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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員自稱科員,組織部美女笑而不語,一月后我坐上一把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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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陽光斜照進市發改委三樓略顯陳舊的走廊。

她抱著藍色文件夾站在科室門口,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眉眼干凈。調研間隙,她翻著資料,忽然側過臉向我微笑。

“您是這兒負責的同志?”

我正彎腰撿起散落的報表,聞言擺擺手,紙張窸窣作響。

“科員而已。”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時馬尾辮輕輕一揚。走廊盡頭,組織部的幾位領導正在低聲交談。

一個月后,單位大會議室。

她坐在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李永強身側,依然是那身白襯衫,低頭記錄。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李部長宣布任免決定時,我的名字被念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我。我走上主席臺,在那張空了很久的中間位置坐下。

她抬起眼,目光與我短暫交會。

沒有驚訝,只有一絲極淺的、了然的弧度,在嘴角停留了半秒,便重新埋首于記錄本。

散會的人潮涌出時,我留在最后。

她經過我身邊,文件夾抱在胸前,步伐很輕。

什么也沒說。

可我知道,從那個午后她轉身離開時起,有些東西就已經不一樣了。

風早就起了,只是我從未抬頭看云。



01

調研組來那天,是個尋常的周三。

市委組織部干部二科的人,由一位副科長帶隊,說是例行了解干部隊伍情況。

我們科室被抽中配合。

科長上個月剛調走,位置還空著,副主任王宏偉便領了他們過來。

辦公室里有些忙亂。同事小趙急著找近三年的項目臺賬,碰倒了墻邊的舊報紙堆。我過去幫他收拾。

就在這時,她走了進來。

先是看到一雙淺灰色的平底鞋,然后是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褲,白襯衫束在腰間。她抱著一個天藍色的硬殼文件夾,臂彎里還夾著個黑色筆記本。

“需要幫忙嗎?”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

我抬起頭。她很年輕,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皮膚白凈,扎著利落的低馬尾,幾縷碎發落在耳際。眼神清亮,正看著散落一地的報紙。

“沒事,馬上就好?!蔽野褕蠹垟n齊,放回原處。

她點點頭,目光在辦公室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張空著的辦公桌上。“那是你們科長的位置?”

“是??崎L調去縣里了,暫時還沒補上。”

她若有所思,走到那張桌子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光潔的桌面,沒留下印子。隨后,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名單,低頭核對。

王宏偉的大嗓門從隔壁傳來,夾雜著幾聲笑。調研組其他人在聽他介紹情況。

辦公室只剩下我和她,還有角落里假裝忙碌的小趙。

她核對完畢,將名單收回,轉向我。臉上露出一個很標準的、略帶客氣的微笑。

“您是這兒負責的同志?”她問,語氣隨意,像隨口確認。

我手里還拿著幾份剛整理好的報表,聞言,下意識地擺了擺空著的那只手。

“不是,”我說,“科員而已。老科員了?!?/p>

她臉上的笑容沒變,只是眼睛微微彎了彎,像是確認了什么,又像是覺得這回答有點意思。

“唐昭邦,”她念出我胸牌上的名字,語氣平和,“名字很好記。”

說完,她不再看我,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輕盈,馬尾隨著步伐小幅度地晃動,消失在走廊的光暈里。

我繼續整理報表,心里沒什么波瀾。機關里年輕人多,來來往往,面孔生疏是常事。她大概是新來的記錄員,看著穩重,話不多。

下午調研組離開時,王宏偉陪著送到樓梯口。我站在辦公室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轎車駛出大院。

她最后一個上車,關門前,似乎朝樓上望了一眼。

我拉上了百葉窗。

02

清河片區改造項目的資料,在我桌上堆了半尺高。

這是市里今年的重點民生工程,投資不小,我們科室主要負責前期的方案審核和部分資金概算復核。

項目啟動時,科長還在,大部分初審意見是他簽的字。

后來他調走,一些后續的協調事務就落到我和老秦頭上。

老秦是科里的老資格,比我大幾歲,身體不太好,常請假。具體活計多是我在做。

那天上午,審計局的電話直接打到了王宏偉辦公室。放下電話,王宏偉的臉就沉了下來。

半小時后,小會議室,氣氛凝得能擰出水。

王宏偉坐在主位,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老秦捏著保溫杯,眼睛盯著杯口冒出的熱氣。小趙坐立不安,偷偷看我。

“審計那邊初步看了付款憑證,”王宏偉聲音壓著,“有幾筆給設計單位和第三方評審機構的費用,合同和實際支付金額對不上,流程也有瑕疵。人家問,當初審核是怎么通過的?”

沒人接話。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

“老唐,”王宏偉轉向我,“后期不少對接是你做的,情況你了解吧?”

我翻開手邊的筆記本。

“項目初期的主要審核意見,是科長簽的。后面幾次補充協議和預算調整,經辦人是老秦和我。付款申請附了合同和成果文件,按程序走了會簽?!?/p>

“程序!”王宏偉打斷我,敲桌子的手指停下來,“現在人家質疑的就是程序!合同金額和付款金額差了幾十萬,你們審核時沒發現?”

老秦咳嗽兩聲,慢吞吞開口:“付款申請是項目指揮部那邊提過來的,附了補充說明,寫明是增加服務內容產生的追加費用。我們核對了補充協議,額度在概算預留的機動經費范圍內,才……”

“補充協議呢?拿來看看!”王宏偉提高聲音。

我起身,從自己辦公桌抱來那摞資料,翻出其中幾份。王宏偉一把抓過去,快速翻看,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簽字……”他指著其中一份,“老秦,這是你簽的‘同意支付’?”

老秦湊過去看了看,臉色白了?!斑@……這是科長調走前那陣子,事情多,指揮部的人催得急,說是急用錢,我就……”

“你就看都沒仔細看?”王宏偉把文件摔在桌上,發出“啪”一聲響。

“現在審計盯上了,說我們審核流于形式,資金支付存在風險!這是要出大事的!”

小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王宏偉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下來,帶著疲憊。

“事情已經出了,埋怨沒用。當務之急是統一口徑,應對審計。指揮部那邊的人……哼,滑頭得很,推脫責任比誰都快。”

他目光在我們三人臉上掃過。

“科長已經調走了,很多事死無對證。老秦,你當時也是忙中出錯,情有可原。老唐,你后來經手,但主要依據前期意見?!?/p>

他停頓一下,身體前傾,聲音更低。

“我的意思是,主要責任,可以往前推,推到已經離任的科長身上。畢竟大框架是他定的調子。這樣,對大家都好。”

老秦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小趙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我看著桌上那份被摔過的文件,補充協議最后一頁,指揮部的公章蓋得鮮紅醒目。

旁邊,老秦那筆有些發抖的“同意支付”簽字,墨跡似乎比別的字淡一些。

“王主任,”我抬起頭,“審計要看的是全套依據。合同、補充協議、審核意見、付款憑證,一環扣一環。往前推,也得每一環都站得住腳?!?/p>

王宏偉盯著我,眼神復雜。半晌,他往后一靠,揮了揮手。

“散會。都再好好想想,也把手里所有相關資料再捋一遍。明天上午,我們再碰?!?/p>



03

下班時,天陰了下來,悶熱得很。

我剛走出辦公樓,王宏偉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老唐,還沒走遠吧?回來一下,有點事找你。”

他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敲門進去,他正站在窗邊抽煙,煙霧裊裊。

“坐?!彼钢干嘲l,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敖裉鞎希以捰悬c急,你別往心里去?!?/p>

我搖搖頭,表示沒事。

“清河這個項目,水深啊?!蓖鹾陚@了口氣,“指揮部那邊,牽涉多少關系?審計這次突然下來查,我看不簡單。有人想借題發揮,搞點動靜出來?!?/p>

他看著我?!袄咸?,你是個實在人,業務能力沒得說,就是太直。在機關這么多年,你也該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p>

我沒接話,等他下文。

“科長調走了,老秦眼看要退,小趙太嫩。”王宏偉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咱們科室,現在實際扛事的,就是你。這次如果平穩度過,我馬上打報告,推薦你主持科室工作。副科長的位置,空了很久了?!?/p>

他頓了頓,觀察我的反應?!巴艘蝗f步,就算有點小波折,只要大家口徑一致,責任界定清楚,我保你沒事。以后,科室里的事,你說了算?!?/p>

辦公室很安靜,能聽到樓下汽車駛過的聲音。

“王主任,”我開口,聲音有些干,“審計查的是程序和依據。我們當初審核,依據的是不是夠硬,我們自己最清楚。如果依據本身就有問題,再怎么統一口徑,也……”

“依據有沒有問題,是看怎么解釋!”王宏偉打斷我,語氣有些不耐煩,“老唐,你怎么這么軸?現在是有人要找替罪羊!你不往前推,板子就打在你我身上!我好歹是個副主任,還有點緩沖,你呢?一個老科員,扛得起嗎?”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走回來,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

“這里是兩萬塊錢。不是給你的。是老秦的意思,他覺得自己當時簽字草率了,連累大家,過意不去。你拿著,上下打點一下,把審計那邊的關系疏通疏通。不夠,再說?!?/p>

信封很厚,沒封口,能看見里面一沓紅色鈔票的邊緣。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動。

王宏偉臉色緩和了些,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唐,識時務者為俊杰。這件事處理好了,以后的路,我幫你鋪。你年紀也不小了,總得為自己考慮考慮?!?/p>

窗外,終于落下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我慢慢站起身?!巴踔魅危@錢,我不能拿。審計的事,我會把我經手部分的所有依據,如實提供?!?/p>

王宏偉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盯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好,好?!彼c了點頭,坐回沙發,拿起那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袄咸?,你有原則,我佩服。但愿……你的原則,能保你平安?!?/p>

我轉身,拉開門。

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高,但清晰。

“路是自己選的。別后悔?!?/p>

04

關于我的流言,像雨季墻角滲出的霉斑,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先是有人“無意中”說起,清河項目的關鍵審核環節,是我最后把的關。接著又傳,審計那邊已經鎖定了幾筆有問題的付款,經辦人指向明確。

食堂吃飯時,原本熟識的同事,目光開始躲閃。偶爾有低聲的議論,在我走近時戛然而止。

小趙有次偷偷告訴我:“唐哥,外面傳得很難聽,說你要負主要責任……還說王主任在會上替你說了很多話,但你……”

但他沒說完,被老秦拉走了。老秦這段時間告了病假,很少露面,臉色蠟黃。

流言不會空穴來風。我清楚,這是王宏偉開始動作了。把水攪渾,把焦點引到我身上。

壓力像無形的蛛網纏上來。夜里睡不踏實,煙抽得比以前兇。妻子覺察出不對,問我單位是不是有事。我只說項目有點麻煩,正在處理。

其實心里沒底。我手頭的依據,到底夠不夠硬?當時審核那些補充協議和付款申請時,是否真的做到了毫無疏漏?

焦慮中,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忽然跳進腦海。

陳淑君。

退休多年的原市委副秘書長。

很多年前,我還是個剛進機關的小辦事員,因為堅持按規章退回一份不符合條件的申請,得罪了某個領導介紹的關系。

是當時分管我們部門的陳秘書長,在了解情況后,頂住壓力,支持了我的意見。

她只說了一句:“年輕人,守規矩是好事,別怕。”

后來她退休,深居簡出,聽說身體不太好。我逢年過節會寄張賀卡,但多年未曾拜訪。

想起她,是因為整理舊資料時,無意中發現,清河片區改造項目的中標供應商之一,“廣廈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叫陳志遠。

陳淑君的獨子,好像就叫陳志遠。

心臟猛地一縮。我翻出通訊錄,找到多年前記下的一個地址。又打開電腦,查詢企業信用信息。

“廣廈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陳志遠。注冊資本不高,成立時間不長。在清河項目中,只中標了一個很小的配套工程標段。

是巧合嗎?還是……

如果陳淑君的兒子牽涉其中,那我現在的處境,就更復雜了。王宏偉知不知道這層關系?審計的矛頭,最終會不會指向這里?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

桌上煙灰缸里,煙頭堆成了小山。

必須去見見陳淑君。

不是為了求證,也不是為了尋求庇護。

只是覺得,在這個人人自危、真假難辨的時候,那個當年說過“守規矩是好事,別怕”的老人,或許能讓我看清一些東西。

至少,我要知道,那個叫陳志遠的年輕人,在這潭渾水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05

周末下午,城西老街區一家僻靜的茶館。

我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找過來,心里滿是疑惑。短信是肖清妍發的,約我“私下聊聊”,關于“工作上的事”。落款只寫了她的名字。

她怎么會知道我私人號碼?又為什么要私下見面?

茶館里人很少,竹簾隔出一個個小間。

她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已經點好了一壺龍井。

還是白襯衫,外套搭在椅背上,頭發松松挽著,比上次見面少了些正式,多了些柔和的煙火氣。

“唐老師,請坐?!彼⑽⑶飞?,替我斟茶。動作熟稔,手指細長。

“肖記錄員,”我坐下,斟酌著詞句,“沒想到你會約我?!?/p>

“叫我小肖就好。”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清澈的茶湯映著她的眉眼?!懊懊良s您出來,是想聊聊清河項目?!?/p>

我心下一緊,面上不動聲色?!绊椖康氖?,組織部的調研不是結束了嗎?”

“調研是結束了?!彼似鹱约耗潜瑁p輕吹了吹,“但我個人,還有些疑問。比如,那幾份引起爭議的補充協議,簽訂時間非常集中,都在老科長調離前后。而審核簽字的人,要么即將離任,要么……像秦老師那樣,當時家里正遇著急事?!?/p>

我看著她。她知道的,遠比一個普通記錄員該知道的多。

“這些情況,肖……小肖你是怎么了解的?”

“調研不只是開會和看資料。”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也會和一些相關人員,隨意聊聊天。不同的人,從不同角度,能看到不同的事情?!?/p>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

“唐老師,您在那個時間點,其實也發現了協議里的某些條款不太尋常吧?付款依據里提到的‘專家評審費’,金額偏高,但對應的評審報告卻很簡單。”

我沉默。

她說的沒錯。

我當時確實有過疑慮,也向老秦提過。

老秦那時正為他老伴住院手術的事焦頭爛額,說指揮部催得火急,科長也看過沒說什么,讓我別太較真。

“您提了,但沒堅持。”肖清妍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后來,您自己也簽了字?!?/p>

“程序上,有前面的審核意見,我復核時,沒有發現新的硬傷?!蔽艺f,聲音有些艱澀。“而且,當時……”

“當時,您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蛘哒f,不想讓已經焦頭爛額的同事難做?!彼舆^了話頭。

我無言以對。

“唐老師,我沒有評判對錯的意思?!彼闷鸩鑹?,為我續上水,“機關里,很多時候,人情、程序、壓力、顧慮,纏在一起,很難理清。一個人,按規矩辦事,可能步步難行。不按規矩,又可能萬劫不復?!?/p>

她抬起眼,眼神清亮,仿佛能看進人心里去。

“我只是覺得,”她緩緩說,“有些路,一個人走,容易迷路。尤其是當風沙起來,看不清前方的時候?!?/p>

“你是在提醒我什么?”我問。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

“算不上提醒。只是覺得,您是個認真做事的人。這樣的人,不該被埋沒,也不該……被不應該由您承擔的東西壓垮?!?/p>

她看了一眼手表,拿起外套?!拔以撟吡?。茶錢我已經付過。”

走到竹簾邊,她停下,回頭。

“唐老師,組織部不只是管干部任免的機構。有時候,它也像一把尺子,量一量事情的曲直,量一量人心的輕重。”

竹簾落下,輕輕晃動。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獨自坐在茶香里,回味著她的話。

“有些路,一個人走,容易迷路。”

她究竟知道多少?在這場愈演愈烈的風波里,她,或者她所代表的“組織部”,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窗外的夕陽,把老街染成一片暖金色。

06

審計的初步結論,在周一上午,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方式傳達下來。

管理混亂,審核流于形式,資金支付存在重大風險隱患。建議對相關責任人員嚴肅追責。

緊接著,委里的處理意見也下來了:唐昭邦同志,暫停職務,配合紀檢部門進一步核查。

通知是王宏偉親自送到我辦公室的。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公事公辦的語氣。

“老唐,組織決定,你先停職,配合調查。手頭的工作移交一下。這也是為了把事情徹底查清,對你,對單位都好。”

我點點頭,開始默默收拾個人物品。辦公桌用了十幾年,東西不多,幾本書,一個用了多年的茶杯,幾支筆。

小趙站在門口,眼圈有點紅?!疤聘纭?/strong>

“好好工作?!蔽艺f。

抱著紙箱走出辦公樓時,陽光刺眼。院子里很安靜,能感覺到不少窗戶后面,有目光投來。

紀檢的談話,在兩天后進行。一間不大的詢問室,兩位面容嚴肅的同志,一坐一記錄。

問題很細,圍繞每一份我經手簽字的文件。時間、背景、依據、當時的考慮、有沒有人施加影響或壓力……

我如實回答。知道多少,說多少。不確定的,就說不確定。

談話間隙,負責記錄的年輕同志出去倒水。主談的那位,年紀稍長,點了一支煙,也遞給我一支。

“唐昭邦同志,”他吸了口煙,緩緩開口,“按程序問話,是我的工作。拋開這個,我個人說幾句。你經手的材料,我們仔細看了。要說你個人有多大私心,從中牟利,目前沒有任何證據?!?/p>

他彈了彈煙灰。

“但是,審核把關不嚴,責任心不到位,這是跑不掉的。尤其在一些關鍵節點上,你明明有疑慮,卻沒有堅持原則,沒有向上級或監督部門反映。”

我沉默地聽著。

“機關工作,講究的是層層負責,人人把關。一個環節松了,整個鏈條就可能出問題。”他看著我,“現在,上面要追責,總要有人來承擔這個‘把關不嚴’的責任。老科長調走了,老秦快退休了,身體也不好。你,成了最合適的‘責任人’?!?/p>

他掐滅煙頭?!斑@些話,出了這個門,我不會認。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p>

談話結束,我在筆錄上簽了字。按了手印。

走出那棟灰色小樓,天陰著,悶雷滾動。

手機震動,是妻子發來的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我抬頭,看著烏云壓頂的天空。

一個人走,果然容易迷路嗎?

不。或許不是迷路,只是這條路,注定坎坷孤寂。

雨點終于砸下來,很大,很急。我沒帶傘,快步走向公交站。衣服很快濕透,貼在身上,冰涼。

站臺上空無一人。雨水順著站牌流淌,模糊了上面的字跡。



07

陳淑君住在城東一個老式的干部家屬院。院子很安靜,樹木高大,樹蔭濃密。

我按響門鈴時,心里有些忐忑。多年未見,貿然來訪,又是在我被停職的敏感時期。

門開了。一位滿頭銀發、精神卻還算矍鑠的老人站在門內,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一本書。

她瞇著眼看了我幾秒,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是小唐???唐昭邦?”

“陳秘書長,是我。”我趕忙應道,“打擾您了?!?/p>

“快進來,快進來?!彼岄_門,語氣溫和,“什么秘書長,早就是老百姓啦。叫我陳姨就行?!?/p>

屋里陳設簡單樸素,滿是書卷氣。沙發上鋪著干凈的布罩,窗臺上幾盆蘭花,開得正好。

她給我泡了茶,坐在對面的藤椅上?!昂枚嗄隂]見你了。聽說你在發改委,干得不錯?”

我苦笑一下?!瓣愐?,我……我可能干不下去了?!?/p>

我把清河項目的事,審計結論,停職檢查,簡單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陳淑君安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聽到“廣廈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時,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志遠的公司……”她喃喃道,放下茶杯。

“陳姨,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項目出了事,我查到這層關系,心里不安。想來問問您,知不知道……”

“我知道。”陳淑君打斷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疲憊,“他那個小公司,是他幾個朋友鼓搗起來的。去年,他提過一句,說中了清河一個小工程。我當時還提醒他,做事要規矩,別打我的旗號,也別想著走歪路。”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一個帶鎖的抽屜,翻找了一會兒,拿著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走回來。

“這個,你看看吧?!?/p>

我接過信封,抽出一張折疊的信紙。展開,是手寫的字跡,有些潦草,內容卻讓我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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