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這八千八的彩禮要是拿不出,強子明天就買站票下廣東,這輩子咱爺倆算是熬到頭了。”
我蹲在漏風的土屋檐下,狠狠抽著散裝旱煙,眼淚混著鼻涕吧嗒吧嗒往下掉。
偏房那扇破木門卻在這時“吱呀”一聲開了。
村里人都以為是啞巴的那個老乞丐,大步走到我面前,操著一口純正的南方口音說:“別愁了,打開這個看看。”
他遞給我一個縫了三層的黑布包,我顫抖著手解開,當看清里面的東西時,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01
那是一九九二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我們村背靠著大山,村里家家戶戶都是土坯房,條件稍微好點的也就是青磚瓦房。
快過年的時候,村里突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穿著破爛黑棉襖的半老頭子。
他身上的棉絮都翻了出來,黑乎乎的結成了硬塊。
他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餿臭味,頭發像是雜草一樣頂在頭上。
村里人見了都嫌晦氣,大過年的生怕他死在自家門前。
有幾戶人家甚至放出了院子里的土狗,狂吠著把他往村外趕。
那天傍晚,我剛從大隊分包的責任田里攏完柴火回來。
遠遠地,我就看見那個人蜷縮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
他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打著擺子,正費力地摳著樹皮往嘴里塞。
我也是個苦命人,媳婦走得早,留下個兒子和我相依為命。
看著他那副慘狀,我心里沒來由地一陣發酸。
我沒想什么積德行善的大道理,只是覺得,大冷天的,這好歹是條人命。
我走過去,用腳踢了踢他身邊的雪。
“別啃了,跟我走吧,有口熱乎的。”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很渾濁,但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費力地撐著樹干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
回到家,我把他領到了堆滿柴草的偏房。
那里頭有個平時不怎么燒的土炕,但我出門前塞了把柴火,還算有點熱乎氣。
我走到灶臺前,從大鐵鍋里舀了一大碗紅薯玉米糊糊。
猶豫了一下,我又從那個缺了口的瓷罐里,挑了兩滴珍貴的豬油滴在上面。
熱氣一騰,豬油的香味瞬間飄滿了整間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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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碗端給他,他干裂的嘴唇哆嗦著,接過碗,連勺子都沒用,仰起脖子就往下灌。
滾燙的糊糊燙得他直咧嘴,但他硬是連一滴都沒灑出來。
喝完后,他把碗放在地上,還是不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我。
“睡吧,今晚凍不死你了。”我嘆了口氣,轉身回了主屋。
我以為他第二天一早就會離開,去別的村子繼續討飯。
可是第二天清晨,我推開門的時候,愣住了。
院子里的半尺厚的積雪,被掃得干干凈凈,堆在墻角。
水缸里原本快見底的井水,也被扁擔挑得滿滿當當。
他正蹲在墻根底下,用粗糙的手搓著凍僵的耳朵。
看到我出來,他趕緊站起身,雙手不安地在破棉襖上蹭了蹭。
我看著他,心里明白,他這是在報答我那碗糊糊的恩情。
“會干農活不?”我問他。
他點了點頭,依然沒有出聲。
“那就留下吧,多雙筷子的事。”我擺了擺手。
從那天起,我們家就多了一個編外人員。
因為他從來不說話,村里人都管他叫“老啞巴”。
有人背地里笑話我傻,說我自己都窮得揭不開鍋了,還養個吃白飯的廢物。
我懶得搭理他們,日子是自己過的,我知道老啞巴不是廢物。
他干活極其賣力,簡直像是不知疲倦的老黃牛。
開春的時候,我去公社拉化肥,那兩百斤的袋子,他一個人就能扛上肩膀,健步如飛。
夏天雨季,土坯房漏雨,也是他爬上房頂,冒著大雨用黃泥和稻草把窟窿糊得嚴嚴實實。
漸漸地,村里人不再說閑話了,反而有些眼紅我白撿了個好勞力。
這幾年里,我們家沒有發生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全都是些真實到骨子里的、帶著泥土腥味的九十年代農村生活。
我每個月會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去公社趕一趟集。
每次趕集,我都會花上幾毛錢,給他稱半斤最便宜的散裝旱煙葉。
老啞巴接過煙葉的時候,渾濁的眼睛里總會閃過一絲光亮。
他閑下來的時候,最喜歡蹲在院子的土墻根下。
他會卷起一根粗糙的旱煙,吧嗒吧嗒地抽著,目光總是望著南邊的天空發呆。
我不知道南邊有什么,我也從來沒問過。
時間長了,我發現老啞巴有個奇怪的癖好。
每次干完地里的活,他總喜歡往后山那片老林子里鉆。
他經常會撿一些別人看都不看一眼的爛樹根、枯木頭回來。
他把這些破木頭藏在偏房里,誰也不讓碰。
我還發現,他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把生銹的舊柴刀。
每天夜里,偏房里總會傳來“沙沙沙”的削木頭聲音。
我只當那是他打發漫長黑夜的癖好,畢竟是個孤寡老人,總得找點事做。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的兒子李強也長大了。
強子初中畢業就沒讀了,在鎮上的農機修配廠當學徒。
每天渾身沾滿機油,不是修拖拉機就是修摩托車。
強子是個孝順孩子,對老啞巴也十分敬重。
每次廠里發了那微薄的工資,他總會割兩斤肥瘦相間的豬肉回來改善伙食。
有時候,他還會專門給老啞巴帶一瓶兩塊錢的散裝高粱酒。
老啞巴每次喝到酒,都會破天荒地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強子在鎮上談了個對象,是鄰村的姑娘,叫小芳。
小芳是個踏實本分的農村姑娘,手腳勤快,來家里從來不嫌棄我們窮。
看著兩個年輕人感情越來越好,我這當爹的心里也跟著高興。
我甚至開始盤算著,等秋收過后把家里的糧食賣了,把院墻翻修一下,好給強子辦喜事。
可是,我萬萬沒想到,災難會來得這么突然。
生活從來就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一文錢真的能難倒英雄漢。
小芳的母親,在十里八鄉是出了名的強勢和現實。
原本說得好好的親事,在商量彩禮的那天,全變了味。
02
那天,我提著兩瓶好酒和兩條好煙,帶著強子去了女方家。
小芳的母親坐在堂屋的正中央,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一開口,就提出了一個當時在農村能讓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條件。
“想娶我家小芳?可以,除了要一臺大屁股彩電和一輛嘉陵摩托車外,還要八千八百八十八的現金彩禮。”
聽到這個數字,我手里的煙桿子差點掉在地上。
八千八百八十八!
在那個萬元戶都能上報紙的九十年代初,這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
更何況還要彩電和摩托車,加起來少說也得一萬多塊錢。
我耐著性子,賠著笑臉求情:“親家母,這數目實在太大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小芳的母親冷笑了一聲,吐出一口瓜子皮。
“通融?我兒子明年也要蓋新磚房娶媳婦,這錢是用來填窟窿的。”
“拿不出這個數,你們老李家就別想娶我閨女,門都沒有!”
從女方家出來的時候,強子的眼眶是紅的,一路上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我知道,這孩子心里苦。
為了湊齊這筆天價彩禮,我幾乎把家里能賣的東西全賣了。
我翻出了墊在炕席底下的那個生銹的鐵盒子。
加上強子這幾年在修配廠攢下的所有錢,滿打滿算,連三千塊都不到。
剩下的那個大窟窿,就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為了兒子的幸福,我只能厚著這張老臉,去求親戚。
我拎著家里僅剩的老母雞下的幾個雞蛋,還有兩掛掛面,一家一家地去敲門。
可是,在那個大家都窮得叮當響的年代,誰家能拿出幾千塊錢借給別人?
更何況,大家都知道我老李家是個什么底細。
大伯家的門,我連進都沒進去,大伯母隔著門縫說家里沒錢。
二表哥倒是讓我進屋了,但他拍著大腿直嘆氣。
“老李啊,不是我不幫你,八千八啊!這都能在村里蓋三間大瓦房了,你這是去搶銀行嗎?”
還有一個平時走動得挺勤的三叔,直接冷嘲熱諷起來。
“沒那個富貴命,就別硬充胖子娶人家姑娘,強子還年輕,以后再找個便宜的不就行了?”
那幾天,我受盡了白眼,嘗遍了這世態炎涼和人情冷暖。
我借來的錢,連五十塊都不到。
交彩禮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小芳被她母親死死地鎖在家里,連面都不讓強子見。
那天傍晚,天陰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了。
強子在院子里喝著兩塊錢一瓶的散裝白酒,喝得雙眼通紅。
他突然猛地把酒瓶子砸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揪著自己的頭發,聲音嘶啞得像是在哭。
“爸,算了吧,這婚我不結了。”
“明天我就去買綠皮火車的站票,我下廣東進廠打工去。”
“我不出人頭地,我這輩子再也不回來了!”
看著兒子絕望的樣子,我感覺心像被刀扎了一樣疼。
我一個人蹲在屋檐下,猛抽著旱煙,看著頭頂那盞昏暗發黃的白熾燈。
那是怎樣的一種無力感啊,就像是眼睜睜看著自己掉進深淵,卻連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到。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女方家退婚認命。
就在我萬念俱灰、感覺這輩子已經徹底完了的那個深夜。
偏房那扇破舊的木門,突然“吱呀”一聲,被人從里面推開了。
平時像個隱形人一樣、從來不主動找人的“老啞巴”,緩緩走了出來。
夜風吹得他身上的舊棉襖呼呼作響,但他此時的步伐卻異常穩健。
他走到我面前,借著昏暗的燈光,我看到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平時那種唯唯諾諾、渾濁不堪的樣子,而是透著一種極其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明。
他突然清了清嗓子。
緊接著,一個極其標準、帶著點南方沿海口音的低沉男聲,在寂靜的院子里響了起來。
“老李,別讓娃去南方,去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手里的煙桿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他竟然會說話?他居然不是啞巴!而且這口音,這語氣,根本不像個討飯的叫花子!
還沒等我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過來。
老啞巴伸手從那件打著補丁的貼身內衣里,摸索了半天。
他掏出了一個被汗水浸得發黑、縫了里外足足三層的破舊黑布包。
這個布包看起來極其不起眼,就像是乞丐用來裝破爛的口袋。
但他卻極其鄭重地將它捧在手里,然后重重地拍在了我的掌心。
那布包入手的瞬間,我的手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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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權當是我給大侄子成家的賀禮。”
“老李,打開看看吧。”老啞巴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力量。
我咽了一口唾沫,帶著滿心的疑惑、震驚和一絲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盼。
我把那個沉重的布包放在了院子中間那張缺了腿的八仙桌上。
在頭頂那盞昏黃的白熾燈下,我的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一點點解開那個死死的結。
第一層布被掀開,里面是一層防潮的油紙。
第二層油紙被撕開,露出一塊厚實的紅綢布。
當我把最后那層紅綢布徹底攤開在八仙桌上時,頓時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