老母親,想起還沒娶進門的未婚妻翠花,想起那片熟悉的稻田和祠堂。
如果他死在這里,誰來給母親養老送終?誰來燒香祭祖?他會成為一個無名的孤魂野鬼,永遠飄蕩在異國他鄉。
活著,才有希望回家。
于是他停止了逃跑,開始在這個溶洞里安頓下來。只是每天晚上,他都會在心里默念:等戰爭結束了,我一定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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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深山歲月,從仇恨到相依
最開始的日子,三個人幾乎不說話。
黃干宗把自己當成一個囚徒,白天機械地干活,晚上就躺在角落里,對兩個女兵的任何交談都不理不睬。
他心里充滿了憤恨——恨這場戰爭,恨這兩個俘虜他的女人,更恨自己的軟弱和無能。
黎氏萍和阮氏英也不勉強他說話。她們安排他負責砍柴、打獵、開荒種地,自己則負責做飯、采藥、縫補衣服。
分工很明確,井水不犯河水。語言不通的時候就比劃,慢慢地,黃干宗學會了簡單的越南語,兩個女兵的漢語也越來越流利。
轉變是從那次野豬襲擊事件開始的。
1980年初春的一個上午,黃干宗帶著自制的獵弓進山打獵。他在一處山谷里發現了野豬的蹤跡,便悄悄跟了過去。
運氣不錯,他射中了一頭小野豬。可沒想到,小野豬的慘叫聲引來了母豬。那頭母野豬發了瘋似的沖過來,黃干宗來不及反應,被頂倒在地上,肋骨被撞得咔嚓一聲響,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他拼命抓起旁邊的石頭砸向野豬,可母豬力大無窮,幾下就把他掀到了山坡下。他滾了好幾圈,撞在一塊巖石上才停下來,渾身劇痛,動彈不得。
母野豬還想追過來,可能是覺得威脅已經解除,最終帶著小野豬離開了。
黃干宗躺在山坡下,疼得在地上打滾。他想呼救,可嗓子啞得叫不出聲。太陽漸漸西斜,夜幕降臨,寒冷和疼痛折磨著他。
他甚至開始想,也許就這樣死在這里也是一種解脫。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了呼喚聲。是阮氏英的聲音,帶著焦急和擔憂。手電筒的光束在林子里晃動,終于找到了他。
阮氏英背著藥箱,看到他的傷勢,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用越南語快速說著什么,雖然黃干宗聽不太懂,但能感受到她的關切。
阮氏英檢查了他的傷勢,判斷是肋骨骨裂,需要及時處理。可黃干宗有一米七五,體重一百四十多斤,她一個人根本背不動。
她咬咬牙,把黃干宗扶起來,讓他搭著自己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回走。那段不到兩公里的山路,她走了整整兩個小時。
回到洞里,阮氏英給他敷上草藥,又用布條緊緊纏住胸口固定肋骨。她忙活了大半夜,不時探探他的額頭,怕他發燒。黎氏萍煮了熱湯喂他喝,還找來干凈的毛毯給他蓋上。
那天晚上,黃干宗看著洞頂搖曳的火光,忽然覺得這兩個"敵人",其實也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她們沒有虐待他,沒有折磨他,反而在他受傷時拼盡全力救他。如果換作真正的敵人,他早就死在山坡下了。
從那以后,黃干宗對她們的態度改變了一些。他開始主動幫忙做事,不再是敷衍了事。他教她們用陷阱捕獵,用樹枝搭建遮雨棚;她們教他辨認哪些野果可以吃,哪些草藥能治病。
日子一天天過去,戰爭的記憶慢慢模糊,三個人之間的隔閡也逐漸消失。
他們在叢林里開出一小片菜地,種上從山下村莊偷來的土豆和玉米種子;他們用竹子和樹枝在洞口搭了簡易的房子,鋪上厚厚的茅草,不用再擠在陰冷的溶洞里;他們甚至還養了幾只雞,是從山下捉來的野雞馴化的,每天能吃上新鮮的雞蛋。
這片與世隔絕的深山,慢慢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世外桃源。
1981年春天的一個早晨,黎氏萍告訴黃干宗和阮氏英,她懷孕了。
這個消息讓黃干宗慌了神。他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一天,雖然他和黎氏萍之間已經有了實質上的夫妻關系,但在他心里,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他總覺得,等戰爭結束了,他就能回家,回到母親身邊,娶翠花為妻,過正常人的生活。
可孩子終究還是來了。
那年秋天,在一個暴雨如注的夜晚,黎氏萍生下了一個男孩。沒有醫生,沒有接生婆,只有阮氏英用她在衛生院學到的那點知識幫忙接生。
黃干宗在洞外來回踱步,聽著里面傳來的痛苦呻吟和嬰兒的啼哭聲,心里五味雜陳。
當阮氏英把裹著破布的嬰兒抱出來遞給他時,黃干宗的手都在發抖。他看著這個皺巴巴的小家伙,小小的拳頭揮舞著,眼睛還沒睜開,卻已經在用力地哭。
他忽然明白,這個孩子是無辜的,他既是父親,也是這個孩子唯一的依靠。
他給孩子取名叫"平安",希望這個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
1983年,阮氏英也懷孕了,生下了第二個兒子,取名"健康"。
1986年,黎氏萍又生了一個女兒,取名"團圓"——黃干宗說,他希望有一天,能帶著這一家人團團圓圓。
三個孩子在深山里長大,他們不知道什么是戰爭,不知道爸爸是中國人、媽媽是越南人,也不知道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他們只知道這片叢林就是全世界,洞口的小溪是他們的游樂場,樹上的鳥窩是他們的寶藏。
黃干宗在木柱上刻痕記日子,一道痕就是一天。每刻一道,他就在心里默念:又過去一天了,離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13年下來,那根柱子上密密麻麻刻了四千多道痕跡,像是歲月在這根柱子上留下的傷疤。
可當黃干宗看著三個孩子圍著篝火嬉戲,看著兩個女人忙碌地準備晚飯,他有時會產生一種錯覺——也許,這里就是他的家了。
然而,就在1992年春天的那個下午,一切都改變了。當黃干宗在溪邊撿起那個印著"青島啤酒"的玻璃瓶時,命運的齒輪再次開始轉動。
而當他順著溪流往上游走,聽到那熟悉的廣西口音時,一個讓他震驚到無法呼吸的事實擺在了他面前——
戰爭,早就結束了。
那一刻,黃干宗的雙腿發軟,險些跌坐在地上。他躲在樹叢里,看著遠處村莊升起的炊煙,聽著拖拉機耕地的聲音,聽著收音機里傳來的鄧麗君的歌聲。
十三年了,他以為外面的世界還在打仗,以為邊境還戒嚴封鎖,以為自己永遠回不去了。
可現在,真相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他本可以早就回家的,本可以在這十三年里的任何一天走出這片大山,回到母親身邊。
可他沒有。
他在這里度過了四千七百多個日夜,娶妻生子,建立了另一個家。
當他轉身看向深山的方向,想到洞里等他回去的妻兒,想到大兒子平安那純真的笑容,想到小女兒團圓趴在他背上撒嬌的樣子,黃干宗的眼淚奪眶而出。
而在這一刻,沒有人知道,在遙遠的中國龍州縣黃家村,他的老母親正跪在村口的衣冠冢前,燒著紙錢,念叨著:"兒啊,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別再受這份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