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越南華僑史》《中越關系史料匯編》《歸僑口述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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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3月,西貢的清晨格外冷清。
陳家祖宅的大門被貼上了封條,67歲的陳老伯站在門前,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布包。
這個布包里裝著祖傳的族譜、幾張發黃的照片,還有一枚刻著"陳氏"二字的銅印。這些東西是他祖父從廣東帶到越南的,如今又要跟著他離開這片土地。
街道兩旁,成百上千的華人家庭拖著行李走向碼頭。他們當中有經營雜貨鋪的小商販,有開藥材行的老字號,還有做布匹生意的商人。
這些人的祖輩早在清朝末年就在越南扎根,有的已經是第四代、第五代。
可現在,他們被要求在短時間內離開。
陳老伯的兒子陳建國從銀行趕回來,帶來了一個壞消息:所有存款都被凍結,只能帶走隨身物品。
一家五口人四十年積累的財富,就這樣化為烏有。陳老伯抬頭看了看天空,那里灰蒙蒙的一片。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只知道必須離開這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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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華風暴席卷越南
1978年初,越南政府開始實施針對華人的一系列政策。這場風暴來得突然而猛烈,讓生活在越南的數十萬華人措手不及。
胡志明市的堤岸區是華人最集中的地方。這片區域從19世紀開始就是華人聚居地,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華人經營的商鋪。
藥材行、布莊、雜貨鋪、餐館,幾乎每一家店鋪背后都有一個家族幾代人的心血。
1978年3月24日,越南政府宣布對私營工商業進行改造。這項政策的矛頭直指掌握著大量商業資源的華人群體。
短短幾天時間,堤岸區的華人商鋪被大批查封。那些經營了幾十年的老字號,一夜之間貼上了封條。
林家在河內經營中藥材生意已有三代。林家的藥材鋪位于還劍湖附近,鋪面不大,可藥材品種齊全,在當地頗有名氣。
林家祖上是清朝光緒年間從福建漳州移居越南的,到林志強這一代,已經是第四代。
1978年4月,林家接到通知,藥材鋪必須關閉,所有庫存藥材要在三天內處理完畢。
林志強和兄弟們連夜清點庫存。倉庫里堆滿了從中國進口的藥材:人參、當歸、枸杞、黃芪,還有一些越南本地的藥材。這些藥材價值不菲,可現在根本來不及處理。
最后,幾千斤藥材只能低價賣給收購商,原本值幾十萬的貨,只換回了幾千塊錢。
住在西貢第五郡的張家,祖上經營布匹生意。張家老宅是一棟三層的騎樓,樓下是店鋪,樓上是住所。
這棟房子是張家祖父在1920年代建的,見證了家族的興衰。1978年5月15日,張家接到命令,必須在一周內搬離。
張家三兄弟商量了一夜,最終決定變賣家產。可這個時候誰還敢買華人的房產?房子以遠低于市價的價格被收購,幾十年的積蓄瞬間縮水。
張家老二含著淚收拾行李,把祖父的遺像、家族的賬本、一些老照片塞進箱子里。
到1978年6月,越南政府進一步收緊政策。所有華人的戶籍被取消,銀行存款被凍結。
許多華人家庭幾代人的積蓄一夜之間無法取出。更嚴重的是,華人被禁止從事多種職業,連基本的生計都難以維持。
在海防市,經營漁業的華人家庭遭遇了同樣的困境。
這些漁民世代以打魚為生,他們的祖輩從廣東潮州、汕頭一帶來到越南北部沿海,已經有上百年歷史。1978年夏天,漁船被收走,漁民們失去了生計來源。
河內的華人社區同樣陷入恐慌。許多華人在越南出生長大,他們的父輩、祖輩早已在這里扎根。
可現在,他們被視為"外國人",受到各種限制和歧視。街頭時常發生針對華人的暴力事件,華人走在街上都要格外小心。
到1978年7月,越南各地的華人開始陸續收到離境通知。通知書上寫著:限期離開越南,否則將被強制遣返。
這些華人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是留下來忍受歧視和壓迫,還是離開這片生活了幾代人的土地?
胡志明市第十一郡的華人小學在1978年6月被勒令關閉。這所學校創辦于1920年代,培養了幾代華人子弟。
學校的老師大多是在越南出生的第二代、第三代華人,他們的祖輩從中國移居而來,在越南教書育人。
學校關閉那天,許多學生和家長站在校門口,眼看著校牌被摘下。
華人寺廟也遭到沖擊。西貢的關帝廟建于清朝同治年間,是當地華人的精神寄托。
1978年春夏之交,寺廟被查封,廟里的文物和經書被搬走。那些經常來廟里上香的老華僑,只能站在門外遠遠地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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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逃離的艱難抉擇
面對越來越嚴峻的形勢,越南華人不得不做出選擇。擺在他們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么想辦法離開越南,要么留下來承受未知的命運。
1978年8月,從越南北部到南部,數以萬計的華人開始準備離境。離開的方式主要有兩種:陸路和海路。
選擇陸路的華人主要集中在越南北部。他們要穿越中越邊境線,前往廣西和云南。
這條路充滿了危險。邊境地區山高林密,道路崎嶇,許多地方甚至沒有路,只能靠雙腳走。
河內的吳家決定走陸路。吳家一共七口人:吳老伯夫婦、兩個兒子、兩個兒媳,還有一個剛滿周歲的孫子。
1978年9月初,吳家趁著夜色離開河內,徒步向北走。他們帶著簡單的行李,每人背一個包袱,里面裝著換洗衣物、干糧和一點錢。
吳家的逃亡路線是從河內出發,經過太原省、高平省,最后到達中越邊境的靖西一帶。
這段路程約300公里,可山路難行,實際要走更遠。吳家走了整整兩周,期間遇到過大雨,在山里迷過路,還差點被邊境巡邏隊發現。
海路逃亡更加兇險。許多住在越南南部的華人選擇乘船離開,他們的目標是中國的廣東、海南一帶。可這條路充滿了未知的風險。
西貢的鄭家選擇了海路。鄭家祖上是從廣東臺山移居越南的,家里一直保留著說粵語的習慣。
1978年10月,鄭家花了一大筆錢,買到了一艘破舊漁船上的位置。
這艘漁船長約15米,原本只能載十幾個人,可為了逃命,船主硬是塞進了50多人。
鄭家一行四口人擠在船艙里,幾乎沒有活動空間。船上沒有足夠的淡水和食物,每個人每天只能分到一點點。
船在海上漂流了12天,期間遭遇了兩次風浪。第一次風浪時,船身嚴重傾斜,船上的人以為要翻了,許多人嚇得大哭。
第二次風浪更猛,船的桅桿被折斷,船體進了水,大家拼命往外舀水,總算保住了船。
除了自然災害,海上還有海盜。有些船在海上遭遇海盜搶劫,船上的人被洗劫一空,女性還會遭到侵犯。
鄭家所在的船運氣還算好,雖然也碰到過可疑的船只靠近,可最終沒有遭遇搶劫。
漂泊在海上的日子讓人絕望。船上沒有遮陽的地方,白天被太陽曬得皮膚脫皮,晚上海風吹得人直打哆嗦。
食物和淡水越來越少,到第十天時,每個人一天只能喝一小口水。有些體弱的老人和小孩支撐不住,病倒了。船上沒有藥,只能干著急。
除了吳家和鄭家,還有無數華人家庭走在逃亡的路上。
有人變賣了全部家產,換取一張船票;有人徒步數百公里,只為走到邊境線;還有人躲在貨車里,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偷渡出境。
在邊境地區,經常可以看到拖家帶口的華人隊伍。他們當中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懷抱嬰兒的婦女,還有十幾歲的少年。
這些人的眼神里寫滿了疲憊和茫然,可他們還是堅持往前走。
海路逃亡的華人處境更加艱難。許多人在海上漂流了十幾天甚至幾十天才靠岸,有些船則永遠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根據后來的統計,1978年至1979年間,有數千名華人在海上遇難,他們的尸體被海水吞沒,連個墓碑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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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邊境線上的等待
1978年夏秋之際,中越邊境沿線聚集了大量等待入境的華人。他們有的剛剛走出越南境內,有的已經在邊境地區徘徊了好幾天。
廣西東興口岸是主要的入境通道之一。這里原本是個安靜的邊境小鎮,可從1978年7月開始,每天都有大批華人從越南方向走過來。
他們穿過北侖河,來到中國一側,等待辦理入境手續。
東興口岸的工作人員從早忙到晚。每天天剛亮,口岸外就排起了長隊。這些華人拖著簡陋的行李,臉上布滿塵土,衣服破舊不堪。
有些人走了幾天幾夜,腳上磨出了血泡;有些人在途中生了病,臉色蒼白;還有些孩子因為長時間沒吃飽飯,瘦得皮包骨頭。
口岸工作人員看到這些場景,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們加快辦理速度,盡量讓這些華人早點入境,早點得到安置。
有些工作人員把自己的飯菜分給排隊的孩子,還有人把外套脫下來給衣衫單薄的老人披上。
云南河口縣的情況類似。這個位于中越邊境的小縣城,在1978年下半年涌入了數萬名華人。
縣城的接待能力有限,臨時搭建了許多帳篷,用來安置剛入境的華人。
河口縣的醫療隊每天在邊境線上巡查。
許多華人在逃亡途中染上了疾病,有的發燒,有的拉肚子,還有的因為營養不良而虛弱不堪。
醫療隊為這些人提供免費治療,發放藥品。有個醫生回憶說,那段時間每天要看上百個病人,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海路入境的華人主要在廣東沿海登陸。汕頭港、湛江港、海口港等地,在1978年下半年頻繁接收從海上漂來的華人船只。
這些船大多破破爛爛,有的船體已經開裂,隨時可能沉沒。
汕頭港的工作人員看到一艘船靠岸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船上擠了七八十個人,船艙里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許多人已經十幾天沒洗澡,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船上的淡水早就喝完了,有些人因為脫水而昏迷。
工作人員趕緊組織救援,把病重的人送往醫院,給其他人提供食物和飲用水。
除了官方的入境口岸,還有許多華人通過非正規渠道進入中國。他們從偏僻的山路、小河道偷偷越境,然后在邊境村莊暫時停留。
這些村莊的老百姓看到這些逃難的華人,主動提供幫助。有的村民把自家的房子騰出來給華人住,有的拿出糧食給他們吃,還有的帶著他們去找當地政府登記。
在廣西憑祥市的一個邊境村,村長看到一家七口人躲在山洞里。這家人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孩子餓得直哭。
村長趕緊把他們帶回村里,安排在自己家里住下,還給他們做了一大鍋熱飯。這家人吃著熱飯,眼淚止不住地流。
邊境線上的等待是漫長的。許多華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入境,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有些人在邊境地區等了好幾天,每天提心吊膽。有些人帶著最后一點錢,買點吃的充饑,可錢花完了怎么辦?
1978年9月,吳家終于走到了廣西靖西的邊境線。他們在山里走了兩周,每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吳老伯的腿腳本來就不好,這一路走下來,疼得厲害。可看到前方就是中國的土地,他咬著牙堅持住了。
吳家在邊境線上等了兩天,終于辦完了入境手續。
當他們踏上中國土地的那一刻,吳老伯跪在地上,雙手撐地。他的兒子把他扶起來,一家人相擁而泣。
鄭家的船在海上漂了12天后,終于在汕頭附近的海域看到了陸地。船上的人激動得大喊大叫,有的人跪在船板上磕頭。
船靠岸時,已經是傍晚。港口的工作人員早就等在那里,他們幫忙把船上的人接下來,安排他們去臨時安置點休息。
鄭家四口人被安排在一個大通鋪里。雖然條件簡陋,可對于在海上漂了十幾天的他們來說,能躺在平地上睡覺已經是莫大的幸福。
鄭家老二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從1978年7月到12月,約有15萬華人通過陸路和海路進入中國。這些人來自越南各地,有的是商人,有的是手工業者,有的是漁民,還有的是普通工人。
他們帶著簡陋的行李,離開了生活了幾代人的地方,來到一個對許多人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的國度。
1978年底,第一批入境的華人已經在各個安置點生活了幾個月。他們暫時有了棲身之所,可對未來依然充滿困惑。
在廣西南寧的一個安置點,陳建國站在板房門口,望著遠處的天空。
他想起在西貢的家,想起那間經營了四十年的雜貨鋪,想起鄰居們熟悉的面孔。可那一切都回不去了。
陳建國的父親陳老伯坐在床邊,翻看著那本帶出來的族譜。族譜上記錄著陳家從清朝道光年間離開廣東,到越南謀生的歷史。
一代代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寫在上面,每個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故事。可現在,這個在越南延續了一百多年的家族,又要重新開始了。
安置點里的華人都在談論同一個話題:接下來該怎么辦。
有人說要申請去華僑農場,那里可以分到土地和房子;有人說要去城里找工作,憑手藝總能混口飯吃;還有人說要去投奔在國內的親戚,有個依靠也好。
就在這些華人為未來發愁的時候,遠在北京,一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會議正在召開。
1978年12月18日到22日,這場會議做出的決策,將改變整個國家的命運,也將為這些剛剛回到祖國的華人帶來意想不到的轉機。
陳建國打開收音機,聽到了從北京傳來的消息。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