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臘月二十九,雪還沒下,風卻刮得像刀子,把整個皖北小村的土墻縫都灌了個透。
我縮在豬圈墻根那堆發霉的苞谷秸里,兩條腿早就麻得不知道是自己的。
后爸陳大柱那把鎖,哐當一聲掛上去,比什么話都清楚——這個家里,沒我的地兒了。
懷里揣著的,是我娘留下來的一塊舊手絹,繡著兩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冷風把豬圈的氣味往我臉上撲,我咬著牙,眼淚凍在了腮幫子上,掉不下來。
就在我快撐不住的時候,隔壁院墻探出一只手來,力氣大得很,一把把我薅了過去。
是啞巴劉順。
他指著自己的屋,又指指我,兩只手比劃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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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陳秀梅,這名字里唯一跟陳大柱沾邊的,就是這個姓。
娘給我起這個名,說是盼我能像梅花一樣,凍不死,壓不垮。
我娘叫王巧云,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看女人,眼睛大,腰細,說話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村里不少人說,巧云要是命好點,嫁個好人家,日子不知道多順。
可命偏不叫人省心。
我五歲那年,爹在窯廠出了事,一堵磚垛子塌下來,整個人就沒了,連全尸都沒留下來。
娘哭了三天三夜,把眼睛哭腫成了兩個核桃,然后擦干眼淚,扛起鋤頭,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
那時候我太小,不懂事,只知道娘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回來的時候天都黑透了,手上的口子裂了一道又一道,冬天裂開的口子滲著血,她用布條纏上,第二天照樣下地。
我問娘疼不疼,她摸摸我的頭說:
不疼,秀梅,娘不疼。
可我看見她往手上抹豬油的時候,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村里的媒婆三天兩頭往我家跑,送雞蛋、送布頭,話說得比蜜還甜,娘每回都是一盆冷水潑出去,把人罵走。
她說:我不改嫁,秀梅還小,改嫁了孩子受委屈,我不干。
左鄰右舍的嬸子大娘們背地里搖頭,說巧云這女人,太犟,不知道是福是禍。
可那年夏天,娘發了一場大病。
燒了三天三夜,人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叫我爹的名字,一會兒喊我,嘴唇干裂,臉燒得通紅,像一塊燒透了的炭。
我那時候才七歲,嚇壞了,跑去找村頭的赤腳大夫,大夫來了,扎了幾針,讓我娘多喝水,多休息。
休息,她哪里休息得了,地里的苗等著澆水,豬圈里的豬等著喂,這些事沒有一樣能等。
燒退了之后,娘像被人抽走了半條命,站起來走路都要扶墻,臉色蠟黃,一陣風來,感覺能把她吹倒。
就是那段時候,陳大柱出現了。
他是隔壁杏花村的人,死了婆娘,帶著一個七歲的兒子,叫陳建國,長得五大三粗,脾氣看著還行,見人就笑。
媒婆說他家有三間磚瓦房,還有一頭騾子,莊稼漢子,能干,靠得住。
娘猶豫了很久。
那段時間我常看見她坐在院子里發呆,手里拿著我爹留下來的一根旱煙袋,也不點火,就那么捏著,眼神飄得很遠。
后來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摟著我說:
秀梅,娘身體不行了,娘沒辦法,不能讓你沒人管,娘對不起你。
我那時候才八歲,不懂那話背后是什么意思,只是哭,哭得稀里嘩啦,把她的衣襟都濕透了。
沒過多久,陳大柱就進了門。
我記得他進門那天,帶了一籃子雞蛋和一塊豬肉,笑嘻嘻地摸了摸我的頭,叫我秀梅,說以后有哥哥陪你玩了。
陳建國站在他后頭,斜著眼睛打量我,撇了撇嘴,沒說話。
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往下沉,像一塊石頭墜進了深水里。
02
陳大柱頭一年還行。
對娘客氣,說話輕聲細語的,家里的重活搶著干,逢年過節還給我扯兩尺花布做衣裳,村里人見了都說,大柱這人不錯,巧云嫁了個好的。
娘臉上也慢慢有了點血色,走路不用扶墻了,偶爾還能聽見她在灶臺前哼兩句小調。
我以為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
可娘的身體,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舊衣裳,表面看著還撐得住,里頭的布料已經爛了。
她三天兩頭往床上倒,今天說腰疼,明天說頭暈,后天又發起燒來。
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慢慢都壓到了陳大柱一個人身上。
他臉上的笑,就開始少了。
先是不說話,吃飯的時候悶頭扒飯,問他話,嗯一聲,或者干脆沒反應。
后來開始摔東西。
碗、凳子、鋤頭把,什么順手摔什么,噼里啪啦的響動把雞都嚇得滿院亂跑。
娘在里屋聽見動靜,叫我進去,把我拉進被窩,用胳膊摟住我,嘴里說:
秀梅,別怕,他就是累著了,發完就好了。
我縮在她懷里,聞著她身上那股草藥味,心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一點往下漏。
陳建國倒是從來不怕他爹發脾氣,還會湊上去遞煙、倒水,把陳大柱哄得轉過臉來。
有一回陳大柱摔了一只碗,娘叫我去掃碎片,我蹲在地上掃,陳建國從旁邊走過,腳故意往碎片那邊一踢,碎瓷片掃到我手上,劃了一道口子。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抬頭看他。
他低頭看我,嘴角往上一扯:
喲,劃著了?活該,誰叫你蹲那兒擋道。
娘在里屋沒看見,我攥著手,一聲沒吭,低頭繼續掃。
那年我九歲。
03
娘走的那年,我十二歲,臘月里,天寒地凍。
她是一點一點沒的,不是突然走的那種,是慢慢地,一口氣比一口氣細,到后來,叫她,她眼皮動一動,已經是回應了。
出殯那天,我跪在靈前,哭得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感覺整個人都空了,像被人掏去了心。
陳建國站在我旁邊,低聲戳我:
哭這么大聲干啥,丟人。
我沒理他。
他又說:
她又不是你親娘死了,至于嗎?
我猛地抬頭,盯著他,眼睛里全是血絲。
他往旁邊錯了半步,嘴里嘟囔:
瞪我干啥,我說錯了嗎?
我沒說話,轉過頭,繼續哭。
娘埋進土里那天,我站在墳頭,風把我臉上的淚吹干,又吹濕,手里捏著那塊繡梅花的手絹,攥得死緊。
回到家,陳大柱坐在堂屋里抽煙,見我進來,眼皮動了動,沒說話。
從那天起,他再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軟話。
準確說,是把最后一層皮撕掉了。
我每天起床做飯、喂豬、掃院子,冬天的水缸凍了,要先拿鋤頭把冰鑿開,手上的口子裂了一道又一道。
陳大柱坐在炕上抽煙,眼皮都不抬。
吃飯的時候,他夾菜只夾自己那邊,碗里剩了推給陳建國,輪到我,鍋里往往只剩菜湯和鍋巴。
我不敢吭聲,低著頭喝湯。
有一回陳建國吃完了飯,把碗往桌上一推,沖我努努嘴:
還不去刷碗?等著干啥?
我站起來去收碗,他忽然抬腳,在我腿肚子上踢了一下,沒踢重,就是那種欠揍的輕飄飄的一踢。
我端著碗沒動,低頭看他。
他仰著臉,理直氣壯:
怎么,不服?你在這吃飯、住屋,刷個碗還委屈了?
陳大柱坐在旁邊,眼皮都沒抬,嗑著瓜子,像沒聽見。
我轉身進了廚房。
蹲在灶臺前刷碗,冷水冰得手指頭發疼,我咬著牙,一只碗一只碗地刷,刷完摞好,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進里屋關上門,坐在床上,把娘的手絹拿出來,攤在膝蓋上,盯著那兩朵梅花看了很久。
娘說凍不死,壓不垮。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04
我十三歲那年冬天,第一次挨打。
起因是我不小心把陳大柱的煙袋鍋子碰掉了,摔在地上裂成了兩截。
那是他從老家帶來的東西,用了多少年,煙嘴都磨得發亮。
我蹲下去撿,還沒開口說話,他已經抄起旁邊的掃帚把,照著我背上掄下來。
我摔到墻上,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墻皮蹭下來一塊,落在我臉上。
他站在我面前,喘著粗氣,手里還攥著那根掃帚把:
你這賠錢貨,手長哪兒了?老子的東西你也敢碰?
我扶著墻站起來,沒哭,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被我這眼神看得煩,一腳把碎煙袋踢到角落:
給我滾出去,看見你就堵心。
我出了門,站在院子里,后背還在疼,風把眼淚往后吹,我沒擦,就那么站著,等風把它吹干。
從那以后,挨打就成了常事。
有時候是飯燒咸了,有時候是水打少了,有時候什么原因都沒有,就是他喝了酒,回來順手就是一腳,罵一句:
看你那副死樣,礙眼。
我摸索出了一套法子——不頂嘴,不哭,不求饒,挨完就起來,該干啥干啥。
這法子氣得陳大柱有時候反而更煩:
你個死丫頭,打不哭罵不動的,你當自己是塊石頭?
我低著頭,手里的活沒停。
陳建國有時候在旁邊看熱鬧,嗑著瓜子,嘴里還幫腔:
爸,你甭跟她費勁,她就這德行,不知道好歹。
父子兩個一唱一和,我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任他們說,任他們罵,就是不動。
娘說凍不死,壓不垮。
我記著呢。
可人不是石頭,也不是木樁。
有些話聽久了,會在心里爛掉,爛成一個看不見的洞。
我十五歲那年,冬天,東頭的李嬸拉著我站在井臺邊,壓低聲音說:
秀梅,你這孩子命苦,你娘走得早,你后爸那個人不是東西,你得給自己想想退路。
我問:啥退路?
她嘆了口氣,看我的眼神里有憐憫,也有那種旁觀者才有的輕飄飄:
你都十五了,再過兩年,找個人家嫁了,總比在這受氣強。
我低下頭,沒說話。
嫁人這兩個字,說出來輕巧,可我連門都沒出過幾回,鎮上是什么樣我都不知道,嫁人,嫁給誰,嫁去哪,這些事我想都不敢想。
李嬸見我不說話,又嘆了口氣,拍拍我的手:
唉,你這孩子,也是命。
我提著水桶回家,腳步很慢,風吹著枯樹枝嘩嘩響,天灰得像一塊舊棉絮,壓得很低。
05
劉順這個人,我很早就認識,但真正開始注意他,是從我十三歲之后。
他住在我家隔壁,就隔著一道土墻,三間土坯房,院子里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得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
他比我大十六歲,是個啞巴,生下來就不會說話,但耳朵好使,人也不傻,眼神清醒得很,什么都看在眼里。
爹娘走得早,就剩他一個人守著那三間房和半畝薄地,日子過得緊,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凈,院子里的槐樹下擺著一條板凳,他有時候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坐著,很安靜。
村里人提起他,有同情的,說這人可憐,一輩子說不了話,怕是討不到媳婦,要絕后了。
也有嫌棄的,說啞巴命不好,挨著他住都晦氣。
我跟他打交道不多,頂多是在井臺上碰見,他沖我點個頭,我也點個頭,算是打了招呼。
有一年冬天,我家院墻塌了一塊,陳大柱嫌費工夫,一直沒修,風從那個缺口灌進來,把院子里吹得到處都是枯葉和土沫。
我早上起來,發現缺口那里整整齊齊碼著一摞磚,碼得很工整,磚縫里還抹了泥。
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扭頭往劉順院子里望,他正蹲在槐樹下磨鐮刀,頭都沒抬。
我想了想,沒說什么,轉身進屋了。
還有一回,臘月里水缸凍住了,我拿鋤頭鑿了半天沒鑿開,手都震得發麻。
劉順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我旁邊來了,二話不說,接過我手里的鋤頭,掄起來,兩下就把冰面鑿開了,把鋤頭還給我,轉身走了,整個過程沒有一個眼神,干凈利落。
我提著水桶站在那里,看著他走遠,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動,但說不清楚是什么。
后來李嬸問我:
你知道劉順為啥總幫你?
我搖頭。
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
啞巴雖然嘴上說不出來,但心里明白著呢,他就是——
我打斷她:
李嬸,你別瞎說。
她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06
臘月二十九這天,事情從一大早就不對勁。
陳大柱起床的時間比往常早,穿上了那件過年才舍得穿的黑棉襖,頭發也拿梳子梳了梳,往后抿得油光锃亮。
他在堂屋里坐著喝茶,腳抖得厲害,那種掩不住的高興勁兒,讓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安。
我端著掃帚進堂屋掃地,他抬頭看我一眼,忽然開口:
今天你把屋子收拾干凈點,待會兒有人來。
我說:誰來?
他沒回答,端著茶碗站起來,背著手在院子里轉悠,像只等食的老公雞。
我掃完堂屋,去灶房燒水,沒多久,院門響了,吳大嘴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
大柱哥,大柱哥,我來了!
吳大嘴是鄰村的媒婆,姓吳,嗓門大,腿腳勤,十里八村的婚事沒有她不摻和的,見人就笑,笑起來嘴咧得能裝下一個雞蛋。
她一進門,手里提著一包糕點,先給陳大柱遞上去,然后往凳子上一坐,拍著大腿說:
大柱哥,好事,好事,對方托人來話了,說相中了,就等你這邊點頭,這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陳大柱嘴角往上一扯,把那包糕點往桌上一擱,壓低聲音:
彩禮那邊咋說的?
吳大嘴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再加兩床被面,這價錢不低了,對方是鎮上的,開豆腐坊的,家底殷實,這樣的人家打著燈籠都難找。
陳大柱吐了口煙:
三百,行,這事就這么定了。
我站在灶房門口,端著那壺剛燒開的水,手上的熱氣蒸上來,把臉熏得發燙。
我慢慢走進堂屋,把茶壺放到桌上,聲音聽起來比我以為的要平靜:
你們說的是誰家的事?
吳大嘴扭頭看見我,笑得更開了:
可不就是你的事,秀梅,你后爸疼你,給你說了門好親,對方是鎮上的,條件好著呢,你有福氣。
我看著陳大柱:
這事你沒跟我說過。
他夾起煙,眼皮都沒抬:
現在說了。
我說:我不嫁。
堂屋里一下子靜了。
吳大嘴的笑凝在臉上,沒化開,也沒散。
陳大柱慢慢把煙摁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個子比我高出一頭,陰影壓下來:
你說啥?
我抬著頭看他,手攥緊了:
我說我不嫁,這事你沒問過我,你不能替我做主。
他的臉色變了,那種變法,不是暴怒,是更讓人發冷的那種——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往下沉,像一口枯井,越看越深,越看越黑。
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秀梅,你給我聽清楚,你娘當年跟我進這個門,你的地并到了我名下,你這五年吃的喝的穿的,哪樣不是我的?我給你說門親,彩禮進我家門,這是天經地義,你憑啥說不嫁?
我說:娘當年跟過來,我家的地跟過來,這五年我做的活,喂的豬,種的地,這些你心里沒數嗎?
吳大嘴在旁邊輕輕扯了扯陳大柱的袖子:
大柱哥,孩子第一回聽,有點蒙,慢慢說,慢慢說——
陳大柱甩開她的手,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腦袋往旁邊一歪,耳朵里嗡嗡響,臉上火辣辣的,撞到了門框邊上。
吳大嘴倒吸一口涼氣,站起來:
哎喲,大柱哥,這、這使不得——
陳大柱轉頭看她,眼神一冷。
吳大嘴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低著頭,腳步挪到了門邊。
我扶著門框站直,看著陳大柱,臉還在發燙,嘴里有點腥味,是咬破了內側的肉。
我沒哭。
這是我這些年學會的唯一一件事——不哭,哭了他更得意。
他看見我這副樣子,反而更煩,指著我的臉:
你給我擺這副死樣子?我告訴你,這事你沒得選,你要是再敢說一個不字,這屋里就沒你的地兒!
說完,他扭頭進了里屋。
吳大嘴從門縫里往里看了看,沖我擠了個說不清是同情還是無奈的眼神,低聲說:
秀梅,你先想想,別犟,犟不過你后爸的。
說完她提著那包糕點,腳底抹油似的溜了。
堂屋里就剩我一個人。
我站了一會兒,走出院子,在門外站著,風吹過來,把臉上的熱度一點一點帶走。
沒多久,門從里頭關上了,鎖鏈嘩的一聲,鐵鎖咔噠掛上。
我愣了一下,上前拍門:
開門。
沒動靜。
我又拍了幾下,力氣大了些:
陳大柱,你開門。
還是沒動靜。
屋里的煙囪冒著炊煙,灶臺在燒,豬圈里的豬哼哼唧唧,這個院子里什么都在正常運轉,唯獨沒有我的位置。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臘月的風越刮越緊,冷意從腳底往上竄。
我退回來,靠著墻站了一會兒,最后走到豬圈旁邊,那里堆著一垛苞谷秸,我蜷進去,用苞谷秸把自己埋住,把手揣進袖子里,縮成一團。
豬圈里那頭老母豬隔著木柵欄拱了拱鼻子,呼出的熱氣飄過來,是這整個世界里唯一帶著溫度的東西。
我把娘留下來的手絹從懷里掏出來,攥在手心里,指尖摸著那兩朵繡得歪歪扭扭的梅花。
娘,你走了,我咋辦。
天黑透了。
村子里各家各戶開始飄出年夜飯的香氣,豬肉燉粉條,豆腐燒白菜,餃子皮的面粉香,一陣一陣往過來飄,飄到我鼻子里,肚子里開始叫。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腳慢慢失去了知覺,腳趾頭像是不屬于自己的,麻木的,沉重的,像兩塊爛木頭釘在地上。
就在這時候,隔壁院墻上,一只手伸過來了。
力氣大得出奇,一把把我從苞谷秸堆里薅起來,穩穩地,不由分說。
我猛地抬頭,隔著半截土墻,是劉順。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高大,沉默,棉襖舊得褪了色,但洗得干凈,臘月的風把他臉吹得發紅,眼神卻清醒。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頭皺起來,拍了拍院墻,示意我過去。
我嘴皮子發抖:
劉順,我沒事,你別管我。
他搖頭,搖得很用力,很堅決,然后指指天,指指我,又指指他屋里頭——意思是:天這么黑,這么冷,跟我進去。
我說:讓人看見不好,說閑話。
他扭頭往村道上望了望,那時候各家都在屋里吃年夜飯,門關著,窗紙透著昏黃的燈光,村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轉回頭,看著我,拍了拍自己胸口,意思只有一個:
沒事,進來。
我的腳已經麻得不聽使喚,想動,動不了,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他見我不動,翻身就上了墻頭,利落地跳到我這邊院子里,也顧不上別的,彎下腰,把我往起扶。
我想往后退,腳不配合,踉蹌了一下,被他扶住。
他低頭看看我的腳,皺著眉頭,不由分說地把我往院墻那邊帶,示意我先過去。
我拗不過他,讓他扶著翻過了那道土墻。
進了他屋里,爐子燒著,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和外頭的寒意一撞,讓我從頭到腳打了個激靈,手腳開始鉆心地疼——凍久了的地方,一暖就是這種疼法,像無數根針往肉里扎。
我咬著牙沒出聲,在爐子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劉順去灶臺那邊忙活,沒多久,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玉米糊,放到我手邊,又指指我的手,示意我暖著。
我低著頭,兩只手捧著碗,熱氣熏著臉,鼻腔里發酸,眼睛開始發脹。
屋里沒有別的聲音,爐子里柴火噼里啪啦地響,窗紙透進來一點月光,灶臺上掛著一串紅辣椒,紅得很鮮艷。
劉順在對面坐下來,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我,不急,不躁,像這間屋子里的一切一樣,穩。
我喝了一口玉米糊,燙,但是甜,嗓子眼里熱乎乎的,胃里暖了一點。
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啞的:
劉順,我后爸要把我嫁出去,嫁給鎮上開豆腐坊的,我不愿意,他就把我鎖門外頭了。
劉順眼神動了一下。
我繼續說:
彩禮三百塊,他就稀罕那三百塊錢,我在他眼里,就值三百塊。
說出這話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料到,眼淚就這么掉下來了,不是抽泣,就是無聲地往下掉,滴進碗里,一圈一圈地蕩。
我低著頭,用手絹捂住臉。
劉順沒說話,他也說不了,但我聽見他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像是動了動,又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我把手絹從臉上拿下來,用力吸了吸鼻子,抬頭看他。
他起身,走進里屋,翻了一陣,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個舊布包,放到桌上,在我面前坐下,慢慢把布包打開。
里頭是一張疊好的紅紙,壓在最底下的,是兩塊銀元,在爐火的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我沒動,看著他。
他指指那布包,指指我,又指指他自己,然后兩只手交握在一起——
我心里猛地一跳。
劉順把那碗熱乎乎的玉米糊推到我面前,又從柜子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來——
是一張紅紙疊的,里頭壓著兩塊銀元。
他指指我,指指他自己,又指指那張紅紙,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燒。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這是……要跟我過日子的意思?
可我才十七歲,他三十出頭,還是個啞巴,村里人背地里叫他"悶嘴劉",說他家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07
我盯著那兩塊銀元,盯了很久。
爐子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響,火光跳動,把劉順的臉映得一明一暗,他就那么坐著,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等我
不催,不急,就是等。
我把手絹攥緊了,開口:
劉順,你這是啥意思,你跟我說清楚。
他低頭,重新比劃——先指他自己,再指我,再指那張紅紙,最后指指這間屋子,最后兩只手交握,放在胸口。
我看了半天,嗓子里發緊:
你是說,你要娶我?
他抬頭,眼神直直地看著我,點頭。
點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把所有他說不出來的話,都壓進了這一個點頭里。
我愣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爐子里的火噼啪一聲,崩出一點火星,落在爐臺上,很快滅了。
我低下頭,看著那兩塊銀元,心里亂得像一團麻,理不清頭緒。
劉順比我大十六歲,是個啞巴,一個人守著三間土房,半畝薄地,日子過得緊,村里人見了他,有同情的,有嫌棄的,沒有人把他當個正經人家來看。
可這些年,院墻的磚,凍住的水缸,苞谷秸里伸過來的那只手——
我把這些在心里過了一遍,重新抬起頭看他。
他還是那個姿勢,坐著,等著,眼神里沒有一點著急,也沒有一點勉強,就是認真,認真得讓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說:劉順,我不是在怪你,我就是……我得想想。
他點點頭,又指指外頭,再指指屋里,意思是:外頭那么冷,你先在這待著,不急。
我低下頭,把碗里的玉米糊慢慢喝完。
碗底的熱意從手心透進來,一直暖到胸口。
08
那一夜,我睡在劉順里屋的床上。
他把床鋪收拾干凈,把自己唯一一床厚棉被搭上去,然后抱著那床舊薄被,去堂屋爐子邊上坐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頭風聲,睡不著。
腦子里轉來轉去的,全是陳大柱那句話——
你在我這吃了喝了五年,你值三百塊。
三百塊。
娘當年帶著我改嫁,把我爹留下來的那半畝地、那間舊屋,全都并進了陳大柱名下,五年里我喂豬、種地、做飯、燒水,沒有一天是閑的,到最后,在他眼里,我值三百塊錢。
我把手絹貼在臉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睡過去的。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劉順已經在灶臺前燒火,鍋里煮著粥,聽見我起來,回頭看我一眼,指指鍋,意思是:快好了,等著吃。
我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蹲在灶臺前的背影,舊棉襖,寬肩膀,手里的柴往灶膛里送,火光把他側臉映得很亮。
我開口:
劉順,昨晚的事,謝謝你。
他沒回頭,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謝。
我走過去,在灶臺邊蹲下來,幫他往灶膛里添柴。
他扭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移了移位置,給我讓出來半邊。
我們就那么并排蹲著,一個往里送柴,一個看著火,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熱氣升上來,把整個灶房都熏得暖和。
粥盛出來,兩碗,他把咸菜切了切,端上桌,坐下來,沖我點點頭:
吃。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苞谷面粥,稠,甜,比陳大柱家里的飯香得多。
吃到一半,我開口:
劉順,昨天你說的那事……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繼續說: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我就是想跟你說清楚,我不是因為走投無路才……
他擺手,打斷我,然后指指我,指指自己,搖搖頭,又指指外頭,再指指里屋——
我看了半天,沒看懂,皺眉:
你啥意思?
他急了,站起來,去里屋翻了一陣,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根炭筆,還有一張皺巴巴的舊紙,鋪在桌上,低頭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我湊過去看:
不逼你。
就這三個字,寫得費力,筆畫歪斜,但是清清楚楚。
我盯著這三個字,鼻子發酸,眼眶發脹,咬了咬牙,把那口酸意壓下去。
他把炭筆推到我這邊,又指指那張紙,意思是:你要說什么,寫給我。
我接過炭筆,想了想,在紙上寫:
我怕你圖我好看。
寫完遞給他,自己先紅了臉。
他低頭看了,抬起頭,表情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劉順真正笑起來,不是那種禮貌的點頭,是眼角都皺起來的那種笑,憨,真,像冬天里一塊突然見了太陽的土地。
他拿過炭筆,在紙上寫:
你值得。
就兩個字。
我盯著這兩個字,半天沒說話。
外頭風還在刮,臘月的天灰蒙蒙的,可灶房里暖和,粥還冒著熱氣,炭筆擱在紙上,那兩個字歪歪扭扭地寫在那里。
我低下頭,把剩下半碗粥喝完,站起來收碗。
他沒再追問,沒再比劃,就像他說的那三個字一樣——
不逼你。
09
臘月二十九的事,沒過兩天就傳遍了整個村子。
村子就這么大,誰家出點動靜,隔天就能人盡皆知。
陳大柱把我鎖門外頭這件事,經由各家各戶的嘴轉了一圈,版本越傳越多,有說我不孝順的,有說陳大柱心狠的,還有人說,那開豆腐坊的男人,家里情況沒那么簡單。
我是從李嬸嘴里聽到最后這句話的。
那天我在井臺打水,李嬸湊過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秀梅,你知道嗎,鎮上那個開豆腐坊的,吳大嘴說是個好人家,可我聽我家老頭子說,那人死過一個婆娘,死得不明不白,具體咋死的,沒人說得清楚。
我手里的水桶頓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李嬸說:我家老頭子在鎮上賣過柴,聽人說的,說那豆腐坊的男人脾氣不好,婆娘死了,家里有個孩子,現在找續弦的。
我沒說話,提著水桶往回走,腳步慢下來。
陳大柱要把我嫁過去,彩禮三百塊,嫁的是個死過婆娘、來歷不明的男人。
我站在院門外,看著那把掛著的鐵鎖,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沉到了底。
這時候身后有腳步聲,我回頭,是陳建國。
他雙手插在棉襖兜里,斜著眼睛看我:
喲,還知道回來?
我沒搭理他,上前拍門。
陳大柱在里頭,沉默了一會兒,把鎖打開了。
他讓開門,讓我進去,又重新把門帶上,在堂屋里坐下來,點了根煙,半天沒說話。
我站在堂屋中間,等他開口。
他吐了口煙,緩緩說:
想清楚了沒有?
我說:那個人死過婆娘,死得不清不楚,你知道嗎?
他眼皮動了動:
你聽誰說的?
我說:你知道不知道?
他把煙往桌上一摁:
死過婆娘怎么了,你以為你是啥,你以為你配挑?你娘留下的那點家底,早就抵了這些年的吃喝,你要嫁個好的,行,你自己去找,你找得到嗎?
我盯著他:
你就稀罕那三百塊錢。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你給我說清楚,三百塊錢我憑啥不稀罕?你在這住了五年,吃了喝了,我這叫虧本:
我沒動,聲音很平:
我娘當年帶來的地,地里的糧食,算過沒有?
他一步走到我面前,手指著我的臉,那只手抖得很明顯:
你給我聽著,這事是定了的,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要再敢攔,我讓你一天好日子都過不了。
陳建國站在堂屋門口,靠著門框,嗑著瓜子,一粒一粒地嗑,眼神在我和他爸之間來回轉,嘴角帶著那種習慣性的輕蔑:
爸,跟她費啥勁,她橫不了幾天,等嫁出去了,眼不見心不煩。
陳大柱深吸了口氣,重新坐下去,揮揮手:
滾進去,別讓我看見你。
我回里屋,把門關上,坐在床沿上,把手絹展開,放在膝蓋上。
梅花還是那兩朵,繡得歪歪扭扭,針腳細密,是娘一針一線縫的。
娘說凍不死,壓不垮。
可娘沒說,要是有人非要把你往火坑里推,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