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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執意去男閨蜜家養病,我轉身出國當晚他崩潰來電:你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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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在深夜兩點響起。

郭英逸的聲音在電流里發顫,帶著酒意和掩飾不住的慌亂。

他說夢琪情緒不對,把自己反鎖在客房。

他說他媽突然從外地趕回來,現在正在客廳摔東西。

他說陳哥,事情鬧大了,你能不能……

我站在客廳中央,腳下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

窗外夜色沉得看不見底。

“我要無限期外派出國。”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明早就動身。”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們好好過。”我說完這句,掛斷了電話。



01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

我關掉電腦時,窗外已經是一片濕漉漉的昏黃。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黃夢琪發來消息:“頭疼,先回去了。”

距離她下班已經過去四十分鐘。我撥通電話,鈴聲在嘈雜的背景音里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你在哪兒?”我問。

“地鐵口。”她的聲音有些悶,“雨太大了,打不到車。”

“等著。”

公司到她單位有七公里。晚高峰加上雨天,導航上的紅線越來越長。我在離地鐵站還有兩個路口的地方停下,撐傘跑過去。

她站在便利店檐下,深灰色西裝外套上濺著水漬,頭發有幾縷貼在額前。看見我,她抿了抿嘴,沒說話。

“藥吃了嗎?”我把傘往她那邊傾。

“還沒。”她低頭看手機,“等會兒買。”

坐進車里,空調的熱風慢慢吹起來。她搓了搓手,劃開屏幕繼續看什么。我把保溫杯遞過去:“溫水。”

“謝謝。”她接過去,沒喝,放在杯架上。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雨刮器來回擺動,霓虹燈在水幕里化開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今天開會,”她忽然開口,“王總又把我的方案否了。”

我“嗯”了一聲,等她說下去。

“說我太保守,沒有爆點。”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郭英逸正好來我們公司拍宣傳片,聽見了。散會后他跟我說,不是方案的問題,是王總自己心里沒底,所以不敢用新東西。”

她說這話時,嘴角有很淺的笑意。

綠燈亮了。我松開剎車。

“然后呢?”

“然后他請我們組喝了咖啡。”她睜開眼睛,側過臉看我,“你知道嗎,他幾句話就把王總說得服服帖帖的。到底是在國外呆過,說話的方式都不一樣。”

我沒接話。

車里只剩下雨聲和引擎的嗡鳴。

到家已經快八點。她脫了外套就往沙發上躺。我換鞋,洗手,去廚房燒水。

“晚上想吃什么?”我提高聲音問。

“沒胃口。”她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你隨便弄點吧。”

水燒開了。我切姜片,紅糖在柜子第二層。玻璃罐快見底了,明天得記得買。

姜湯的辛辣味飄出來時,我聽見她在打電話。

“……真的?那太好了……嗯,下周末?我看下時間……”

聲音輕快,和剛才的疲憊判若兩人。

我把姜湯端出去時,她已經掛了電話,正對著手機屏幕笑。

“趁熱喝。”我把碗放在茶幾上。

她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這么大一碗?”

“驅寒。”

“我討厭姜味。”她說,但還是端起來,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放下,抽了張紙巾擦嘴,“對了,下周末郭英逸有個攝影展,請我去看。”

我拿起她喝剩的半碗姜湯,走進廚房。

水流沖進碗里,褐色的湯汁打著旋被卷進下水道。

“你去嗎?”我問。

“去啊。”她說,“他特意邀請的。”

我沒說話,把碗放進洗碗機。金屬架上還擺著早上的咖啡杯,杯沿有她口紅的印子。

雨還在下。窗戶上爬滿水痕,把外面的燈火拉成長長短短的光條。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蜷在沙發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還在往下滴水。

一滴,又一滴。

在地板上積成一灘小小的水漬。

02

凌晨三點,我被她咳嗽的聲音吵醒。

伸手摸她額頭,有點燙。床頭柜的小夜燈被我按亮,昏黃的光線下,她眉頭緊鎖,臉泛著不正常的紅。

“夢琪。”我輕輕推她。

她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嗯?”

“你在發燒。”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沒事,睡一覺就好。”

我沒聽她的,起身去拿體溫計。電子屏在黑暗里亮起藍光:三十八度二。翻藥箱,感冒藥只剩最后一板,過期兩個月了。

“我去買藥。”我邊穿衣服邊說。

“不用……”她半張臉埋在枕頭里,聲音含糊,“天亮再說。”

我沒理會,抓起鑰匙出門。

凌晨的街道空蕩得嚇人。便利店的燈光在雨后的濕氣里暈開一片慘白。店員趴在收銀臺后打盹,聽見推門聲才茫然抬起頭。

“有退燒藥嗎?”

她指指貨架最底層。我蹲下去看,都是些沒聽過的牌子。挑了一盒包裝看起來正規的,又拿了兩瓶礦泉水。

結賬時手機震動。是黃夢琪發來的消息:“買到了嗎?”

短短四個字。我盯著看了幾秒,才回復:“馬上回來。”

電梯在十二樓停下。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照出深色地毯上陳舊的紋路。我摸鑰匙時,聽見屋里傳來說話聲。

“……真的不用……他就是太緊張……”

她在笑,聲音里帶著生病時特有的軟糯。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著。她裹著毯子窩在單人沙發里,手機橫在面前,屏幕上是郭英逸的臉。

看見我,她沖鏡頭笑笑:“他回來了。”

郭英逸在那邊說了句什么,她笑著搖頭:“好啦,你快睡吧,都幾點了。”

視頻掛斷。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看向我手里的塑料袋:“買到了?”

“嗯。”我把藥拿出來,“一次兩片。”

她接過去,看了看盒子:“這個牌子我沒吃過。”

“便利店就這個。”

她沒再說什么,拆開包裝摳出兩片。我把礦泉水擰開遞過去,她接過,就著水吞下藥片。喉結滑動,眼睛微微瞇起。

“苦。”她小聲說。

“糖在抽屜里。”

“不用。”她擺擺手,重新縮回毯子里,“我睡會兒。”

我把她扶進臥室,蓋好被子。她側躺著,背對我,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關燈,退出去。

天快亮的時候,我又測了一次體溫。

三十七度八。降了一點,但沒完全退。

她睡得不安穩,不時咳嗽幾聲。我調了杯淡鹽水放在床頭,去廚房煮粥。米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水汽蒙上窗戶。

手機在料理臺上震動。是公司的群消息,關于下周的項目評審。

我放下勺子,打字回復。粥的香氣慢慢飄出來,是另一種暖。

七點半,她醒了。

我端著粥進去時,她正靠著床頭看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臉色比夜里好些,但眼底還有倦意。

“好點了嗎?”我問。

“頭還是沉。”她把手機扣在腿上,“今天請假吧。”

“我已經請了。”我把粥碗遞過去,“趁熱吃。”

白粥,什么也沒加。她接過去,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小口吹氣。吃了幾勺就放下:“沒胃口。”

“再吃點兒。”

“真吃不下。”她躺回去,閉上眼睛,“我再睡會兒。”

碗被我端回廚房。粥還剩大半碗,表面結了薄薄一層膜。我倒進垃圾桶,開水龍頭沖洗。

水很燙。沖了足足一分鐘,手背都紅了。

上午十點,她又測了一次體溫。三十七度五。低燒,但咳得厲害了。

“要不要去醫院?”我問。

“不去。”她答得很快,“醫院細菌多,去了更麻煩。”

我給她續了熱水,去陽臺收衣服。晾了三天的襯衫已經干了,摸上去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一件件收下來,疊好,分類放回衣柜。

她的裙子,我的褲子。她的毛衣,我的外套。

一格一格,涇渭分明。

手機在客廳響起來。是她定的鬧鐘,提醒吃藥。我走進臥室,她已經坐起來了,正拿著那盒藥看說明書。

“該吃藥了。”我說。

她“嗯”了一聲,摳出兩片。這次沒等我遞水,自己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杯子。

仰頭,吞咽。喉結滾動。

然后她盯著手里的藥盒,看了很久。

“這藥,”她忽然說,“好像沒什么用。”

我沒說話。

“郭英逸說,他之前在國外發燒,吃一種進口藥,第二天就好了。”她把藥盒丟回床頭柜,塑料包裝在木頭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下次讓他幫我帶點。”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掠過窗簾。

“好。”我說。



03

周六早晨,我醒得比平時晚。

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帶。身邊的位置空著,被子掀開一半。我伸手摸,涼的。

廚房有響動。我套上衣服走過去,黃夢琪背對著我,正在煎蛋。平底鍋滋滋作響,油煙機開在低檔,發出沉悶的嗡鳴。

“醒了?”她沒回頭,“馬上好。”

聲音聽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些。燒退了,但咳嗽還沒好全,說話時總帶著一點氣音。

餐桌上擺著兩杯牛奶,玻璃杯壁掛著水珠。她端著盤子轉身,煎蛋有點焦邊,培根卷曲著。

“湊合吃吧。”她說。

我們面對面坐下。刀叉碰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吃得不多,煎蛋只吃了一半,培根沒動。

“今天天氣不錯。”我說。

“嗯。”她低頭看手機。

“要不要出去走走?郊區有個新開的濕地公園,聽說空氣很好。”

她劃屏幕的手指頓了頓。

“累了。”她說,“這周加班太狠,想在家休息。”

牛奶杯在她手里轉了半圈。窗外的光映在玻璃上,晃得人眼暈。

“那就在家。”我說。

她抬起眼睛看我,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好。”

吃完飯,她洗碗,我擦桌子。水聲嘩嘩,碗碟碰撞。擦完桌子我去陽臺澆花,那盆綠蘿長勢很好,藤蔓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板。

手機在客廳響起來。是她的。

我拿著噴壺,沒動。鈴聲一直響,停了,又響。第二次響到第三聲時,我聽見她擦干手走出去。

“喂?”

聲音里帶著笑意。

我繼續澆花。水珠落在葉子上,聚成一顆顆剔透的珠子,然后滾落,滲進土壤。

“……真的?什么時候的事?”

她的聲音時高時低,從客廳飄過來。偶爾有笑聲,短促,清脆。

噴壺里的水用完了。我擰緊蓋子,掛回掛鉤上。綠蘿的葉子在微風里輕輕晃動,像是招手。

回到客廳時,她剛掛電話。臉上還殘留著笑意,看見我,那笑意淡了些。

“郭英逸。”她說,“他下周要去云南采風,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沒說話,在沙發上坐下。遙控器就在手邊,我拿起來,按開電視。早間新聞,主持人的語速很快,字正腔圓。

“我說我感冒還沒好,去不了。”她在我旁邊坐下,拿起抱枕抱在懷里,“他就說,那等他回來,帶我去他郊區的別墅。那邊空氣好,適合養病。”

電視屏幕里,畫面切換成股市行情。紅綠數字跳動,密密麻麻。

“你答應了?”我問。

“嗯。”她把下巴擱在抱枕上,“下周末。反正你公司最近也忙,對吧?”

遙控器在我手里握得有些緊。塑料外殼邊緣硌著掌心。

“項目評審在周二。”我說,“之后就不忙了。”

“是嗎?”她轉過頭看我,“可我聽說你們那個項目要趕進度,周末都得加班。”

新聞播完了,開始放廣告。賣奶粉的,一家人笑得燦爛。

“如果你不想我去,”她說,“我就不去。”

這話說得輕巧,像是給我選擇權。但她抱著抱枕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隨你。”我說。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站起身:“我去換衣服,等會兒出門買點東西。”

臥室門關上了。電視里的廣告換了一個,賣車的,引擎聲轟鳴。

我關掉電視。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太安靜了,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還有鐘表秒針走動時輕微的咔嗒聲。

一下,又一下。

像某種倒計時。

04

周一晚上,她咳得更厲害了。

是那種從胸腔深處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我在書房都聽得清清楚楚。推開臥室門時,她正趴在床頭,肩膀劇烈聳動,臉漲得通紅。

我快步走過去,輕拍她的背。手下的身體單薄,骨頭硌手。

咳了足足兩分鐘才停。她癱在床上,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去醫院。”我說,語氣沒留商量余地。

這次她沒反對。

急診室里人不少,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氣味。我們排在第三個,前面是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抱著孩子,孩子哭個不停。

黃夢琪靠在我肩上,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帶著輕微的哮鳴音。

叫到我們號時,她睜開眼睛,眼里有血絲。

醫生是個中年女人,聽診器在她胸前背后移動,眉頭越皺越緊。

“肺炎前期。”醫生放下聽診器,“怎么拖到現在才來?”

黃夢琪沒說話。我開口:“以為是普通感冒。”

“普通感冒會咳成這樣?”醫生瞥我一眼,低頭開單子,“先去拍個胸片,然后輸液。至少三天。”

繳費,拿藥,找輸液室。走廊很長,日光燈白得瘆人。她的手一直抓著我的胳膊,指甲陷進我外套的布料里。

輸液室在二樓角落。一排排座椅,大部分都坐著人。我們找到兩個靠窗的位子,她坐下,護士過來扎針。

針頭刺進血管時,她抖了一下。我握住她另一只手,冰涼。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速度很慢。她靠著我,漸漸睡著了。呼吸還是重,但平穩了些。

窗外是醫院的停車場,零星停著幾輛車。路燈把光投在水泥地上,映出一圈圈昏黃。

手機震動,是她的。屏幕亮起,顯示郭英逸的名字。

我看了眼熟睡的她,沒動。

震動停了。過了幾秒,又震。這次是微信消息,屏幕亮起又暗下。

藥水瓶里的液體降下去一小截。護士過來換藥,動作很輕,但她還是醒了。

“幾點了?”她聲音沙啞。

“十一點。”

她摸手機,看到未接來電和消息,點開。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看了一會兒,她開始打字。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移動,偶爾停頓,然后繼續。

打完,發送。她把手機扣在腿上,重新閉上眼睛。

“他說什么?”我問。

“問我在哪兒。”她說,“我說在醫院。”

“他說等他回來,讓我一定去他別墅養病。那邊空氣比市區好得多。”

她又咳嗽起來,這次輕些,但持續了很久。咳完,她喘著氣,額頭上又冒出汗。

“醫生說要靜養。”我說。

“我知道。”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慘白的天花板,“所以我才想去郊區。家里太吵,樓上裝修,隔壁孩子練琴。”

“我們可以去酒店。”

“酒店空氣不好。”她搖頭,“而且貴。”

藥水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第二瓶快見底了,還剩小半。

“郭英逸那別墅,”她忽然說,“我去過一次。二樓有間客房,窗戶正對著山,早上能看見霧。特別安靜,除了鳥叫,什么都聽不見。”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什么美好的畫面。

“他說我可以住到病好。”她轉過頭看我,“就當是借他的地方。”

護士來拔針時,她已經又睡著了。針頭抽出來,棉簽按住針眼。她皺了皺眉,沒醒。

我扶她起來,她靠在我身上,腳步虛浮。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割。

叫的車到了,她坐進去就蜷縮在角落里。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劃過她的臉,忽明忽暗。

到家已經凌晨一點半。我扶她上床,蓋好被子。她迷迷糊糊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關燈前,我看了眼她的手機。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和郭英逸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消息是二十分鐘前發的。

郭英逸:“房間已經給你收拾好了,隨時來。”

她回了一個表情。

擁抱的,兩只小熊。



05

周二我請了假。

黃夢琪的咳嗽在凌晨又發作了兩次,每次都要持續十幾分鐘。天亮時,她臉色蒼白,眼下烏青。

“今天別上班了。”我說。

她點點頭,沒力氣說話。

我熬了粥,煮得稀爛,她勉強喝了小半碗。吃藥時盯著那幾片白色藥丸,遲遲不動。

“吃完給你糖。”

她這才放進嘴里,和著水吞下。喉結滾動時,眉頭皺得很緊。

吃完藥,她又睡了。我坐在床邊,看她的睡臉。呼吸還是重,但比夜里平穩些。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手機在客廳震動。我輕輕帶上門,走出去接。

是陳靜,我妹妹。

“哥,”她聲音壓得很低,“嫂子怎么樣了?”

“肺炎,在家休息。”

“我聽說了。”她停頓了一下,“還聽說……她要住到那個郭英逸的別墅去?”

“哥,這話我本來不該說。”陳靜的聲音更低了,“但我們公司有個同事,認識郭英逸。說他那個人……對女性朋友特別殷勤。嫂子又是那么個性格,容易感動……”

“我知道。”我說。

“你知道還讓她去?”

我看著窗外。對面的樓宇在晨光里顯出清晰的輪廓,窗戶一扇扇亮著,像無數只眼睛。

“她自己想去。”我說。

“那你就讓她去?”陳靜的聲音提高了些,“哥,你們是夫妻!有些事該攔就得攔!”

“怎么攔?”我問,“把她鎖在家里?”

陳靜被我問住了。電話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聲。

“媽也聽說了。”她最后說,“氣得不行,說要去找嫂子談談。我攔住了。”

“嗯。”

“你嗯什么嗯!”陳靜急了,“哥,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都怎么說?說嫂子跟那個郭英逸……”

“陳靜。”我打斷她,“我這邊有事,先掛了。”

沒等她回話,我按了掛斷鍵。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臉。面無表情,眼下有細紋。

臥室門開了。黃夢琪扶著門框站著,身上裹著毯子。

“誰的電話?”她問。

“陳靜。”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問你病情。”

她“哦”了一聲,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毯子滑下來一點,露出瘦削的肩膀。

“我定了明天去郊區的車。”她說。

我站在原地,沒動。

“郭英逸說他來接我,我說不用,自己打車。”她抬起頭看我,“你明天要上班,不用送我。”

“我請假。”我說。

她愣了一下:“不用,真的。你公司最近不是忙嗎?”

“項目評審結束了。”我說,“不忙。”

她抿了抿嘴。手指絞著毯子的邊緣,絞得很緊。

“明達,”她聲音很輕,“我想自己去。”

“為什么?”

“我需要安靜。”她說,“徹底安靜。你在我身邊,我總想著要跟你說話,要顧及你的感受。這樣養不好病。”

“我可以不說話。”

“可你在啊。”她看著我,“你在,就是打擾。”

這話說得很直,直得讓我一時接不上話。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被無限放大,咔,咔,咔。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不像話,“你不想我去。”

“不是不想。”她搖頭,“是不合適。郭英逸也說,養病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干擾。”

“郭英逸說。”我重復這四個字。

她聽出了我語氣里的東西,臉色變了變。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就是覺得,我的妻子要去別的男人家住,那個男人還特地交代不要我去。這事聽起來有點怪。”

“他不是別的男人!”她聲音陡然拔高,“他是我的朋友!而且他是為了我好!”

“我是你丈夫。”我說,“我不為你好?”

“你當然為我好。”她站起來,毯子滑落在地,“但你那種好,讓我喘不過氣!”

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米。卻像隔著一整條河。

“我哪種好?”我問。

“事無巨細的好,面面俱到的好。”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咳嗽一聲你就遞水,我動一下你就問要不要幫忙。明達,我是成年人,不是三歲孩子!”

“所以你寧愿要郭英逸那種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是平穩,穩得可怕,“他那種,恰到好處的,不讓你喘不過氣的好?”

她的臉白了。

“你非要這么說,我也沒辦法。”她轉身往臥室走,“我明天上午十點的車。你要是愿意送,就送。不愿意,我自己走。”

臥室門關上了。

不重,但很堅決。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地板上的毯子堆成一團,深灰色的絨毛在陽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我彎腰撿起來,拍掉灰塵。布料柔軟,還帶著她的體溫和味道。

熟悉的,又陌生的。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短信,運營商發的,提醒話費余額不足。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窗外有鳥飛過,叫聲尖利。

06

第二天早上,我們都沒再提昨晚的爭執。

她起得比我早,在廚房熱牛奶。我洗漱完出去時,她已經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片吐司,沒動。

“早。”她說。

“早。”

牛奶是溫的,我喝了一口,放下。她小口小口嚼著吐司,眼睛盯著桌布上的花紋。

“車是十點?”我問。

“我送你。”

她抬頭看我,眼神復雜:“其實不用……”

“我送你。”我重復。

她不再說話。

九點半,她拎著一個小行李箱出來。不大,裝幾件換洗衣物和日用品應該夠了。我接過箱子,很輕。

電梯從一樓升上來,數字跳動。鏡面墻壁映出我們的臉,并肩站著,卻像兩個陌生人。

車庫里很涼。我把箱子放進后備箱,她坐進副駕駛。安全帶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導航顯示到別墅要一個半小時。路上車不多,我開得平穩。她一直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在車窗玻璃上劃動。

“到了那邊,記得按時吃藥。”我說。

“醫生開的藥要吃完,別自己停藥。”

“知道。”

“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不劃玻璃了,手指收回來,放在腿上:“郭英逸在,不會有事的。”

高速路兩旁的樹木飛速后退,綠成一片模糊的色塊。天空是那種灰蒙蒙的白,像一塊沒洗干凈的白布。

一個小時后,拐下高速。郊區道路窄了些,但車更少。路兩旁是農田,這個季節沒什么作物,露出深褐色的土地。

別墅區在一片半山腰上。大門很氣派,保安登記了車牌才放行。里面路很寬,一棟棟房子掩在樹木后面,彼此離得很遠。

郭英逸的別墅在靠里的位置。兩層,白色外墻,落地窗。門前有片小花園,這個季節只有幾叢常綠植物。

車剛停穩,門就開了。

郭英逸走出來。他穿著淺灰色的居家服,拖鞋,頭發有點亂,像是剛起床。看見我們,他笑著揮手。

黃夢琪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動作比在家里時輕快很多。

“來啦。”郭英逸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包,“路上堵嗎?”

“還好。”她笑著說,“你頭發怎么回事?”

“剛睡醒。”他抓了抓頭發,看向我,“陳哥,辛苦了,還專門送一趟。”

我打開后備箱,拎出箱子。郭英逸伸手來接,我沒給。

“不重。”我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笑:“那行,里面請?”

“不了。”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公司還有事,得趕回去。”

黃夢琪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這么急?”郭英逸說,“喝杯茶再走?”

“下次吧。”我說。

轉身時,黃夢琪叫住我:“明達。”

我停下來,沒回頭。

“……路上小心。”她說。

我點點頭,拉開車門。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倒車,掉頭。后視鏡里,郭英逸拎起箱子,黃夢琪跟在他身后。兩人一前一后走進那扇白色的門。

門關上了。

我踩下油門。

駛出別墅區大門時,保安沖我點頭。我機械地回應,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

高速上的車多起來了。大貨車一輛接一輛,卷起的氣流讓車身微微晃動。我打開收音機,某個頻道在放老歌,女聲沙啞,唱著聽不懂的詞。

手機就是這時候響的。

陳靜。

我按下接聽鍵,車載音響自動靜音。

“哥,”她的聲音很急,“你在哪兒?”

“路上。”

“嫂子……是不是已經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嘆。

“哥,有件事我本來不想說。”陳靜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剛才吃飯,碰到一個朋友。她說上個月在商場,看見嫂子和郭英逸……在一起逛街。”

“不是偶遇那種。”陳靜繼續說,“是兩個人有說有笑,郭英逸還給嫂子拎包。我朋友以為是你,走近了才發現不是……”

收音機里,那首老歌唱完了。主持人開始說話,語速很快,像是在推銷什么產品。

“哥,你在聽嗎?”

“在。”

“你就沒什么想說的?”

我看著前方。路筆直地伸向天際線,看不到盡頭。兩旁的樹木、護欄、指示牌,一切都在飛速后退,模糊成流動的色帶。

“說什么?”我問。

陳靜被我問住了。半晌,她才開口,聲音里帶著哭腔:“哥,你別這樣。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這樣。”她說,“太平靜了,像什么都無所謂了。”

我笑了。很短促的一聲,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掛了。”我說,“開車呢。”

收音機里的聲音重新響起。這次是新聞,某地發生車禍,三車連撞。

我關掉收音機。

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和引擎低沉的嗡鳴。

我抬手,摸了摸臉頰。

干的。

什么也沒有。



07

到家時是下午一點。

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塊。灰塵在光柱里飛舞,緩慢,無序。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沙發上的抱枕還保持著她早上坐過的形狀。茶幾上放著半杯水,杯沿有淡淡的口紅印。電視遙控器歪在一邊,電池蓋松了,露出一角黑色。

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我走進臥室。床沒鋪,被子堆成一團。她常穿的那件睡袍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來,像一雙無力舉起的手。

衣柜門開著一條縫。我拉開,她的衣服整整齊齊掛著。裙子,襯衫,外套。按顏色深淺排列,是她多年的習慣。

我的衣服在另一邊。兩排,涇渭分明。

看了一會兒,我關上衣柜門。

從床底下拖出行李箱。黑色的,結婚時買的,說好以后旅行用。這些年真正用上的次數屈指可數。

打開,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

我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鞋子,書,剃須刀,充電器。都是我的,沒有一件是她的。收拾的過程很慢,每拿起一樣東西,都要停頓幾秒。

像是在告別。

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裝滿一個箱子,又打開一個。第二個箱子小些,裝些零碎的東西。相框從床頭柜上拿下來時,我頓了一下。

照片是去年在青島拍的。她穿著白裙子,海風吹起她的頭發。我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兩人都在笑。

玻璃有點臟,我用手擦了擦。照片上她的笑容模糊了一瞬,又清晰。

我把相框扣在箱子里,蓋上蓋子。

兩個箱子并排放在客廳中央。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的余暉把墻壁染成橘紅色。我坐在沙發上,沒開燈。

就這么坐著。

直到窗外徹底黑透。

手機在黑暗里亮起來時,我嚇了一跳。屏幕的光刺眼,顯示郭英逸的名字。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震動停了。又響。

第三次響起時,我按下接聽鍵。

“陳哥……”郭英逸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明顯的酒意,還有慌亂,“陳哥,你在哪兒?”

“在家。”我說。

“你能不能……過來一趟?”他語速很快,詞句黏在一起,“夢琪她……她情緒不對,把自己鎖在客房里,怎么叫都不出來。我……我不知道怎么辦……”

背景音很吵,有女人的尖叫聲,還有瓷器碎裂的聲音。

“怎么回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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