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搞文創是“不務正業”嗎

左圖 以器官為原型的毛絨掛件等文創產品。 經濟日報記者 梁方圓攝

右圖 脊柱造型的創意陶瓷咖啡杯。經濟日報記者 李秋旸攝

從北京安貞醫院通州院區里連接門診與住院病房的醫學藝術長廊，到北京朝陽醫院“朝醫直播間”里通俗易懂的健康科普，再到多家醫院陸續推出的文創產品與健康商品——醫院這些創新嘗試，正在冰冷的醫療器械與繁復的醫學數據之外，悄然構建起一片既具溫度又易感知的醫療人文空間。

與此同時，質疑與思考也隨之而來：醫院是看病的地方，做文創是不是“不務正業”？有限的資金應該優先用于更新設備、擴充醫務人員，而非投入文化建設……醫療文化建設，到底是資源“分流”，還是診療服務的場景“延伸”？醫療文創又該如何平衡醫學的嚴謹性與傳播的趣味性？記者走進多家醫療機構，就此進行了實地探訪。

嚴把科普準確關

走進位于北京市王府井大街的協和時光文創店，各類新奇有趣的商品琳瑯滿目，包括以人體器官為原型的毛絨掛件、脊柱造型咖啡杯、印有“精裝大腦”“滿血狀態”這些趣味標簽的創意徽章盲盒等。“這里的文創既有大膽創意，又有科普價值。”顧客小琳說，“不僅我喜歡，我醫學專業的朋友也覺得有趣，還可以找到職業認同感。”

在北京朝陽醫院，“朝醫直播間”已成為常態科普欄目。醫護人員走上鏡頭，用通俗語言講解常見病、多發病預防知識，用真實案例提醒公眾科學就醫，形式輕松活潑，內容權威可靠，實現了嚴肅科普的“軟著陸”。

過去，醫學知識多停留在教科書、化驗單和醫囑里，門檻高、距離遠；如今，文創、直播、沉浸式體驗等方式，正在把深奧專業的醫學知識，“翻譯”成公眾看得懂、記得住、傳得開的內容，讓健康科普走進日常，也讓醫學形象更加可親可感。

然而，在醫學符號被“萌化”的背后，如何平衡科學與通俗、娛樂與嚴肅，成為醫院文創的爭議熱點。醫院文創自帶科普屬性，一旦信息偏差、表達夸張，就可能誤導公眾，甚至帶來健康風險。業內普遍認為，形式創新只是手段，準確性才是醫院文創的立身之本。

“我們非常注重科普準確性，產品都由醫學院師生參與設計審核。”協和時光文創店工作人員徐洪迅介紹，專業把關是文創上線的必經環節，確保造型、表述、功能不違背醫學常識。在不少醫院，文創開發、科普內容發布均設有審核流程，由臨床、護理、公衛等專業人員把關，守住醫學底線。

一位醫院內部宣傳部門的工作人員透露，當前國內醫療機構文創產品的開發多以文化傳播為核心導向，售賣變現并非首要目標。文創開發應明確嚴肅醫療指導類內容與一般性健康科普內容的邊界，針對不同類型內容適配差異化的呈現方式，確保科普內容與受眾認知水平、場景需求精準匹配。

治病與關懷并重

采訪中，也有部分患者表達了疑慮：醫院應該把錢花在設備、醫生、改善就醫環境上，在診療資源依然緊張的背景下，投入人力物力開展文化建設，這是否本末倒置？

爭議的核心，是公眾對醫院功能定位的理解正在發生變化。當前，醫療服務模式正在經歷深刻轉型——從“以治病為中心”轉向“以健康為中心”。“傳統模式側重于臨床診斷與生理指標，常忽視患者的心理情緒與社會需求，易導致‘人文關懷缺失’及醫患矛盾。如今，醫院的功能已超越單純治療，擴展為覆蓋健康促進、疾病預防、心理支持、康復指導的全周期健康服務鏈條。”河北省中醫院宣傳部部長韓艷娥認為，醫院加強文化建設并非偏離主業，而是對醫療本質的回歸與延伸，是對服務的深化拓展。例如，中醫“醫乃仁術”的理念與“望聞問切”中強調的溝通與共情，正是以現代方式實踐對患者全方位的關懷。

醫療文化建設，正是這一轉型的直觀體現。藝術長廊、溫馨候診區可以舒緩患者焦慮情緒；文創與科普把健康關口前移，有助于提升公眾健康素養；醫務社工為患者提供心理疏導、社會支持，能幫助化解診療之外的矛盾與困擾。

北京市衛生健康委員會在解讀《關于發展醫務社會工作的實施意見》時指出，醫務社工是醫療機構多學科診療團隊的重要組成部分，為患者提供診療以外的心理、社會層面專業服務。這意味著，人文關懷早已不是“可選項”，而是現代醫療的“必答題”。

多位業內人士表示，醫療技術與人文關懷并非對立。短期看，文化建設需要一定投入；但從長遠看，患者滿意度提升、醫患信任增強、醫務人員職業歸屬感提高，有助于減少糾紛、提升效率、降低成本。

“患者最在意的永遠是看得順、看得好、看得舒服。”北京市某三甲醫院醫管所工作人員認為，文化建設不是“面子工程”，最終要落到改善就醫體驗上。無論是減少排隊時間、優化就診流程，還是提升溝通質量、美化診療環境，都是醫療人文的真實體現。

融合要有效適度

記者在調查中發現，醫療文化建設的初衷雖好，但部分醫院在實際落地中卻走了樣：有的盲目跟風做文創，產品同質化、設計粗糙，缺乏醫學內涵和實用性；有的重活動數量、輕實際效果，為完成任務搞展演、做宣傳，與患者需求脫節；還有的將文化建設壓力轉嫁給一線醫護人員，擠占臨床時間，增加額外負擔。

上述醫院宣傳部門的工作人員坦言，問題癥結在于文化建設與醫療主業脫節，沒有把握好“適度”與“融合”。

比如，目標導向跑偏，將文創數量、活動場次當作成績，忽視患者真實需求與實際傳播效果，陷入“為文化而文化”的誤區。資源配置錯位，把資金投向包裝、宣傳、場面，卻不愿在優化流程、改善候診條件、提升溝通質量上下功夫，人文關懷停留在表面。

上海交通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助理研究員張靜如認為，醫院文創產品在設計過程中應把握尊重生命的底線，通過產品傳遞安全感和信任感，讓產品成為醫患關系情感的紐帶。

從改善就醫環境、推行預約診療、優化診區布局，到加強醫患溝通、開展健康科普、壯大醫務社工隊伍，各地醫療機構不斷將人文理念融入服務全過程。不少醫院還將文創收益、科普資源反哺公益義診、健康幫扶和困難患者救助，讓文化建設形成良性循環。

業內普遍認為，醫療的根基永遠是診療質量。沒有過硬的技術、規范的流程、負責的態度，再多文創、再美裝飾也站不住腳。醫療文化建設，不是主業之外的“點綴”，而是圍繞患者需求展開的服務升級。（經濟日報記者 梁方圓 李秋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