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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妻子人間蒸發,丈夫苦尋三年,在老家下水道挖出她的紅色發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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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張明蹲在岳父家后院那個泛著餿水味的鑄鐵井蓋邊,手指摳進蓋板邊緣的泥縫里,指甲蓋立刻黑了。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一種“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三年來頭一回,這聲音不是從夢里鉆出來的。

井蓋掀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甜膩中帶著腐敗的塑料味兒混著土腥氣猛地沖上來,直頂他天靈蓋。

就是這味兒。

和劉佳失蹤前那個晚上,她剛洗過的頭發上的廉價草莓洗發水味兒,一模一樣。

他哆嗦著,把整個胳膊伸進那粘稠的、漆黑的窟窿里往下掏。

淤泥、爛樹葉、還有說不清是啥的軟趴趴的東西蹭過他的皮膚。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一個東西。

硬,帶著點弧度,纏著一圈圈的、已經糟爛了的皮筋。

他捏住了,一點點往外拽。

掏出來,攤在眼前午后的日頭底下。

是根紅色的發繩。

最普通那種,夜市地攤十塊錢能買一大把,塑料珠子串的,中間那顆大點的紅心掉了顏色,露出里頭白色的底子。

可張明認得。

這發繩…好像…好像是她最喜歡的那根紅色。

他媽去年清明上墳時偷偷塞給她的,說本命年,辟邪。

劉佳當時撇撇嘴,轉手就扔進了化妝包最底層,嘟囔著土氣。

可她去泰國那天早上,偏偏就扎了這根。

她說,媽給的,帶上圖個吉利,省得你媽念叨。

那鮮艷的紅色,在她黑頭發上一跳一跳的,消失在機場安檢口的拐彎處。

就再沒跳出來過。

事情是從一頓早飯開始不對味的。

三年前那個悶得人喘不過氣的七月早晨,冰箱里的鮮牛奶餿了。

張明把杯子“哐”一聲墩在灶臺上,白色的液體濺出來幾滴。

“跟你說多少回了,這大熱天的,牛奶別放門口,門口熱氣大。”

劉佳背對著他,正往那個嶄新的嫩粉色行李箱里塞裙子,肩膀都沒動一下。

“門口地方大,我就放一會兒,誰成想它壞那么快。”

她的聲音飄過來,也黏糊糊的,和這天氣一樣,膩得人心里發毛。

“一會兒?”張明火“噌”就上來了,“你那是一會兒嗎?昨晚上我下班回來就看見在那兒了!劉佳,咱這是去度蜜月,不是逃難,你至于從三天前就開始折騰這破箱子?”

劉佳“啪”地合上箱子,轉過來。

24歲的臉,繃得緊緊的,眼角有點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

“我折騰?張明,你摸良心說,這趟泰國行,機票酒店攻略,你管過哪樣?全是我一個人看,一個人訂,你除了掏錢你還干嘛了?現在連我箱子放哪兒你都有意見了?”

“我那不是忙嗎!項目最后測試,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你忙,你永遠忙。”劉佳扯了下嘴角,那弧度不像笑,像刀子劃開個口子,“結婚前忙,結婚后忙,度蜜月前還忙。合著這日子就我一個人過呢?”

這話就有點重了。

可張明沒接,他煩。

煩這燥熱的天,煩這餿了的牛奶,更煩劉佳最近這陰陽怪氣的勁兒。

好像從領完證那天起,她身上那點活潑靈動的氣兒就被抽走了,換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裹在她那身新買的碎花裙子里,繃得人難受。

他抹了把臉,轉身進廁所洗臉。

水龍頭嘩嘩響,蓋過了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他出來,劉佳已經拖著箱子走到門口了。

箱子輪子碾過地磚,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她今天穿了條紅裙子,襯得皮膚白得有點過分,頭發高高束成馬尾,用的就是那根紅發繩。

“走了。”她沒回頭,聲音硬邦邦的。

“等會兒,”張明擦著臉,“我拿車鑰匙,送你。”

“不用,我叫車了,樓下等著呢。”劉佳拉開門,熱浪“轟”一聲撲進來,“你忙你的測試吧,機場我自己能行。”

門“砰”地關上了。

那聲悶響,在三年來無數個夜里,反復砸在張明耳膜上。

他當時怎么就……沒追出去呢?

怎么就那么理所當然地覺得,她是在鬧小脾氣,到了泰國,面朝大海,啥別扭都該化了呢?

飛機是晚上八點落地曼谷廊曼。

濕熱的風像厚厚的毯子,一下子把人裹緊。

劉佳在擺渡車上就吐了。

蹲在航站樓外頭的馬路牙子上,吐得撕心裂肺,臉比旁邊的路燈柱子還白。

張明拍著她的背,手里捏著瓶剛買的礦泉水,心里那點殘留的別扭,被這突如其來的虛弱沖淡了不少,但更多的是不耐煩。

“暈機這么厲害?以前不這樣啊。”

劉佳擺擺手,說不出話,漱了口,整個人軟綿綿地靠著他。

指尖冰涼,粘著濕漉漉的汗,貼在他胳膊皮膚上,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觸感,他后來老想起來,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酒店是劉佳訂的,靠芭堤雅海灘,說是海景房。

結果窗戶斜對著海,大部分景色被一棟更高的樓擋著,只能從縫隙里瞥見一線灰藍色的、躁動不安的光。

劉佳一進屋就癱床上了,說累,不想動。

張明看著外頭燈火璀璨的夜市,聽著隱約傳來的音樂和喧鬧,心里那點期待慢慢涼了下去。

“那……我先下去逛逛,買點吃的?你吃點東西再睡。”

被子里傳來悶悶的一聲“嗯”。

張明在夜市漫無目的地走,烤魷魚的焦香、芒果糯米飯的甜香、還有汗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往他鼻子里鉆。

他卻莫名想起了早上那杯餿牛奶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走進一家藥店,用手機翻譯軟件磕磕巴巴地買了暈車藥和……一盒驗孕棒。

結賬時,那個皮膚黝黑的老板娘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嘴角卻彎了彎。

回到房間,劉佳似乎睡著了,呼吸很輕。

他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柜上,塑料袋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劉佳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藥買回來了,還有……這個,你要不,測一下?”他聲音有點干,指著那盒驗孕棒。

劉佳猛地睜開眼,看著那盒子,又看向他,眼神一下子變得很空,很涼,像兩口井。

“張明,”她慢慢坐起來,聲音啞得厲害,“你什么意思?”

“我沒啥意思……就是看你吐得厲害,萬一……”

“萬一什么?”劉佳打斷他,嘴角那點弧度又出現了,這次更冷,“萬一是真的,這蜜月還度不度了?這孩子,你要還是不要?”

問題像石頭,砸在兩人中間。

張明噎住了。

他還沒想過那么遠。

他們結婚急,相親認識,處了半年,談不上多深感情,但條件合適,年紀也到了,兩家一催,順水推舟就把證領了。

孩子?他真沒細琢磨過。

“我……”他張了張嘴。

“行了,睡吧,我累了。”劉佳重新躺下,背對著他,把自己裹進被子,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那盒驗孕棒,在床頭柜上靜靜躺了一夜。

誰也沒再碰。

第二天,劉佳起得很早。

臉色還是不好,但化了妝,換了條鵝黃色的吊帶裙,對著鏡子涂口紅。

鮮紅的顏色抹上去,她整個人似乎有了點活氣。

“走吧,不是說今天去海島嗎?別耽誤了船。”她語氣平常,好像昨晚那場短暫的冰冷對峙沒發生過。

張明心里那點不自在,被這刻意表現出來的正常給壓了下去,卻又浮起另一種更輕飄的不踏實。

船是去格蘭島的,海水藍得晃眼。

劉佳靠在船舷邊,海風吹起她的頭發,那根紅發繩在陽光下艷得刺目。

她瞇著眼看遠處,側臉的線條有些緊繃。

“張明,”她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要是……我是說要是,我做了什么讓你特別不能理解的事兒,你會咋樣?”

張明正暈船,胃里翻騰,隨口應道:“你能做啥?別瞎想。”

“我就問問。”

“那得看是啥事兒。”他頓了頓,補充一句,“不過咱倆現在是夫妻,有啥事不能商量?”

劉佳笑了下,沒接話,伸出手,讓海風從她指縫里穿過。

那手指,細長,蒼白,在耀眼的陽光底下,近乎透明。

上了島,劉佳像是變了個人,拉著張明玩拖曳傘,吃海鮮,在沙灘上奔跑,笑聲又脆又亮,引得旁人頻頻側目。

張明那點疑慮,在熾熱的陽光和冰涼的啤酒里,慢慢被曬化了,泡軟了。

他甚至覺得,也許婚姻就是這樣,有點小別扭,但總歸能過去。

傍晚,他們坐在沙灘邊的露天酒吧看日落。

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血橙和暗紫交織的綢子。

劉佳喝了兩杯莫吉托,眼神有點朦朧,她忽然靠過來,頭輕輕擱在張明肩膀上。

“張明,”她聲音很輕,帶著酒氣,熱熱地噴在他頸側,“要是……我不見了,你會找我嗎?”

“凈說胡話。”張明看著夕陽,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柔軟,他攬住她的肩膀,開玩笑道,“你就是跑到天邊,我也得把你揪回來,你可是我花彩禮娶回來的媳婦兒。”

劉佳在他肩上蹭了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說要去洗手間。

那杯沒喝完的莫吉托,在桌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緩緩往下流,像眼淚。

她穿著那條鵝黃色的裙子,沿著沙灘,慢慢走向遠處燈火亮起的公共洗手間方向。

海風吹著她的裙擺,一揚一揚。

馬尾上的紅發繩,在漸暗的天色里,最后跳動了幾下。

然后,她就走進了那片嘈雜的、光影搖曳的游客人群里。

再也沒出來。

起初,張明以為她只是去得久了點。

十分鐘,二十分鐘。

夕陽徹底沉入海平面,天空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墨藍色。

酒吧的彩燈“啪”一下全亮了,晃得人眼暈。

他坐不住了。

先是去女洗手間門口等,求一個出來的外國女人進去幫他看看,有沒有一個穿黃裙子的中國女孩。

外國女人出來,聳聳肩,搖頭。

他開始在沙灘上找,沿著海岸線,喊劉佳的名字。

聲音被海浪聲和音樂聲吞沒。

他跑到島上的小警局,連說帶比劃,額頭上的汗一層層往外冒。

警察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登記,問他妻子有沒有可能自己先回酒店了。

張明又打酒店電話,前臺說沒見到。

一種冰冷的麻,從他腳底板慢慢爬上來,順著脊椎往上躥。

不可能。

劉佳膽子不大,在這異國他鄉,語言不通,她絕不敢,也絕不可能一個人亂跑,更不可能不打招呼就自己回去。

他租了輛摩托車,瘋了似的在并不大的島上轉圈,眼睛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看起來像中國人的身影。

汗水流進眼睛,殺得生疼。

腦子里卻異常清醒地回放著劉佳最后那句話:“要是我不見了,你會找我嗎?”

那不像玩笑。

那語氣,輕飄飄的,底下卻好像沉著什么東西。

后半夜,泰國警察終于有點認真了,調了洗手間附近一個模糊的監控。

畫面里,劉佳確實走到了洗手間附近,但她沒進去,而是在路口拐了個彎,朝著更僻靜的、碼頭相反方向的礁石灘走去了。

那里沒有監控。

人影消失在鏡頭邊緣,像一個被擦掉的鉛筆痕跡。

天快亮的時候,搜救的人在礁石灘附近找到了劉佳的一只涼鞋。

淺金色的,細帶子,掉在一塊被海水打濕的黑褐色巖石縫里。

像一只被遺棄的、脆弱的貝殼。

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人,更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泰國警方給出的初步結論是,很可能失足落水,被海流卷走了。

理由也充分:礁石濕滑,傍晚光線不好,她可能想去那邊看看風景,或者只是走走,一個失足……而且,他們暗示性地提到,有些游客會因為經濟壓力、情感問題,選擇在這里結束一切。

他們問張明,你們感情好嗎?她最近有沒有異常?

張明張著嘴,喉嚨里“咯咯”響,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感情好嗎?

他不知道。

異常?

那算異常嗎?那些沉默,那些尖銳的問話,那些沒頭沒尾的問題,還有床頭柜上那盒未曾拆封的驗孕棒……

他突然想起,在機場擺渡車上,劉佳捂著嘴干嘔時,那蒼白的側臉,和眼底一閃而過的、他當時沒看懂的恐慌。

不是暈機。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猛地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敢往下想。

接下來的三年,張明的生活被鋸成了兩截。

一截是尋找。

另一截,還是尋找。

他辭了那份原本前途不錯的程序員工作。

積蓄像陽光下的冰,化得飛快。

他去了泰國三次,一次次在格蘭島那些面目相似的礁石間徘徊,問每一個看起來像本地人的小販、船夫、旅店老板。

他打印了成箱的尋人啟事,上面是劉佳笑靨如花的婚紗照,底下用中泰文寫著“尋找愛妻”,懸賞金額從十萬人民幣,漲到二十萬,再到三十萬。

照片沿著海岸線貼出去,很快被海風撕爛,被雨水泡糟,或者被新的旅游廣告覆蓋。

沒有任何有價值的回音。

只有零星幾個電話,說在普吉島、清邁甚至緬甸見過像的中國女人,他一次次撲過去,一次次面對陌生而茫然的臉,心一次比一次沉,也一次比一次硬。

另一截,是回家。

回他和劉佳那個只住了不到一個月的新房,也回劉佳在鄰省縣城的娘家。

新房里的喜字還沒褪色,劉佳沒帶走的衣服還掛在衣柜里,散發出淡淡的、越來越陌生的氣息。

岳父劉建國,一個干了半輩子鉗工的老頭,背在三年里佝僂了下去,看張明的眼神,從一開始的悲痛焦急,慢慢變成了某種復雜的、帶著刺的冷漠。

“人是在跟你出去的沒的。” 老頭總愛重復這句話,蹲在自家門口的水泥臺階上,吧嗒吧嗒抽著廉價的卷煙,煙霧籠著他花白的頭發,“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我閨女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沒了。”

張明無言以對。

只能一次次把錢,把他那點可憐的、越來越無望的希望,送到這個同樣被抽空了精神的老頭面前。

直到半年前。

那天,張明又去了縣城,照例提了一堆營養品,還有一沓錢。

劉建國沒接錢,盯著院子角落那個蓋著破木板的下水道口,看了很久。

那眼神,空蕩蕩的,又好像藏著很重的東西。

“我昨晚上,又夢見佳佳了。”老頭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她哭,說她冷,說她回不來。”

張明心里一抽。

“爸,我還在找,一定……”

“別找了。”劉建國突然打斷他,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盯著張明,“三年了,要能找到,早找到了。她媽就是海上走的,命,這都是命。你……你也該往前看了。”

這話從岳父嘴里說出來,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甚至……一絲勸慰?

可張明記得,就在一個月前,這老頭還揪著他的領子,紅著眼睛吼,讓他必須找,找到死也得找。

轉變太快了。

快得讓人心里發毛。

而且,張明是第一次聽說,劉佳媽媽也是“海上走的”。

他之前只隱約知道劉佳媽媽去世早,具體怎么沒的,劉佳不愿多說,他也沒細問。

“她媽……”

“失足,掉水庫里了,那年佳佳才十歲。”劉建國飛快地說,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動作有點倉促,“都是命,犟不過。你以后,少來吧,看見你,我這心里頭……堵得慌。”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張明渾渾噩噩地走出那個熟悉的、總彌漫著舊家具和油煙味的小院。

走到巷子口的小賣部,想買包煙。

店主是個干瘦的老頭,姓趙,在這開了幾十年店,看著劉佳長大。

“又來看老劉啊?”趙伯遞給他煙,嘆了口氣,“哎,老劉家這閨女,真是……紅顏薄命。跟她媽一樣,不安生。”

“趙伯,”張明點燃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嗆得他咳嗽,“佳佳她媽……到底怎么沒的?”

趙伯眼神閃了一下,湊近點,壓低聲音:“水庫?那是老劉對外說的。其實啊,是跟人跑了!跑之前,還跟老劉打了一架,鬧得可兇,半個廠區都聽見了。后來就再沒回來。老劉這人,死要面子,就說失足落水了。”

跟人跑了?

張明夾著煙的手指,僵住了。

“那佳佳她媽……走之前,有啥不對勁沒?”

趙伯撓撓頭,瞇著眼回想:“要說不對勁……那陣子倒是老吐,吃啥吐啥,人都瘦脫相了,還老跟老劉吵,好像是為了錢,還是啥……記不清了,年頭太久了。”

老吐。

吃啥吐啥。

張明腦子里“嗡”的一聲。

機場擺渡車上,劉佳那張慘白的、痛苦嘔吐的臉,毫無征兆地撞了進來,和趙伯口中那個“跟人跑了”的女人的形象,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不會的。

不可能。

他猛地甩頭,想把那可怕的聯想甩出去。

“不過啊,”趙伯又想起什么,嘖了一聲,“有件事倒是挺怪。就你家佳佳丟了之后沒多久,大概……個把月?有天夜里,挺晚了,我起來關店門,看見老劉從他家后院出來,扛著個挺沉的編織袋,往屋后那個老垃圾堆方向去了。深更半夜的,神神秘秘的。第二天,我就看見他家后院那下水道口,換了塊新水泥板,原來那塊破木板不見了。我當時還尋思,這老劉,還有心思搗鼓這個……”

編織袋。

深夜。

新水泥板。

這幾個詞,像冰冷的釘子,一根一根,楔進張明的腦子里。

他想起剛才劉建國看著下水道口那空茫又沉重的眼神。

想起他突如其來的、勸他放棄尋找的“豁達”。

想起劉佳那句“要是我不見了”。

想起那盒從未拆封的驗孕棒。

想起她最后走向礁石灘時,那決絕的、沒有回頭的背影。

一個冰冷、黑暗、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的念頭,破土而出。

難道……她根本沒去泰國?

或者說,她去了,但……回來了?

然后……

不,不可能!那是她親爹!

可趙伯的話,像毒藤一樣纏繞上來。

“跟她媽一樣,不安生。”

“老吐。”

“扛著個挺沉的編織袋。”

“換了新水泥板。”

張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小賣部的。

他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又回到了劉建國家那條巷子。

但他沒進去,而是繞到了屋后。

那里確實有個荒廢的老垃圾堆,雜草半人高,散發著腐爛的臭味。

他在那里蹲到天黑,又蹲到天亮。

眼睛死死盯著劉家那個寂靜的院子,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支離破碎的畫面。

劉佳扎著紅發繩的笑臉。

她嘔吐時脆弱的脖頸。

岳父躲閃的眼神。

還有那個在深夜被扛出去的、沉重的編織袋。

第三天下午,他看到劉建國推著自行車出門了,車把手上掛著個布兜,看樣子是去買菜。

時機來了。

張明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像幽靈一樣閃進院子。

院子角落里,那塊趙伯說的新水泥板,顏色和周圍的老地面略有差異,邊緣抹得不算太平整,縫隙里已經長了細細的雜草。

他蹲下身,手指撫過那粗糙冰涼的水泥表面。

然后,從隨身帶的工具袋里(這三年來,他為了尋找,車里常年備著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簡單工具),掏出了一把用舊了的短柄鋼撬。

撬棍尖頭楔進水泥板邊緣的縫隙。

他雙手握住另一端,全身的重量壓下去,肌肉繃緊,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水泥板比想象中沉,邊緣發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碎屑簌簌落下。

一股難以形容的、陳年的腐漚氣味,混合著土腥和某種甜膩的、讓人作嘔的塑料變質般的味道,從逐漸擴大的縫隙里猛地涌了出來。

就是這股味道!

和劉佳頭發上那股草莓洗發水味兒,在三年記憶的發酵下,變成了一種刻入骨髓的恐怖熟悉感!

水泥板被撬開了一條縫,黑暗的洞口露了出來,像一張無聲吶喊的嘴。

張明丟開撬棍,跪倒在井口邊,不顧那濃烈的惡臭,把整個手臂都伸了進去。

淤泥。

爛塑料袋。

破碎的瓦礫。

他的手指在冰冷粘稠的黑暗里瘋狂摸索,心臟跳得快要炸開。

然后,他碰到了它。

那個硬質的,帶著環形輪廓,纏著糟爛皮筋的東西。

他捏住了,一點點,顫抖著,往外拽。

仿佛拽著一座山的重量,拽著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的煎熬,拽著所有不敢深想的可怕可能。

東西離開了淤泥,被掏了出來。

午后的陽光,慘白地照在上面。

一根紅色的發繩。

塑料珠子串的,中間那顆掉了色,露出慘白的底。

尾端,似乎還纏著幾根……長長的、枯槁的、屬于人類的頭發。

張明癱坐在污穢的泥地上,手里死死攥著那根發繩,塑料珠子硌得他掌心生疼。

那紅色,像一團凝固的血,又像一團瘋狂燃燒的火,燒得他眼睛刺痛,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異國他鄉的奔波。

無數張尋人啟事。

岳父時而悲痛時而冷漠的臉。

還有劉佳最后那句輕飄飄的“要是我不見了”。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惑,所有那些細微的、被他忽略的異常,此刻都被這根躺在下水道淤泥里三年的紅色發繩,串成了一條冰冷刺骨的鎖鏈,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嚨。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院門口。

那里,剛買菜回來的劉建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里。

手里的布兜掉在地上,土豆西紅柿滾了一地。

老頭那張布滿溝壑的臉,在看到張明手中那抹刺目紅色的一瞬間,褪盡了最后一點血色,灰敗得像他身后斑駁的磚墻。

嘴巴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起的,是見了鬼一般的極致恐懼,和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絕望。

空氣凝固了。

只剩下張明粗重得像破風箱的喘息,和地上那幾顆土豆還在微微滾動的聲音。

劉建國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根紅發繩上,粘得死死的,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毒蛇。

他嘴唇哆嗦著,下巴上花白的胡茬都在顫動。

“這……這是……”老頭的聲音像是從碎玻璃碴子里擠出來的,嘶啞,破碎,變了調。

張明沒說話。

他慢慢地,撐著膝蓋,從地上站了起來。

手里緊緊攥著那根發繩,塑料珠子幾乎要嵌進他肉里。

三年了,這根他曾在無數個夜晚夢見過的、鮮艷的紅色,此刻躺在自己掌心,卻冰涼刺骨,帶著下水道里污泥的腥臭和一種更深邃的、不祥的氣息。

他看著劉建國,這個曾經在他面前捶胸頓足、哭喊著要女兒的老丈人,此刻面如死灰,眼神渙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只剩下空空蕩蕩的一層皮囊,在午后的微風里簌簌發抖。

所有的疑問,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恐懼,在胸腔里翻騰、咆哮,最后沖出口的,卻是一句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詭異的話。

“爸,”張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平穩,像一塊磨砂紙,“佳佳的那只涼鞋,金色的,細帶子,另一只……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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