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你明日不必再來商號了,去賬房把這十年的紅利結(jié)清,帶著你的人,走吧?!?/p>
沈萬三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捧著一盞熱茶,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狠狠地劈在了跪在堂下的陸明心頭。
陸明猛地抬起頭,雙眼瞪得渾圓,滿臉的不可置信。他是誰?他是沈萬三麾下最得力的大掌柜,掌管著沈家在蘇杭一帶過半的絲綢和瓷器生意。就在上個月,他還剛剛為沈家談下了一筆遠(yuǎn)洋巨額訂單,凈賺了白銀十萬兩。他為沈家效力整整十年,起早貪黑,嘔心瀝血,將自己最好的一段年華全都砸在了商號里。論功勞,論苦勞,他自認(rèn)在沈家絕對排得進(jìn)前三。
“東家……我不明白!”陸明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三分委屈和七分憤怒,“是我做錯了什么賬目?還是有人在您面前進(jìn)了什么讒言?我陸明對您、對沈家,向來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啊!您若是覺得我哪里做得不好,您打我罵我都可以,為何要無緣無故斷了我的生路?”
沈萬三這才緩緩放下茶盞,抬起眼眸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眶發(fā)紅、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他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陸明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陸明啊,商場上的事,你做得無可挑剔。我辭退你,不是因為你對商號不上心,恰恰相反,是因為你對商號太上心,而對你的‘大后方’,已經(jīng)瞎了眼睛?!鄙蛉f三的眼神里少了幾分商人的凌厲,多了一絲長者的悲憫,“去套車吧,今晚我不看賬本了,我陪你去一個地方。等你到了那里,你自然就知道我為什么要趕你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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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滿心疑慮,但主東有令,他不敢不從。半個時辰后,一輛不起眼的烏篷馬車悄悄駛出了沈府,融進(jìn)了金陵城濃重的夜色中。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著,車廂里靜默無聲。陸明不知道東家要把他帶去哪里,心跳得如同擂鼓。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馬車停了下來。
陸明挑開窗簾一看,愣住了。這里不是別處,正是他自己位于城南的豪華宅院。這套宅子是他三年前花重金買下的,五進(jìn)五出,雕梁畫棟,極盡氣派。
“東家,您這是……”
“噓——”沈萬三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車夫?qū)ⅠR車停在宅院側(cè)面一條幽暗的巷子里,剛好能通過院墻的漏窗看到里面的一舉一動。
“陸明,你有多久沒有在天黑前踏進(jìn)過這扇門了?”沈萬三輕聲問道。
陸明心里一酸,低聲道:“回東家,商號生意太忙,我通常都是子夜才歸,卯時便出。家里的一切,我都交由內(nèi)人打理。為了讓他們過上好日子,我苦點累點算什么?!?/p>
“好日子?”沈萬三冷笑了一聲,“你睜大眼睛仔細(xì)看看,你用血汗換來的,究竟是什么樣的‘好日子’?!?/p>
順著沈萬三手指的方向,陸明透過漏窗,看向了自己的后花園。
此時的后花園里燈火輝煌,如同白晝。他的妻子正穿著一身名貴的云錦綢緞,戴著滿頭的珠翠,正在宴請城中十幾位富商的家眷。戲臺上請了城里最紅的戲班子在咿咿呀呀地唱著,石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陸明聽見妻子正用一種極其驕矜的語氣對旁人說:“哎喲,這燕窩不過是尋常物件,我家老爺前日剛弄回來的血燕才叫滋補。不過我吃著也膩了,昨兒個全賞給下人熬粥了。還有這蜀錦,顏色太艷,做身衣服穿一次也就罷了,回頭便絞了做抹布去?!?/p>
旁邊立刻傳來一陣陣阿諛奉承的笑聲。而在不遠(yuǎn)處的角落里,幾個丫鬟正將一整盤一整盤幾乎沒怎么動過的鱸魚、烤鴨直接倒進(jìn)泔水桶里。
陸明看得目瞪口呆,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涌。他雖然賺得多,但在外應(yīng)酬吃殘羹冷炙是常有的事,一件長衫更是縫縫補補穿了好幾年。他以為妻子在家操持家務(wù)、相夫教子十分辛苦,所以給足了銀兩讓她寬裕些,卻沒想到,她竟是在用這種令人咋舌的方式揮霍!
沈萬三在一旁幽幽地開了口:“陸明,這是我提醒你的第一個致命習(xí)慣——奢靡無度,虛榮攀比。
“天底下的財富,都是涓涓細(xì)流匯聚而成的,可若是決了堤,再多的水也會在一夜之間流干。人的欲望是個無底洞。當(dāng)一個家庭不再以勤儉為榮,而是把揮霍當(dāng)成面子,把浪費當(dāng)成炫耀的資本時,敗落的種子就已經(jīng)種下了。今日她能把血燕賞下人,明日她就能為了壓過別人一頭,把你的房契地契拿去典當(dāng)。財神爺最忌諱的,就是不把錢當(dāng)錢的人家。”
陸明渾身發(fā)冷,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進(jìn)了肉里。他剛想沖進(jìn)去阻止這場荒唐的宴會,沈萬三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別急,這才是第一出戲,你再往西廂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