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連綿的秋雨似乎要把我們那座南方小縣城澆得透濕。我提著一只磨損嚴重的迷彩行軍包,站在長途汽車站的屋檐下,點了回鄉后的第一支煙。煙霧繚繞中,我看著街對面那塊巨大的電子廣告牌,上面正滾動播放著縣里的新聞。
畫面里,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藹的中年男人正在視察新建的學校,那是我們縣新來的縣長,姓張。而在這個鏡頭的邊緣,在那群簇擁著縣長的人群后方,我看到了一個熟悉得讓我心尖發顫的身影。她穿著得體的米色風衣,頭發挽成了溫婉的發髻,雖然只是這驚鴻一瞥,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女人,那是林婉。
七年。我在邊境線那片只有石頭和風雪的哨所待了整整七年。為了那次保密任務,我整整失聯了三年。
“那個啊,是張縣長的夫人,咱們縣一中的副校長,聽說人特別好,溫溫柔柔的。”旁邊賣烤紅薯的大爺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絮絮叨叨地搭話,“這縣長也是個實干家,兩口子剛來咱們縣一年多,口碑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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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煙燃到了盡頭,灼痛了指尖。我把煙蒂扔進垃圾桶,提著包走進了雨里。雨水順著剛毅的面頰流進脖子里,冰冷刺骨。我沒回縣城的房子,直接去了縣城邊上的老宅子。那是父母留給我的唯一念想,也是我和林婉曾經約定好要結婚的地方。
回來的消息,我誰也沒告訴。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里荒草叢生。我放下行軍包,脫掉被雨水打濕的外套,露出里面的海魂衫和這七年來在身上留下的幾道傷疤。我回去后沒有傷春悲秋,而是直接拿起角落里的鐮刀和掃帚,開始清理那個荒廢的家。我想用體力的透支來麻痹大腦,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塊電子屏幕上的畫面。
可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
第二天清晨,我正赤著上身在院子里修補那面塌了一半的圍墻,一輛黑色的帕薩特緩緩停在了我家門口。車門打開,下來的是那個賣紅薯大爺口中的“實干家”——張縣長。
他沒帶秘書,手里甚至還提著兩盒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茶葉。
那一刻,我手里的泥刀停在了半空。作為一個偵察兵出身的人,我本能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他是來示威的?還是來警告我這個“前男友”不要打擾他們平靜的生活?
“是陳鋒同志吧?”張縣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容里沒有我想象中的傲慢,反而帶著一種讀書人的儒雅和幾分說不清的客氣。
我放下泥刀,隨手扯過一條毛巾擦了擦汗,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不請我進去坐坐?”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張我剛擦干凈的石桌。
我沉默了兩秒,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家里亂,沒好茶。”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太久沒怎么和人正常交流,聲帶像是生了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