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利伯維爾的那一刻,我還沒出艙門,就聞到一股味兒。
海腥味、汽車尾氣、爛水果、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熱帶植物腐爛的氣息,攪在一起,順著艙門縫往里灌。我當時心想,行吧,非洲嘛,這味兒對了。
真正讓我懵的,是下飛機后的第一波熱浪。
42度。不是干熱,是那種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濕毛巾捂住的濕熱。我從廊橋走到入境大廳,大概200米的路,T恤前胸后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淌。
我下意識摸了摸后腰,以為出汗出到拉肚子了。
同行的老哥跟我說,別慌,習慣就好。他在加蓬待了三年,第一年夏天瘦了20斤,光喝水,吃不下東西。
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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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2公里,420塊,和一場精心設計的歡迎儀式
出機場,出租車司機像禿鷲看見腐肉一樣圍上來。
他們不說法語,不說英語,直接亮計算器。我指著手機上的酒店地址,一個穿著盜版巴黎鐵塔POLO衫的壯漢,噼里啪啦按下一串數字:50000。
50000中非法郎。我腦子快速換算了一下,約等于600塊人民幣。
地圖顯示,從機場到市中心,12公里,開車最多半小時。600塊?我從北京大興機場打車到東三環,也就200出頭。
我開始用法語夾雜英語砍價。“Trop cher!20000?”
壯漢笑了。露出一口被煙和檳榔染得發黃的牙。他搖了搖手指,周圍幾個司機也跟著笑。那笑聲沒有惡意,但我聽著特別不舒服,像一群大人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在鬧脾氣。
那一刻我心想,這地方的人是真敢要價。后來在酒店刷手機,無意中看到淘寶上有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價格也才200塊。我在機場這12公里路,硬生生被人要出一瓶洋貨的錢。這價格換算得我哭笑不得,合著我還沒開始體驗加蓬,就先交了一筆“智商稅”。
最后,一個看著面善點的司機把價格降到35000中非,條件是“no air-conditioner”。
我投降了。
上了車,一輛不知道哪年產的豐田,車窗搖下來一半就卡住了,座椅的彈簧直接頂著我屁股。司機一腳油門,車子發出一聲慘叫,沖進了利伯維爾的車流。
然后我看到了什么叫首都。
柏油路坑坑洼洼,像被炮彈犁過的戰壕。每過一個坑,我整個人就被顛起來,腦袋“砰”一聲撞在車頂上。司機大哥毫無反應,穩如泰山,似乎這才是開車的標準姿勢。
12公里,開了1小時40分鐘。堵車三次,每次堵得都像世界末日。摩托車在車縫里瘋狂穿梭,喇叭聲、叫罵聲、非洲音樂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濃湯。
到了酒店,我把35000遞給司機。他數了數,然后看著我,又伸出手。
“What?”
“Bagage. One bag, 5000.”
我愣了三秒。一個背包,收5000中非,60塊人民幣。
我不想爭了。太累了,渾身又濕又黏,只想趕緊沖進有空調的房間。我掏出5000,幾乎是摔在他手里的。
他接過錢,再次露出黃牙,說了一句我記到現在的話:“Welcome to Gabon.”
歡迎來到加蓬。第一課,價值40000中非法郎,480塊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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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00塊一晚的酒店,和一句萬能的咒語
我住的酒店是利伯維爾市中心為數不多的“國際標準”酒店。價格,一晚上280美金,差不多2000塊人民幣。
這個價格,在曼谷能住進頂級河景房,在巴厘島能住私人泳池別墅。在這里,你得到的是一個20平米不到的房間,設施老舊得像80年代的招待所,WiFi信號時斷時續,刷個朋友圈要轉半天圈圈。早餐是幾片干面包,一盤炒到發黑的雞蛋,和一杯味道像刷鍋水的速溶咖啡。
2000塊。愛住不住。
前臺服務生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職業微笑。我抱怨WiFi太慢,他雙手一攤,用流利的法語告訴我:“Monsieur, c‘est le Gabon.”
先生,這里是加蓬。
這句話,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聽了不下20遍。
餐廳上菜慢?“C’est le Gabon。”ATM機取不出錢?“C‘est le Gabon。”說好8點出發的車10點還沒來?“C’est le Gabon。”
這是一句萬能的解釋,也是一句溫柔的咒語。它告訴你,這里所有的不合理都是合理的,你所有的常識都得清零重啟。
你覺得不對勁?那是你的問題,不是加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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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條馬路,兩個世界
我決定出去自己找吃的。酒店的餐廳,一份最簡單的海鮮炒飯要18000中非,210塊人民幣。我感覺我的錢包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我沿著海濱大道走。這條路修得不錯,據說是中國人援建的,路燈桿上還能看到中文。海風吹來,帶著咸濕的氣息,暫時緩解了白天的燥熱。
但路邊的東西讓我走不動道。
一邊是刷著亮黃色油漆的獨棟別墅,圍墻上拉著電網,門口站著持槍的保安,一看就是法國人或者什么權貴住的地方。另一邊,是用鐵皮和塑料布搭起來的棚戶區,污水橫流,垃圾堆成山,散發著讓人作嘔的酸臭味。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在垃圾堆里翻東西,看到我們的車開過,眼神空洞,沒有一點孩子該有的好奇。
司機大哥指了指別墅:“Government,French。”又指了指棚戶區:“Gabon。”
然后他問我:“You understand?”
我點點頭。我懂。左邊是歐洲,右邊是非洲。一條馬路,隔開了兩個世界。沒有過渡,沒有緩沖區,就這么赤裸裸地給你看。
我問他:“And you?”
他沉默了,把收音機音量擰大,里面放著節奏感極強的非洲音樂。但我一個音符都聽不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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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360塊一條的烤魚,和明碼標價的“For You”
路邊有很多當地人開的燒烤攤,當地人叫“Dongo-Dongo”。烤魚、烤雞肉、烤大蝦,用紅色的辣醬腌過,在炭火上烤得滋滋響,香味能飄出幾百米。
我指著一條看著不錯的烤魚,問老板多少錢。
老板是個胖胖的大嬸,她看了看我,豎起了三根手指。
“Trois mille?”3000中非,大概36塊人民幣。我覺得很合理。
大嬸瘋狂搖頭。她旁邊的兒子,一個大概12歲的男孩,用英語幫我翻譯:“Not three thousand. Thirty thousand.”
3萬?360塊人民幣?
我以為我聽錯了。我指著那條魚,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男孩很肯定地點頭:“Yes, sir. For you, thirty thousand.”
“For you.”這個詞用得太精準了。我知道,本地人買絕對不是這個價。旁邊一個當地大哥,買了一大盤烤雞翅,也就付了大概5000中非。
這就是加蓬的“游客價”和“本地價”。差的不是一點半點,是10倍。他們甚至懶得掩飾,就這么明晃晃地告訴你:你,一個外國人,就是來被宰的。
我沒買那條360塊的魚。灰溜溜地走開,在一家看起來像是本地人去的小賣部,買了一瓶可樂和一包餅干。
可樂,3000中非,36塊。餅干,4000中非,48塊。
在中國,這兩樣加起來不會超過10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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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薪1800,和一句“No future”
我開始試圖和當地人聊天。我想知道他們是怎么在這種物價下生存的。
我認識了一個叫Samuel的年輕人,他在一個法國人開的餐廳當服務員。他會說一點英語,我們勉強能交流。
Samuel告訴我,他的月薪是15萬中非。
15萬,聽起來不少。換算成人民幣,1800塊。
這就是首都利伯維爾一個普通年輕人的工資水平。
我問他,1800塊,怎么生活?
他給我算了一筆賬。
房租:他在棚戶區租一個鐵皮單間,月租3萬。交通:每天坐小巴上下班,一天來回要1000,一個月3萬。吃飯:他基本不吃肉,每天就是木薯、米飯和一點蔬菜,一個月伙食費大概要5萬。剩下的4萬,要給老家的父母寄回去2萬,還要應付各種突發情況。每個月,他能存下的錢,幾乎為零。
“No future.”他看著遠方的海,平靜地說出這三個字。
沒有未來。
他今年23歲,已經工作5年了。他最大的夢想,是存夠錢,偷渡去法國。
“Why France?”我問。
“Because they stole everything from us. I just want to take a little bit back.”
因為他們偷走了我們的一切。我只想拿回一小部分。
我看著他年輕卻疲憊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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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杯歐蕾咖啡,和60年沒斷的繩子
利伯維爾最繁華的商業街,幾乎所有像樣的店鋪,餐廳、咖啡館、服裝店、銀行,老板清一色都是法國人。加蓬人在這里,只能當服務員、保安、清潔工。
官方語言是法語。學校里教的是法國歷史和文學。有錢人家的孩子,都以去法國留學為榮。
整個國家的上層精英,從思維方式到生活習慣,都是全盤法化的。
我走進一家咖啡館,里面的裝修和巴黎街頭的別無二致。服務員穿著法式制服,菜單上用法語寫著“Croissant”和“Café au Lait”。空氣里放著慵懶的法國香頌。
坐在這里的,大部分是白人,還有幾個打扮時髦的非洲精英。他們優雅地喝著咖啡,用流利的法語交談。
那一瞬間,我特別恍惚。我到底是在非洲,還是在法國的某個海外省?
這個國家獨立快60年了。但那根無形的繩子,依然牢牢拴在它脖子上。法國人走了,但法國的影子無處不在。他們留下了語言、體系和一種“高等文明”的范本,讓本地精英心甘情愿地去模仿和維護。
而那些無法擠進這個圈子的99%的普通人呢?他們被徹底邊緣化了。他們成了自己土地上的異鄉人。
7. 半個三明治,和一雙麻木的眼睛
在加蓬的最后一天,我去了著名的Pointe Denis,丹尼斯角。從利伯維爾坐船過去,大概30分鐘。
船票,往返,外國人價格80000中非,將近1000塊人民幣。
丹尼斯角是一個狹長的半島,一邊是海水,一邊是河口。這里有加蓬最美的白沙灘,也是富人的游樂場。
沙灘上建起了一排排豪華的度假村和別墅,屬于那些我永遠接觸不到的權貴和法國富豪。他們開著游艇出海,玩著水上摩托,在私人泳池邊開派對。
而就在這些度假村幾百米外,就是當地人的村落。破舊的小木屋,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村民們唯一的收入,就是向游客兜售一些手工編織品,或者在沙灘上撿富人們丟下的空瓶子。
我親眼看到,一個白人小孩,把自己吃剩下一半的三明治,隨手扔進了垃圾桶。幾秒鐘后,一個當地的小男孩,迅速跑過去,從垃圾桶里把那半個三明治撿了出來,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和羞恥。熟練得讓人心碎。
他的媽媽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眼神麻木。
我愣在原地,胃里一陣翻涌。之前所有的憤怒、不解、困惑,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種巨大的悲涼。
8. 窮得只剩資源
回國后,那個小男孩從垃圾桶里撿三明治的畫面,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我查了數據。加蓬是撒哈拉以南非洲第二大產油國,財政收入的70%來自石油出口。錳礦儲量占全球25%。森林覆蓋率85%。人均GDP超過1萬美金,是非洲最富的國家之一。
這個國家,一點都不窮。
但它的財富,就像一條在地底深處奔涌的暗河,滋潤的永遠只是地面上那幾棵參天大樹。而生活在大樹陰影下的絕大多數小草,連一滴水都分不到。他們只能靠著偶爾從樹葉縫隙里漏下的一點點陽光,艱難求生。
獨立快60年,資源挖了60年,錢也流了60年。流進了誰的腰包,流去了哪個國家的地盤,看看利伯維爾街頭那些法國品牌的超市、法國人開的咖啡館、法國人控制的油田,答案不言自明。
我在加蓬待了7天,花了差不多3萬塊人民幣。走的時候,兜里還剩幾個中非法郎的硬幣,我扔給了酒店門口討錢的小孩。
他接過錢,沖我笑了笑。那一口白牙在非洲的陽光下晃得我眼睛疼。
我突然想起出租車司機那句話:“Look, paradise and hell.”
對,對某些人來說是天堂,對某些人來說是地獄。而對99%的加蓬人來說,他們既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獄。他們在兩者之間那條窄得不能再窄的夾縫里,活著。
別再被那些“非洲瑞士”“上帝的最后伊甸園”的鬼話騙了。
真實的加蓬,就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運轉了60年的吮血系統。而你,一個游客,能看到的,不過是站在深坑邊緣,短暫瞥了一眼天堂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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