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廳里喧鬧得像一鍋滾水。
紅布金字,賓客滿堂。兩個兒子穿梭敬酒,兒媳忙著收紅包。彭寶山穿著新唐裝,坐在主位,臉卻越來越沉。
小女兒還沒來。
電話接通時,周遭忽然靜了些。他還沒開口,那邊傳來平靜的聲音。
“抱歉,我爸只有2個兒子?!?/p>
嘟——嘟——
忙音像針,扎進耳膜。彭寶山舉著手機,僵在椅子上。唐裝領口勒得他喘不過氣。
滿堂紅艷艷的布置,忽然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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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房產證是暗紅色的,塑料封皮摸著發涼。
彭寶山坐在客廳老式沙發上,把兩本證并排放在玻璃茶幾上。
陽光從陽臺斜進來,照得證書上的金字反光。
他瞇起眼,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爸,資料都整理好了?!?/p>
彭新柔從書房出來,手里捧著文件夾。
她穿著淺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
文件夾里是身份證復印件、戶口本、上次過戶的完稅證明,邊緣對齊,用回形針別好。
彭寶山“嗯”了一聲,沒抬頭。
新柔把文件夾輕輕放在房產證旁邊。她站了會兒,看父親一直盯著那兩本紅證,便轉身去廚房。水龍頭開了,洗菜的聲音細細碎碎傳出來。
“新柔啊,”蔡玉棠從臥室探出頭,壓低聲音,“你爸他……”
“我知道,媽?!毙氯彡P了水,甩甩手,“大哥二哥的房子嘛?!?/p>
她說得太平靜,蔡玉棠反倒不知道該接什么。老太太搓搓圍裙角,又縮回臥室。房門虛掩著,留一道縫。
彭寶山終于抬起頭。他朝廚房方向瞥了一眼,女兒背對著他,正低頭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節奏均勻。
他收回視線,翻開其中一本房產證。
產權人姓名:彭建明。面積:八十九點七平米。地址寫得清清楚楚,城南新小區,十二樓。另一本寫著彭建華,面積一樣,隔壁單元。
這兩套房花光了他所有積蓄。
三十八年工齡,退休金每月四千二。
老伴沒工作,一輩子省吃儉用。
十年前拆遷分了一筆錢,他全存著,前年房價低點時,一口氣買下這兩套。
沒貸款,全款。
兒子們早就知道了。大兒子建明上個月還來看過裝修進度,二兒子建華上周末帶著媳婦來量窗簾尺寸。他們都說,爸,您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
彭寶山合上證書。
廚房里,新柔把切好的土豆泡進清水。她擦擦手,走到客廳,拿起電視遙控器。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她走到陽臺,把晾著的衣服收進來。
一件件疊好,分類。
父親的深藍色工裝襯衫,母親的碎花睡衣,她自己那件穿了三年的淺色針織衫。疊得方正,摞在沙發扶手上。
“爸,”她忽然開口,“明天過戶,我陪您去吧。要排隊。”
彭寶山擺擺手:“不用,你哥他們陪我去。你忙你的?!?/p>
新柔點點頭。她看了眼墻上的鐘,下午四點二十。
“那我回屋趕個圖。晚飯好了叫您。”
她走進自己房間,門輕輕合上。房間很小,朝北,下午就沒了陽光。書桌上筆記本電腦亮著,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室內設計圖。
彭寶山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
女兒今年二十八了。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聽說做得不錯,但具體做什么,他沒細問過。女孩子家,有份工作就行,遲早要嫁人的。
他起身,把房產證收進臥室抽屜。鎖扣“咔噠”一聲響。
抽屜里還有一本相冊。他翻開,第一頁就是全家福。建明十歲,建華八歲,新柔還是個襁褓里的嬰兒,被他抱著,皺巴巴一小團。
那時候照相館背景是假的山水畫。他穿著中山裝,頭發烏黑。蔡玉棠扎著兩條麻花辮,笑得靦腆。
彭寶山手指撫過照片上的嬰兒。
“女兒也好,”當年鄰居老梁說,“貼心小棉襖?!?/p>
他當時怎么回的?好像是笑了笑,沒接話。心里想的是,棉襖再暖,也是別人家的。兒子才是頂梁柱。
樓下傳來電瓶車剎車聲。
彭建明回來了,車籃里裝著兩條煙,兩瓶酒。他嗓門大,人還沒上樓,聲音先到了:“爸!我給您帶了茅臺!”
彭寶山合上相冊,鎖好抽屜。
臉上浮起笑意。
02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城西的老菜館。
包間里擺著大圓桌,轉盤玻璃擦得锃亮。彭建明一家先到,媳婦李秀娟正給五歲的孫子喂果汁。彭建華和媳婦王麗來得稍晚,手里拎著水果禮盒。
“爸,媽。”建華把禮盒放墻角,“路上堵車。”
王麗挨著蔡玉棠坐下,挽住婆婆胳膊:“媽,您這頭發該染染了,白了好多?!?/p>
蔡玉棠笑笑,沒說話。
新柔是最后一個到的。她推門進來時,菜已經上了兩道。清蒸鱸魚,白切雞,熱氣裊裊上升。
“抱歉,公司臨時有點事。”她脫了外套,里面是米色毛衣。頭發扎成低馬尾,額角有碎發。
“就你忙?!迸斫ㄈA半開玩笑,“大設計師?!?/p>
新柔沒接話,在母親旁邊的空位坐下。位置離轉盤遠,在她和蔡玉棠之間,剛好是上菜口。
彭寶山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看過來。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深灰色夾克,領子挺括。他慢慢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掏出那兩本房產證。
紅艷艷的,放在轉盤上。
“今天叫大家來,是宣布個事。”他聲音不高,但包間里瞬間安靜了。連孫子都停下吮吸果汁的動作。
彭建明坐直了身體。
彭建華眼睛盯著轉盤。
“這兩套房,”彭寶山手指按在證書上,“一套給建明,一套給建華。手續都辦妥了,下周就過戶?!?/p>
轉盤輕輕轉動。紅證滑到兩個兒子面前。
李秀娟“哎呀”一聲,笑得眼睛彎成縫:“謝謝爸!建明老說您最疼我們?!?/p>
王麗也笑:“爸您真是,也不提前說一聲。建華,還不敬爸一杯?”
彭建華連忙倒酒,酒杯碰得叮當響。
蔡玉棠低著頭,用筷子撥弄碗里的米飯。撥一下,又一下。新柔坐在她旁邊,伸手夾了一只蝦。
白灼蝦,殼紅肉白。
她低頭剝蝦,動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住蝦頭,輕輕一擰,蝦身分離。然后從尾部開始,一節節剝開蝦殼。蝦殼完整地褪下來,堆在小碟里。
蝦肉晶瑩,擱在母親碗中。
“媽,吃蝦?!彼f。
蔡玉棠“嗯”了一聲,卻沒動筷子。
彭寶山看了女兒一眼。她還在剝第二只,眼皮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臉上沒什么表情,像在完成一件例行工作。
“新柔啊,”彭建明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兄長式的關切,“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有對象沒?”
“工作忙?!毙氯岷喍袒卮?。
“女孩子不要太拼,”李秀娟插話,“找個條件好的嫁了,比什么都強。你看你兩個哥哥,現在房子有了,就差你……”
新柔剝好了第三只蝦,放進母親碗里。
“我自己能養活自己。”
她說這話時,抬起眼皮看了大嫂一眼。眼神很淡,李秀娟訕訕地住了口。
彭寶山皺起眉。他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女兒這種態度,他向來不喜歡。不溫不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轉盤又轉起來,紅燒肉轉到面前。彭建華夾了一大塊,放進父親碗里:“爸,您吃。這肉燉得爛?!?/p>
“嗯。”彭寶山臉色緩和了些。
飯吃到一半,孫子吵著要喝可樂。李秀娟哄不住,彭建明起身出去買。包間里暫時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
新柔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手。她擦得很仔細,指縫,指甲邊緣,然后把手疊放在膝蓋上。
“爸,”她忽然開口,“您血壓藥最近按時吃了嗎?”
彭寶山正抿著小酒,愣了一下:“吃了?!?/p>
“每天早晚各一次,別忘了。”她說,“藥箱里我備了三個月的量。吃完前告訴我,我再去開?!?/p>
“知道知道?!迸韺毶綌[擺手。
話題又被兒子們接過去。聊裝修,聊小區物業,聊孩子上學。新柔不再說話,安靜地聽著。
散席時下了點小雨。
彭建明開車送父母回家。新柔說她自己打車回租的房子。彭寶山坐在副駕駛,透過后視鏡看到女兒站在餐館屋檐下,低頭看手機。
雨絲被風吹斜,路燈的光暈里,她身影單薄。
“新柔也不容易,”蔡玉棠忽然小聲說,“一個人在外……”
“有什么不容易的,”彭寶山打斷,“她工資不是挺高嗎?又不用供房。”
車駛入雨幕。
后視鏡里,那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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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房產交易中心大廳里擠滿了人。
空氣渾濁,混合著紙張、汗水和焦慮的味道。
叫號電子屏上的數字跳得很慢,等候區的塑料椅坐滿了人。
有人啃面包,有人刷手機,有人抱著孩子來回踱步。
彭寶山坐在長椅上,左邊是彭建明,右邊是彭建華。
兩本房產證,還有厚厚一沓材料,被他抱在懷里。他抱得很緊,像抱著什么稀世珍寶。事實上,這確實是他一輩子最珍貴的積累。
“爸,喝水?!迸斫ㄈA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彭寶山接過來,沒喝。他盯著電子屏,眼神專注。
“A037號,請到3號窗口?!?/p>
他立刻站起來,動作太急,膝蓋發出“咔”的輕響。彭建明趕緊扶住他:“慢點,爸。”
3號窗口是個年輕姑娘,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接過材料,低頭翻看,手指在鍵盤上敲打。
“產權人彭寶山,轉讓給彭建明,份額100%?”
“對。”
“另一套轉給彭建華?”
姑娘抬眼看了看彭寶山,又看看旁邊兩個中年男人。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但很快消失。她繼續敲鍵盤:“其他子女有沒有異議?”
彭寶山頓了一下。
“沒有。”他說,“就兩個兒子。”
姑娘沒再問。打印機開始工作,吐出幾張表格。簽字,按手印。紅色印泥粘在食指上,彭寶山仔細地在指定位置按下。
指印清晰,像個小小的句號。
手續辦得順利。
不到一小時,兩套房子歸屬變更完成。
彭建明拿著新鮮出爐的證件,嘴角壓不住笑。
彭建華在打電話,聲音洪亮:“對,辦好了!晚上慶祝一下!”
彭寶山把所有回執單收進布包,拉鏈拉好。
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屏幕上顯示“新柔”。皺了皺眉,接起:“喂?”
“爸,”電話那頭聲音溫和,“您辦完手續了嗎?”
“剛辦完。”
“那就好。您血壓藥今天早上吃了嗎?我昨晚看天氣預報,今天降溫,您出門多穿點。”
彭寶山看著兩個兒子湊在一起研究房產證,心里有點燥:“吃了吃了。還有事沒?我這兒忙著呢。”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
“沒事了。您忙吧?!?/p>
掛了。
彭建華湊過來:“誰啊爸?”
“你妹?!迸韺毶桨咽謾C塞回口袋,“問東問西的。”
“新柔就是細心,”彭建明笑笑,“不過爸,房子的事,您真沒打算給她……”
“給她干啥?”彭寶山打斷,“女兒家,將來嫁人了,房子是婆家的事。咱家這兩套房,是給彭家傳下去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像在說服自己。
走出大廳時,陽光刺眼。彭寶山瞇起眼,布包抱在胸前。包里的證書硬邦邦的,硌著胸口。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新柔發來的微信。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點開,是血壓藥的說明書截圖,其中一行用紅筆圈出來:每日兩次,不可間斷。
他鎖屏,沒回復。
彭建明的車停在路邊。上車前,彭寶山回頭看了一眼交易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明晃晃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新柔上小學的時候。
那次家長會,老師表揚她畫畫得了獎。他去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新柔上臺領獎狀,小臉紅撲撲的,下臺時朝他看了一眼。
他當時什么表情來著?
好像是點了點頭,沒笑。
回家的路上,新柔小心翼翼地問:“爸,我能學畫畫嗎?”
“學那玩意兒干啥?”他推著自行車,“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
女兒沒再說話。后來她偷偷用零花錢買素描本,躲在房間里畫。被蔡玉棠發現過幾次,但也沒告訴他。
再后來呢?
彭寶山搖搖頭,拉開車門。
車里空調開得很足,暖風吹在臉上。彭建華在副駕駛哼歌,彭建明跟著收音機里的音樂打拍子。
“爸,”彭建明從后視鏡看他,“晚上去我家吃吧?秀娟燉了雞湯。”
“行?!迸韺毶娇吭诤笞]上眼。
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街角那家文具店還在,招牌換了新的。櫥窗里擺著各種畫具,水彩、油畫顏料、素描紙。
他睜開眼,看了兩秒。
車子拐彎,文具店消失在視野里。
04
周三下午,蔡玉棠去老年大學上書法課。
彭寶山一個人在家。他午睡起來,泡了杯濃茶,坐在客廳看電視。戲曲頻道在播《四郎探母》,咿咿呀呀的唱腔,聽得他昏昏欲睡。
茶杯見底,他起身去廚房續水。
路過女兒房間時,門虛掩著。平時新柔在家都會關門,今天蔡玉棠出門前進去找東西,忘了帶上。
彭寶山瞥了一眼。
書桌上筆記本電腦合著,旁邊擺著一摞專業書。書架塞得滿滿當當,大多是建筑設計類的,還有一些外文書。
他推門進去。
房間很整潔,床鋪平整,窗簾拉開一半。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浮??諝饫镉械奈兜?,像紙張和薄荷混在一起。
彭寶山走到書桌前。
桌角擺著個小相框,是母女倆的合照。蔡玉棠摟著二十出頭的新柔,背景是公園的櫻花樹。兩人都笑得很開。
他拿起相框看了看,又放下。
手指碰到鼠標,屏幕亮了。鎖屏壁紙是張建筑照片,他認不出是哪。底下彈出密碼輸入框。
彭寶山沒動。他打算離開,卻瞥見電腦旁放著個U盤。藍色的,上面貼了張便簽,寫著“給爸媽的禮物_備份”。
他皺起眉。
好奇心像只小手,撓了他一下。猶豫片刻,他拿著U盤走到自己臥室。那里有臺舊臺式電腦,女兒前年給他買的,說方便看新聞。
開機很慢,嗡嗡作響。
插入U盤,文件夾跳出來。里面有個文件名叫“老年公寓改造方案_最終版”,日期是半年前。
雙擊打開。
文件很大,加載了好一會兒。先跳出來的是設計圖,平面圖、立面圖、效果圖,密密麻麻的標注線。彭寶山看不懂這些,但能看出是個房子的布局。
他慢慢往下翻。
后面的頁面詳細得多。
每個房間都標了尺寸,衛生間加了防滑地板和扶手,廚房操作臺降低了高度,門檻全部取消。
還有光照分析圖,標注哪個位置陽光最充足,適合放躺椅。
再往后,是材料清單。
環保涂料、實木地板、靜音門窗,每一項后面都跟著預算報價。
最后幾頁是施工進度表和注意事項,連裝修期間的臨時住處都考慮到了——附近短租公寓,租期三個月,費用已預留。
方案的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希望爸媽的晚年,住得安全、舒服?!?/p>
彭寶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他握著鼠標的手有些僵,食指還搭在滾輪上。
屋外傳來腳步聲,是樓上鄰居下班回家。接著是關門聲,樓道安靜下來。
他關掉文件,拔出U盤。
回到女兒房間,把U盤放回原處。位置、角度,都盡量按照記憶擺好。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咔噠”一聲輕響。
回到客廳,戲曲已經唱完了,在播廣告。彭寶山坐下,卻沒再看電視。他盯著茶幾上的果盤,里面有幾個蘋果,已經放得有些蔫了。
蔡玉棠回家時,天快黑了。
她手里拎著菜,進門換鞋:“寶山?我買了條魚,晚上清蒸?!?/p>
彭寶山“嗯”了一聲。
“新柔剛才來電話,”蔡玉棠往廚房走,“說她這周末要加班,不回來了。讓我們注意身體?!?/p>
“又加班?”
“她說有個項目趕進度。”蔡玉棠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混著水聲,“這孩子,太拼了。上次回來,我看她又瘦了。”
彭寶山沒接話。
他起身走到陽臺。晾衣桿上掛著幾件衣服,有他的,有老伴的,還有一件新柔的淺色襯衫,上次忘帶走的。
襯衫洗得很干凈,在晚風里輕輕晃動。
樓下院子里,幾個老鄰居在聊天。
梁冬梅的大嗓門飄上來:“……可不是嗎?我家那小子,就知道伸手要錢。還是女兒貼心,上周給我買了件羊絨衫……”
另一個聲音笑:“你得瑟啥?我女兒直接帶我去旅游了?!?/p>
“我家那個也不差……”
彭寶山關上陽臺門。
隔音不好,笑聲還是隱隱約約傳進來。他坐回沙發,拿起遙控器換臺。新聞頻道在播房地產政策,專家侃侃而談。
他忽然想起U盤里那些詳細的報價單。
每一筆錢都算得清清楚楚,總價加起來,不是個小數目。女兒哪來這么多錢?就算有,攢了多久?
晚飯時,他破天荒地問了一句:“新柔工資現在多少?”
蔡玉棠正在挑魚刺,愣了一下:“她沒細說。好像……一個月有一兩萬?”
“這么多?”
“設計公司嘛,聽說她現在是項目負責人?!辈逃裉陌烟艉么痰聂~肉夾到他碗里,“不過她也累,經常熬夜?!?/p>
彭寶山低頭吃飯。
魚肉鮮嫩,但他嘗不出滋味。腦子里還是那些設計圖,那些扶手,那些防滑地板。還有最后一頁那行字。
安全。舒服。
“她搞那些設計,”他忽然說,“都是虛的?!?/p>
蔡玉棠沒聽懂:“什么?”
“沒什么?!迸韺毶桨峭曜詈笠豢陲?,放下碗,“我出去遛彎?!?/p>
夜風有點涼。
他在小區里慢慢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路過健身區,幾個老人在用器械,說說笑笑。
“老彭!”有人喊他。
是老梁,正坐在扭腰器上慢悠悠晃。
彭寶山走過去。
“聽說你房子過戶給兒子了?”老梁遞過來一支煙,“動作夠快的。”
“嗯。”彭寶山接過煙,沒點。
“倆兒子,一人一套,公平。”老梁自己點上了,吐口煙圈,“新柔呢?沒意見?”
“她能有什么意見?!迸韺毶铰曇粲擦诵芭畠杭?,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老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那笑容里有種意味,彭寶山看不懂,但心里莫名發堵。他借口說冷,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蔡玉棠已經在洗碗。水聲嘩嘩,碗碟碰撞聲清脆。
彭寶山走到女兒房間門口。
門緊閉著。他站了一會兒,抬手想敲,最終又放下。轉身回臥室,從抽屜里拿出那兩本房產證。
紅艷艷的顏色,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他翻開,看產權人那欄。彭建明。彭建華。兩個名字,工工整整。
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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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早晨,蔡玉棠在廚房熬粥。
小米粥的香氣飄滿屋子。她切了點咸菜絲,又煎了三個雞蛋——彭寶山兩個,她一個。盤子端上桌時,彭寶山已經坐在那兒看報紙了。
“寶山,”蔡玉棠坐下,筷子在手里轉了兩圈,“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
彭寶山從報紙后抬起眼:“說?!?/p>
“就是……新柔的事。”蔡玉棠聲音很小,“你看,建明和建華都有房子了。新柔雖然還沒結婚,但畢竟也是咱們孩子。是不是……也該給她打算打算?”
廚房里的粥鍋“咕嘟”響了一聲。
彭寶山放下報紙,動作有點重。報紙邊緣折了一下,他沒管。
“打算什么?”他問,“她一個女孩子,要房子干啥?將來嫁人,男方沒房子嗎?”
“話是這么說,”蔡玉棠低頭攪粥,“可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容易。新柔一個人在城里租房,每個月開銷也不小。要是……要是咱們能幫襯點……”
“幫襯?”彭寶山聲音高了,“我哪還有錢?兩套房,花光了所有積蓄!她兩個哥哥有家有口的,壓力大。新柔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要什么房子?”
蔡玉棠不說話了。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卻沒喝。熱氣蒙在臉上,眼睛有點濕。
“我就是覺得,”她聲音更小了,“新柔那孩子,從來沒跟咱們要過什么。從小到大,都懂事?,F在兩個哥哥都有房了,就她沒有,我怕她心里……”
“心里什么?”彭寶山打斷,“我是她爸,我做事還要看她臉色?女兒就是女兒,嫁出去就是外人!你見過誰家把房子給外人的?”
“可新柔還沒嫁……”
“遲早的事!”
彭寶山把筷子拍在桌上。煎雞蛋顫了顫,蛋黃流出來一點,黃澄澄的。
蔡玉棠肩膀縮了縮,不再說話。她默默喝粥,一口,又一口,喝得很快,像要堵住什么。
吃完飯,彭寶山去陽臺澆花。
那幾盆茉莉開得正好,小白花藏在綠葉間,香氣淡淡的。他澆水時有些用力,水從盆底溢出來,流了一地。
手機響了,是彭建明。
“爸!壽宴的酒店我訂好了!就咱們常去的那家,最大的包間,能擺六桌!”兒子聲音興奮,“菜單我發您微信了,您看看行不行。”
“你看著辦。”彭寶山說。
“還有啊,請帖我都寫好了。親戚朋友,您的老同事,我都列了名單。咱們這回好好辦一場,熱鬧熱鬧!”
“對了,新柔那邊……您通知還是我通知?”
彭寶山沉默了幾秒。
“我來。”他說。
掛掉電話,他翻出女兒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著。
最后還是沒打,發了條微信:“下個月八號,我七十壽宴,在悅來酒店。你安排時間回來?!?/p>
發完,他盯著屏幕。
幾分鐘后,回復來了。很短:“好的,爸。”
連個表情都沒有。
彭寶山心里那股無名火又竄起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澆花。
澆完茉莉澆月季,澆完月季澆吊蘭。
水壺空了,他還機械地按著開關,發出“咔咔”的空響。
蔡玉棠收拾完廚房,怯生生走過來。
“寶山,”她說,“壽宴……新柔的禮金,要不咱們別收了?她一個人在外,也不容易……”
“為什么不收?”彭寶山轉身,“她是女兒,不該孝敬我嗎?”
“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收!”彭寶山聲音很大,“不僅要收,還要跟兩個哥哥一樣!該多少就多少!”
蔡玉棠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點頭。
她轉身回屋,背影有些佝僂。這些年,她腰越來越彎了。年輕時也是挺拔的姑娘,跟著他,生了三個孩子,伺候公婆,一輩子沒上過班。
彭寶山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某處軟了一下。
但他很快硬起心腸。
規矩就是規矩。兒子是頂梁柱,女兒是潑出去的水。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能錯嗎?
下午,彭建華帶著媳婦來了。
王麗提著一盒燕窩,包裝精美。她一進門就笑:“爸!聽說您壽宴訂好了?我和建華商量了,酒水我們包了!茅臺五糧液,管夠!”
彭寶山臉上有了笑意:“花那錢干啥?!?/p>
“應該的!”王麗挨著他坐下,“爸您七十是大壽,必須風光。對了,我們還想請個攝影師,全程跟拍,到時候做個相冊留念?!?/p>
“嗯,好?!?/p>
彭建華湊過來:“爸,賓客名單我看了。您說,要不要請新柔公司的領導?也算給她撐撐場面?!?/p>
彭寶山皺眉:“請人家領導干啥?”
“聯絡感情嘛?!蓖觖悡屩f,“新柔在公司發展,領導多照應總是好的。咱們家辦事,她領導來了,以后對她更重視。”
彭寶山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行,你們看著辦?!?/p>
王麗立刻掏出手機:“那我讓新柔把她領導聯系方式發來。”
她撥通電話,開了免提。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嫂子?”
新柔的聲音,背景有點吵,好像在室外。
“新柔啊,”王麗笑吟吟的,“爸壽宴的事,你知道了吧?我們想請你公司領導也來,熱鬧熱鬧。你把領導聯系方式發我一個?”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不用了,嫂子?!毙氯崧曇艉芷届o,“公司最近項目忙,領導沒時間。我自己回去就行?!?/p>
王麗臉色僵了僵:“這……多好的機會啊?!?/p>
“真的不用?!毙氯嵴f,“我還在工地,先掛了。替我問候爸媽?!?/p>
忙音。
王麗拿著手機,有點尷尬:“這孩子……”
彭寶山臉色沉下來。他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一片兩片往下掉。
“爸,”彭建華打圓場,“新柔可能真忙。算了,咱們自家人熱鬧也一樣?!?/p>
彭寶山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落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新柔上小學時,有次放學下雨,他沒去接。
后來蔡玉棠說她一個人跑回家,全身濕透,書包護在懷里,里面的作業本一點沒濕。
那天晚上她發燒了,三十九度二。
他背著她去醫院,雨還沒停。小路泥濘,他深一腳淺一腳。女兒趴在他背上,小聲說:“爸,我重不重?”
他說:“不重?!?/p>
其實很重。八歲的孩子,壓得他喘不過氣。但他沒說。
到了醫院,打針,輸液。新柔躺在病床上,小臉燒得通紅。他坐在床邊,看她睫毛上還沾著雨水。
不對,可能是眼淚。
她哭了嗎?他不記得了。只記得那晚醫院走廊燈光慘白,護士的腳步聲來來回回。
“爸?”彭建華又叫了一聲。
彭寶山回過神。
“嗯?!彼D回身,“壽宴的事,你們多費心。辦得風光點。”
“您放心!”王麗又笑起來,“保準讓您有面子!”
他們又聊了些細節,酒席菜式,賓客座位,煙酒檔次。彭寶山聽著,偶爾點頭。
窗外的梧桐葉,又掉了一片。
晃晃悠悠,落在地上,悄無聲息。
06
壽宴那天,天晴得發亮。
悅來酒店門口立著紅色充氣拱門,上面貼著金色大字:“恭祝彭寶山先生七十華誕”。
拱門兩側擺滿花籃,紅綢帶上寫著賀詞,落款是兒子、兒媳、孫子、外孫——其實沒有外孫,但樣式都這么印。
彭寶山穿著新做的唐裝,暗紅色,繡著福字紋。蔡玉棠也穿了件紅毛衣,頭發染黑了,盤得整整齊齊。兩人站在酒店門口迎客,像一對年畫娃娃。
賓客陸續到來。
老同事、老鄰居、遠房親戚,握手,寒暄,遞紅包。蔡玉棠負責收紅包,往手提包里塞。包很快鼓起來,沉甸甸的。
“老彭,福氣??!”老梁拍拍他肩膀,“倆兒子這么孝順,給你辦這么大排場。”
彭寶山笑著遞煙:“孩子們有心。”
包間里擺了六張大圓桌,每桌十人。冷盤已經上了,葷素搭配,擺成花樣。服務員穿梭倒茶,背景音樂是《喜洋洋》,嗩吶聲歡快嘹亮。
彭建明和彭建華忙著安排座位。
“張叔您坐主桌,李嬸這邊請……王姨,您跟趙伯一桌,正好湊個伴兒……”
孩子們在桌間追逐打鬧,撞得椅子哐當響。李秀娟和王麗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呵斥孩子:“別跑!小心撞著!”
熱鬧。嘈雜。空氣里飄著煙味、香水味、還有熱菜的油香。
彭寶山在主桌坐下。這一桌都是至親:兩個兒子兒媳,孫子,還有幾個德高望重的老輩。他左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留給新柔的。
蔡玉棠挨著他坐下,小聲問:“新柔還沒到?”
“急什么。”彭寶山看看表,十一點四十。壽宴十二點開始。
他掏出手機,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微信。上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他發的那句“你安排時間回來”,她回“好的,爸”。
再往前翻,聊天記錄稀疏拉拉。大多是“爸,藥記得吃”、“爸,降溫加衣服”、“爸,錢收到了嗎”之類的簡短對話。
他鎖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十二點了。
司儀是彭建華請的專業主持,小伙子穿西裝打領帶,拿著話筒上臺。音樂換成《生日快樂》的輕音樂版。
“各位親朋好友,大家中午好!今天是彭寶山老先生七十壽辰的大喜日子……”
開場白很長,祝福詞一套一套的。彭寶山聽著,眼睛卻不時瞟向門口。
新柔還沒來。
蔡玉棠越來越不安,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他胳膊。彭寶山皺眉,示意她別動。
致辭結束,開始敬酒環節。
彭建明端著酒杯站起來:“各位長輩,各位親友,感謝大家今天來為我父親祝壽。我代表全家,敬大家一杯!”
眾人舉杯。
彭寶山也舉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辛辣,順著喉嚨燒下去。
第二杯是彭建華敬的。第三杯是孫子輩敬的,五歲的孫子奶聲奶氣背了段祝壽詞,逗得全場大笑。
笑聲中,彭寶山又看了一眼門口。
依然空著。
菜一道道上來。清蒸石斑魚、烤乳豬、鮑魚撈飯……每上一道,服務員都報個吉祥菜名。賓客們動筷,稱贊,碰杯聲不絕于耳。
“老彭,”同桌的老趙問,“你閨女呢?怎么沒見?”
彭寶山臉上笑容有點僵:“她工作忙,可能晚點到?!?/p>
“哦哦,理解理解?,F在的年輕人,都不容易?!?/p>
話題很快轉到別處。聊退休金,聊孫子成績,聊最近房價。彭寶山應和著,心里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十二點半了。
新柔還是沒到,也沒來電話。
蔡玉棠坐不住了,借口上洗手間,出去打電話。幾分鐘后回來,臉色更差,湊到彭寶山耳邊:“關機了。”
“什么?”
“新柔手機關機了?!辈逃裉穆曇舭l顫,“會不會出什么事?”
彭寶山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鄰桌有人看過來,眼神帶著探究。他深吸一口氣,擠出笑容:“沒事,可能路上沒電了。”
話雖這么說,他自己心里也開始打鼓。女兒不是沒分寸的人,就算真來不了,也該提前說一聲。
除非……她故意的。
這個念頭像根刺,扎進心里。
壽宴還在繼續。司儀安排了互動游戲,抽獎環節,氣氛被炒得更熱。彭建明上臺唱歌,唱《父親》,聲音哽咽,贏得滿堂彩。
彭寶山看著兒子眼里的淚花,心里舒服了些。
還是兒子貼心。
他這么想著,又看一眼那個空座位。椅背上搭著紅色椅套,繡著金色壽字,空蕩蕩的。
一點鐘,主菜上完了,開始上果盤。
彭建華走到父親身邊,壓低聲音:“爸,新柔還沒來??腿藗兌荚趩枴?,您打個電話問問?”
周圍幾桌的人,雖然還在聊天,但眼神都若有若無往這邊瞟。
彭寶山面子掛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動作太大,椅子往后拖出刺耳的聲音。滿場忽然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過來。
“我去打個電話。”他硬邦邦丟下一句,走出包間。
走廊里安靜多了。背景音樂被隔在門后,變成模糊的嗡嗡聲。彭寶山走到消防通道的窗戶邊,掏出手機。
手指有些抖,按了兩次才撥對號碼。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長音。
響了五聲,六聲……就在他以為要自動掛斷時,接通了。
背景音很安靜,只有輕微的風聲。
“喂。”新柔的聲音傳來,很平靜,平靜得反常。
彭寶山憋了一中午的火,瞬間沖上來。他壓著嗓子,但聲音里的怒氣掩不?。骸?strong>你在哪?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嗎?全家人都在等你!”
然后,他聽到女兒清晰、平穩、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