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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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安排去“夕陽紅國畫班”當志愿者。心里揣著一絲輕松的想法,輔導老人畫畫,想來是容易的。
教室在社區活動中心二樓,午后日光斜斜鋪進來,空氣里有溫吞的氣息。二十幾位老人已坐好,面前攤開紙筆。我準備開始照本宣科。
“老師!”前排一位穿淺灰褂子的老太太舉手,姿態像小學生,“宣紙該怎么固定?”
我一愣,這問題太基礎。見她桌上沒有鎮紙,我便摘下鑰匙串上的金屬小葫蘆,壓住宣紙一角,“暫時用這個吧!”
她端詳著小葫蘆,笑了,眼紋聚成溫柔的菊絲,“謝謝老師。”她姓沈,后來知道她曾是紡織女工。
真正的“學生”,是窗邊陰影里那位,姓周,總是最后來、最早走,沉默如石。他不用我們提供的顏料,自己帶一個鐵皮糖果盒,里面是幾塊快見底的自制色塊。他永遠在畫同一幅畫:一塊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石頭,占滿整個畫面,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石頭上,偶爾會用極淡的赭石,點一兩筆似是而非的苔痕。
指導他,如同對深井喊話。我說:“周伯伯,今天學畫蘭草,講究飄逸。”他“嗯”一聲,筆下依舊固執地壘著黑石頭。沈阿姨悄悄拉我的衣袖:“別管他,老周就那樣。他兒子……以前是開山炸石的。”
我忽然失了所有底氣。那些從教材上背誦下來的“技法”,在此輕飄得像一陣無關的風。
課堂上,有人畫得開心,大聲談笑;有人對著畫得歪扭的竹葉嘆氣;有人畫著畫著,會望著窗外出神。沈阿姨學得最認真,問題也最多。她的工筆線條起初有點發抖,后來漸漸變得勻稱。她最愛畫纏枝蓮,說像年輕時在紡織機上見過的花樣。唯有老周,像一座“孤島”,畫的石頭越積越多,越來越暗沉。
直到深秋某日,主題是“點綴秋色”。我讓大家看窗外金黃的銀杏,試著點綴在畫中。老人們筆下出現了笨拙的黃點。老周對著窗外看了很久。第一次,他主動蘸了顏料——不是盒里的,而是向旁人借了一點鮮艷的藤黃。他提筆,在那片畫了無數遍的黑石頭頂端,點了小小一點黃,就那么一點。在濃黑的襯托下,那點黃脆弱如星火,又奪目似爆炸。我屏住呼吸。他端詳片刻,又在黃點旁,用淡墨掃了兩筆極細的、斜飛的線條。是風。那一點黃,是一片在秋風里顫巍巍懸在巨石之上的最后的銀杏葉。
他放下筆,第一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一刻,我忽然看懂了。那黑色巨石,哪里是山石?那是他無法排遣的對兒子的思念,他一遍遍描繪,是用筆墨去丈量痛苦的形狀。而那一點黃,是記憶里兒子安全帽的顏色?是童年遞出的第一顆糖?無人知曉。但這一點黃與兩筆風,讓凝固的黑色世界有了呼吸,有了被時間吹拂的痕跡。
課程結束前,沈阿姨送了我一幅纏枝蓮,工整地題著:“贈小友老師。”她說:“年輕時,我手上的花樣能讓布匹賣個好價錢。現在這花樣,是我自己的,好看不好看,都舒坦。”她眼里的光,不像夕陽,倒像破曉。
最后一課,老周沒來。沈阿姨遞給我一個舊眼鏡盒,里面是一小卷宣紙,“老周給你的,他跟著女兒去南方過冬了。”我展開,依舊是黑色巨石,但石的中下部,裂開一道曲折的縫,縫隙里沒有畫什么,卻用極細的鋁粉,順著內壁淡淡勾了一層邊,仿佛那內部有一線被壓抑已久的微光,正試圖滲出。
我捏著薄紙,站在空蕩的教室里,夕陽把畫室里的畫案染成了暖紅。我突然懂了,他們來這里,或許從來不是為了畫出“像樣”的國畫。那筆墨、那水痕,是他們在這個動作遲緩、記憶漏風的年紀里所進行的“修復”,修復被磨損的尊嚴、被淡忘的名字、被沖刷得模糊的自我形狀。而我,這個曾懷揣優越感的“小老師”,才是被啟蒙的學生。他們教給我,有些傷痕,最終會變成畫的底色;生命最終的課堂上,學習的并非如何繪形,而是如何與筆下那不可避免的“潰散”相處,并找到屬于自己的、安靜的落筆與收筆。
我收起那卷帶著銀光的黑石畫作。從此,每當我看見風中顫抖的銀杏,或任何一塊沉默的石頭,都會想起那個午后,一點黃如何點亮一座黑色的山,以及暮色深處,人們如何用最柔軟的筆觸,對抗生命最后、最堅硬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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