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美以伊沖突對全球影響有多大？

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駐美國、印度特約記者 馮亞仁 迦懿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盧婧】編者的話：美以伊沖突已進入第二個月。這場戰事不僅讓以色列經濟承壓，更將美國深深拖入戰爭泥潭——長期隱性成本恐達數萬億美元，而其賴以維系全球霸權的三大支柱也在動搖。與此同時，此次沖突產生的外溢效應正在全球蔓延：從印度的能源賬單，到歐洲的經濟增長預期，再到非洲的糧食安全風險，危機的波紋層層擴散。國際能源署署長警告說，本輪沖突對石油供應的沖擊已超過1973年和1979年兩次石油危機的總和。然而，有分析認為，最糟糕的時刻，或許還未到來。

隱性成本或高達數萬億美元，美國數代人要為此買單

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讓以色列與美國承受著截然不同的經濟代價。由于以色列國內能源結構能夠保障生產所需電力的70%以上，加之服務業在其經濟中占比較高，戰爭對該國經濟產生的沖擊暫時較為有限。不過，這種局面可能不會持續太久。據法國《世界報》報道，以色列民眾從4月初起便將開始感受戰爭的影響，屆時一升95號無鉛汽油的價格可能突破8新謝克爾（1新謝克爾約合2.2元人民幣），漲幅超過15%。

相比之下，美國在這場沖突中所要付出的經濟損失則要慘重得多。美國“攔截”新聞網稱，該國政府對這場戰爭成本的預估嚴重偏離實際。五角大樓3月12日公布的數據顯示，對伊朗開戰僅一周內，美方就耗費了約113億美元；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哈西特3月15日在類似口徑下給出的數字則為120億美元。然而，這些零散的估算，與戰爭成本專家、熟悉五角大樓預算的議員以及兩名聽取了“史詩怒火”行動簡報的政府官員所提供的數據相比，相形見絀。

據上述匿名官員披露，美國在這場戰爭中每天至少耗費10億至20億美元。根據他們的測算，一場為期5周的戰爭總成本可能高達1750億美元，而若戰事延續至8周，總花費則可能攀升至2500億美元。

與上述短期開支相比，真正令人擔憂的是那些將延續數十年、可能高達數萬億美元的長期隱性成本。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公共政策教授比爾姆斯，曾在克林頓政府時期擔任美國商務部助理部長兼首席財務官，也是《三萬億美元的戰爭》一書的合著者。她警告稱，眼前巨大支出最終都將被更為龐大的成本所掩蓋，例如退伍軍人福利以及因支付戰爭費用而承擔的債務利息。她指出，最終的總成本可能達到數萬億美元。

小布什政府最初預計伊拉克戰爭的成本約為400億美元，但到2008年，比爾姆斯與經濟學者斯蒂格利茨發現實際成本至少已達3萬億美元。至2021年，這一數字已膨脹至約8萬億美元。比爾姆斯稱，隨著美以伊沖突的持續，襲擊各類設施釋放出大量有毒物質，而至少有1/3的美國中東駐軍可能根據一項法案申請福利。“2004年，美國的公共債務還低于4萬億美元。現在總債務超過39萬億美元，其中約30%是由于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造成的。”比爾姆斯補充說，美國聯邦預算14%已經用于利息支付，而對伊朗開戰將使這一比例繼續上升。一位聽取“史詩怒火”行動簡報的美國政府官員感嘆道：“我們的下一代，甚至包括他們的孩子，都要為此買單。”

“美國霸權三大支柱同時動搖”

戰爭的影響已經在美國顯現，物價飛漲正讓大量美國家庭陷入財務困境。過去一個月，美國全國平均油價大幅上漲了約30%，食品雜貨費用、化肥成本等也都有所上升。如今，許多美國人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財務狀況，并大幅削減諸如食品、衣物和電力等基本生活必需品的開支。

針對伊朗的戰爭，不僅影響美國普通百姓的生活，也對各行各業造成沖擊。“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堪薩斯州惠頓附近，農民馬特站在他那臺龐大的綠色撒肥機駕駛室中說道，“春季要施用大量氮肥”。然而，伊朗控制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令全球近一半的化肥貿易受阻，最常見的尿素價格隨之飆升近30%。農業成本的上行壓力，正沿著產業鏈層層傳導，引發更多問題。

與此同時，戰爭對美國就業市場的沖擊也日益深遠。據高盛集團測算，這場沖突可能在今年年底之前，每月在美國減少約1萬個就業崗位，服務業受影響尤為嚴重。油價上漲直接削弱了民眾的消費能力，使得非必需支出下降，從而影響服務業。賓夕法尼亞州的一位文身師表示，由于需求下降，他經營了3年的工作室不得不關門。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稱，許多分析師現在認為，受油價上漲的影響，美國年均通脹率將升至3%左右，而美聯儲的目標是2%。

對美國來說，對伊朗開戰帶來的最大負面影響并非經濟層面的。韓國《韓民族日報》報道稱，美以伊沖突遲遲不能結束，冷戰后支撐美國主導世界秩序的三大支柱，即絕對軍事力量、美元霸權，以及所謂“自由主義規范”，正同時受到沖擊。

“美國霸權三大支柱同時動搖。”據《韓民族日報》報道，開戰以來，美軍在中東的軍事基地和裝備不斷遭受損失，這被認為是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以來前所未有的。同時，美國航母編隊無法進入霍爾木茲海峽和海灣地區，只能在1000多公里外的阿拉伯海實施遠程打擊，這說明美國的絕對軍事力量，以及支撐這一力量的海空優勢正面臨明顯局限。美國在20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期間，與中東產油國確立了石油交易僅以美元結算的“石油美元”體系，鞏固了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襲擊伊朗進一步成為加速美元霸權動搖的催化劑。這意味著，過去半個世紀主導全球能源交易的美元結算體系正受到沖擊。此外，美國開戰理由的不足以及白宮在此次戰爭中反復無常的表現，正在加速美國所謂“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瓦解。

拖累多國經濟與社會穩定

美以伊沖突，不僅讓美國陷入戰爭泥潭，更拖累了全球經濟，多個國家還因此面臨政治挑戰。從亞洲到歐洲，再到非洲，這場戰事的沖擊波正在以能源短缺與價格飆漲為起點，層層傳導至各國的民生、產業與社會秩序。

在印度，能源短缺首先體現在與日常生活最密切相關的廚房燃料罐裝液化石油氣上。據《環球時報》駐印度特約記者觀察，由于正規渠道供應不足和配送延遲，印度各地黑市上的液化石油氣價格被炒至正規價格的4到5倍左右。以前售價在1600到1700盧比（100盧比約合7.3元人民幣）之間的商用液化石油氣罐，如今在黑市上賣到了4800到5000盧比，讓一些急需用氣的家庭和小商戶不得不支付超出正常成本數倍的價格。

印度的小餐館和街頭攤販受沖擊最為明顯，許多經營者不得不縮減營業時間、減少菜單品類，甚至改用柴火來維持經營。然而，這導致出餐速度明顯下降。一名在路邊經營油炸食品的小攤販坦言：“以前一小時能出幾十份餐，現在只能慢慢做。”新德里一所學校附近的街頭小吃攤販薩爾瑪現在只賣制作時間較短的油炸食品，“以前，學生們會來買炒面、炒飯和卷餅，現在我完全停止售賣米飯類食品了。顧客們很失望，但沒有辦法”。在尼赫魯大學校園內，多家奶茶店和小吃店也因液化石油氣供應不穩定而暫停營業。還在堅持營業的店鋪老板表示：“現在能買到液化氣就已經不錯了，價格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有時候要等好幾天才能換到一罐氣。”

能源短缺的沖擊波并不僅限于印度，亞洲其他國家同樣承受壓力：巴基斯坦通過縮短工作周，關閉學校兩周，并讓公共部門員工居家辦公來控制石油用量；泰國正在考慮推出新的紓困措施，因為飆升的油價重創了漁業等行業，船員表示許多漁船可能被迫停泊在港口。在非洲，埃塞俄比亞各地的民眾需要排隊數小時等待加油，而用油大戶則只能獲得定量供應。

一些非洲國家，面臨的不僅是經濟萎縮的問題，還包括社會動蕩風險。幾個北非和東非國家嚴重依賴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進口的小麥、燃料和化肥。據土耳其《每日晨報》報道，分析人士此前指出，疊加俄烏沖突遺留的影響，美以伊沖突有可能再次推高食品價格。對埃及、蘇丹、索馬里、肯尼亞等國來說，哪怕只是面包和食用油價格的小幅上漲，也會立即給家庭預算帶來壓力。對于相關國家政府而言，這些情況會導致更艱難的財政決策。那些目睹交通、食品和電力成本不斷上漲的家庭，會去尋找解釋，也會去找人問責。在脆弱國家或那些已然面臨動蕩的國家，這可能轉化為抗議、對政府機構信任度的下降以及更加動蕩的政治局勢。

與非洲隔地中海相望的歐洲，經濟同樣承受巨大壓力。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日前稱，戰事爆發以來，歐盟石油和天然氣進口賬單額外增加約60億歐元。經合組織日前將今年歐元區經濟增長預期下調至0.8%，通脹預期上調至2.6%。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韓國。該國經濟對外出口依賴度高，且對中東能源依存度較大。經合組織近期將韓國今年經濟增長預期從2.1%下調至1.7%。

“最糟糕的情況可能尚未到來”

國際能源署近日發出警告，美以伊沖突對全球經濟構成了“極其重大的威脅”。3月23日，該署署長比羅爾表示，當前沖突對石油的影響比1973年和1979年兩次石油危機加起來還要嚴重，對天然氣的影響甚至超過了俄烏沖突。同一天，美國智庫布魯金斯學會能源安全與氣候倡議項目主任格羅斯在接受采訪時給出了更為具體的數據：“我們每天損失約1500萬桶石油，即全球供應量的15%。因此，這次供應沖擊的規模是20世紀70年代那些供應沖擊的3倍。”

法國能源巨頭道達爾能源公司首席執行官潘彥磊（Patrick Pouyanné）近期稱，如果美以伊沖突超過3個月，就可能成為全球性、系統性問題。分析人士表示，因為沖突導致的能源供應中斷有可能推高通脹率，進而導致利率上升，最終引發經濟衰退。

更令人擔憂的是，隨著沖突的持續，最糟糕的情況可能尚未到來。格羅斯坦言：“市場目前對這場戰爭的影響估計得太低了。他們認為戰爭會很快結束，且結束后我們就能回到戰爭前的那個世界，這兩種想法都不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