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媽的東西從衣柜里扯出來,塞進那個用了二十年的編織袋。
“今天必須走。”
聲音像凍過的鐵。
我媽蹲在地上,手抖得拉不上拉鏈。五歲的兒子在門后探頭,小臉慘白。
一周后的晚飯桌上,他眉飛色舞。
“我姐房子退了,下周就搬來。”
筷子點了點我面前的碗。
“你把書房收拾出來?!?/p>
我放下湯勺,陶瓷碰著玻璃轉盤,一聲輕響。
后來他姐姐真的來了。
大包小包堆滿了玄關,像要在此扎根。
她指著客廳那幅我媽繡的十字繡:“這個顏色太土,明天換掉。”
肖俊楠連連點頭。
那天晚上,我在書房抽屜最深處,摸到了那個舊信封。
里面是曹律師的名片,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是鄰市某個新樓盤的戶型圖,認購人簽字欄里,寫著他姐姐的名字。
我走到陽臺,撥了號。
夜風有些涼。
電話接通時,客廳傳來他們姐弟的笑聲。
“曹律師,”我說,“那份函可以發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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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智能馬桶的水流聲,在凌晨兩點格外清晰。
我媽第三次從衛生間出來,拖鞋在瓷磚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她躡手躡腳,像做錯事的孩子。
“媽,地板又濕了?”
肖俊楠的聲音從主臥傳來,帶著沒睡醒的煩躁。
我起身去拿拖把。
客廳沒開燈,月光從陽臺灑進來,照見地板上一串水印。我媽站在衛生間門口,兩手在圍裙上搓著。
“我按錯了,那個沖水的按鈕……”
“教了十幾次了?!毙た¢┲伦叱鰜?,啪地按亮頂燈。
刺眼的光讓我瞇了瞇眼。
他走到衛生間門口,指著馬桶面板上一排按鈕:“這個是臀洗,這個是婦洗,這個才是沖水!媽,這是智能馬桶,不是老家那個拉繩的!”
語氣里的不耐煩,像鈍刀子割肉。
我媽低下頭,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有些稀疏。
“我記住了,下次不會了。”
“上次你也這么說。”肖俊楠轉身往臥室走,“木地板泡壞了,重裝得兩三萬。詩琪你明天找人來看看,要是翹邊了趕緊換。”
門關上了。
我蹲下身擦地。水漬滲進木板縫隙,留下一片深色。我媽也蹲下來,搶我手里的抹布。
“我來,你去睡?!?/p>
“沒事。”
我們倆在昏暗的客廳里,默默擦著同一塊地板。她的手指關節粗大,手背上爬滿褐色的斑。這雙手種過地,洗過衣服,帶大了我和我弟。
現在來帶外孫。
擦完地,我送她回客房。房間很小,原本是書房,放了張單人床就只剩過道。她的行李塞在床底下,那個編織袋的拉鏈壞了半邊。
“媽,明天我教你用手機定鬧鐘,馬桶的事……”
“我曉得了?!彼驍辔?,聲音很輕,“俊楠上班累,你別跟他吵。”
我喉嚨發緊。
回到主臥,肖俊楠背對著我這邊,呼吸均勻。我在床邊坐了會兒,起身去陽臺。
夜風帶著涼意。
對面樓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燈。我點了根煙——戒了三年,上個月又撿起來了。煙頭的紅點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書房窗戶透出微弱的光。
肖俊楠最近常半夜在書房“加班”。門關著,但能聽見低低的說話聲。有兩次我起來喝水,聲音就停了。
不是打字的聲音。
是通話。
煙燒到手指,我才回過神。掐滅煙頭時,看見書房的光滅了。
我輕手輕腳回屋。
肖俊楠翻了個身,含糊地問:“幾點了?”
“兩點半。”
“早點睡。”他嘟囔一句,又沒了聲音。
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直到窗簾縫透進晨光。
02
周六的早晨是從兒子的哭鬧開始的。
他要看動畫片,我媽說看久了傷眼睛,不如去樓下玩。五歲的孩子往地上一躺,手腳亂蹬。
“我要看!我就要看!”
肖俊楠從臥室沖出來,頭發亂糟糟的。
“吵什么吵!”
他一把拎起兒子,動作粗魯。孩子嚇得忘了哭,瞪大眼睛看著他爸。
“爸……爸爸……”
“看什么動畫片!作業寫了嗎?英語打卡打了嗎?”肖俊楠轉向我媽,“媽,你別老慣著他?,F在競爭多激烈,隔壁老王家孩子,五歲都開始學編程了!”
我媽抱著孩子,手足無措。
“我就是覺得,孩子該多活動活動……”
“活動?”肖俊楠冷笑,“您那套放羊式教育,養出來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詩琪她弟,大學畢業三年了吧,掙的還沒我一個月多。”
我端著牛奶從廚房出來。
“肖俊楠?!?/p>
他看我一眼,語氣緩和了點,但話沒軟:“我說的是事實。教育理念得更新,老思想害人?!?/p>
兒子又開始抽泣。
我媽拍著他的背,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話。
那頓早飯吃得沉默。肖俊楠刷著手機,時不時發出嘖嘖聲。我媽喂孩子吃雞蛋羹,一勺一勺,吹涼了才遞過去。
吃完,肖俊楠擦擦嘴:“我出去一趟,公司有點事?!?/p>
“周六還上班?”
“嗯?!彼┬瑫r頓了頓,“晚上不用等我吃飯?!?/p>
我收拾碗筷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洗潔精的泡沫堆了一水池。我媽進來,默默接過我手里的盤子。
“我來洗,你去歇會兒。”
“媽,剛才他的話……”
“沒事。”她擠出一個笑,“俊楠說得對,我是老思想了。”
她低頭洗碗,水濺到圍裙上,濕了一片。我看著她的背影,肩膀有些佝僂了。去年還沒這么明顯。
下午帶孩子去公園。
我媽坐在長椅上,看兒子在沙坑里挖城堡。陽光很好,照得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詩琪,”她忽然說,“要不……我過陣子回去?”
我心里一沉。
“為什么?不是住得好好的嗎?”
“好是好?!彼曛郑熬褪怯X得,我在這兒,你們不方便。俊楠年輕,喜歡清靜,我有時候手腳重,吵著他?!?/p>
“這是你家。”
“這是你們家?!彼m正我,聲音很輕,“媽在哪兒,哪兒才是你家??赡愠杉伊?,有自己的家了?!?/p>
兒子跑過來,舉著塑料鏟:“外婆!看我的城堡!”
我媽立刻笑了,眼角堆起皺紋:“真好看,我外孫真能干。”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晚上哄睡孩子后,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肖俊楠還沒回來。茶幾上堆著兒子的繪本,我一本本整理。
最底下壓著一張明信片。
印著海邊的風景,沙灘,椰子樹。翻過來,字跡娟秀:“俊楠:姐一切都好,勿念。新工作已辭,身心俱疲。盼早日團聚,一家人互相照應。姐俊雅”
郵戳是半個月前。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在空白處:“爸媽說房子的事你多費心,首付我們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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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俊楠徹夜未歸。
周日早上七點,他才進家門。身上帶著煙味,還有淡淡的酒氣。
我媽正在廚房煮粥,聽見動靜探出頭:“俊楠回來了?吃早飯嗎?”
他沒應聲,徑直走進臥室。
我正在給孩子穿衣服。他脫了外套扔在椅子上,解開襯衫領口,露出脖子上一小片紅痕。
像是抓痕。
“你昨晚去哪兒了?”
“應酬?!彼喍痰卣f,走進浴室。
水聲響起來。我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兒子的衣角。孩子仰頭看我:“媽媽,爸爸喝酒了嗎?”
“嗯?!?/p>
“老師說喝酒不好。”
“對,不好?!?/p>
肖俊楠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的。他看了我一眼,走到衣柜前挑衣服。
“今天我要去趟公司。”他說,“晚上回來,有事跟你說?!?/p>
“什么事?”
“晚上再說。”
他換好衣服出去了。關門聲很重,震得墻上的婚紗照晃了晃。
那張照片是六年前拍的。我穿著白紗,他摟著我的腰,兩個人都笑得很用力。攝影師說:“新郎再笑開一點!對!好!”
現在照片框邊緣積了層薄灰。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我媽似乎察覺了什么,說話做事格外小心。下午她帶孩子下樓玩,我在家打掃衛生。
主臥的床頭柜抽屜里,多了幾張名片。
房產中介的。還有一張宣傳單,印著鄰市某個新樓盤的廣告,“宜居生態社區”,均價一萬二。
單子背面用圓珠筆寫了幾個數字。
像是月供計算。
我拍了照,把東西放回原處。
晚上肖俊楠準時回來了。吃完飯,我媽帶孩子去洗澡??蛷d里只剩我們倆。
電視開著,在播綜藝節目。笑聲很假。
“說吧?!蔽谊P了電視。
肖俊楠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你媽得回去?!?/p>
我看著他。
“什么?”
“我說,你媽得回老家。”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住太久了,不方便。”
“哪不方便?”
“哪都不方便?!彼鄙眢w,“生活習慣不同,教育理念不同,連沖個馬桶都能鬧出動靜。這是我們的家,總要有個規矩。”
“她是我媽?!?/p>
“是你媽,不是我爸媽。”他打斷我,“我爸媽從來沒來長住過,為什么?因為他們知道分寸?!?/p>
我手指摳進掌心。
“她來是幫我們帶孩子。你媽身體不好來不了,我媽……”
“帶孩子可以請保姆?!毙た¢f,“一個月六千,專業,聽話,不會半夜吵人睡覺?!?/p>
“肖俊楠,你說的是人話嗎?”
他看著我,眼神冷下來:“宋詩琪,我跟你好好說,你別不識好歹。”
“我媽怎么不識好歹了?她每天六點起床做早飯,打掃衛生,接送孩子,晚上哄睡。保姆能做到這樣?”
“保姆不會把地板泡壞,不會教孩子玩泥巴,不會在我教育孩子的時候插嘴!”
他聲音越來越高。
浴室的水聲停了。我媽大概聽見了。
我壓低聲音:“你小點聲。”
“我為什么要小點聲?”他反而更響,“這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說話就怎么說話!”
“房子是我們一起買的?!?/p>
“首付我家出的。”他冷笑,“貸款是我還的。你每個月那點工資,夠干什么?”
我愣住了。
結婚六年,我第一次聽見他說這種話。
“所以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所以這房子是你的,這個家是你的,我和我媽都是寄人籬下?”
肖俊楠沉默了幾秒。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語氣軟了點,“但現實就是這樣。詩琪,我們得為未來考慮。你媽在這兒,我們連私人空間都沒有。姐想來住段時間都沒地方。”
“你姐?”
“她離婚了,心情不好,想來散散心?!彼崎_視線,“我跟爸媽答應過的,要照顧她?!?/p>
浴室門開了。我媽牽著孩子走出來。
孩子看看我,又看看肖俊楠,往外婆身后躲了躲。
“媽,”肖俊楠站起身,語氣恢復正常,“您收拾一下東西吧。下周一我給您買票?!?/p>
我媽站在那兒,手里拿著孩子的睡衣。
水珠從發梢滴下來,落在她肩膀上,濕了一小塊。
“好?!彼f。
04
周一早上,我媽五點鐘就起來了。
我聽見廚房有動靜,走過去看。她在蒸包子,灶臺上擺著三籠。蒸汽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媽,起這么早干嘛?”
“給你們蒸點包子凍上?!彼龥]回頭,“俊楠愛吃肉餡的,你愛吃豆沙的,寶寶愛吃奶黃的。我多包點,你們想吃的時候熱一下就行?!?/p>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天還沒亮,窗玻璃映著廚房的燈光,和她的影子。
六點半,包子出鍋。她裝進保鮮袋,一袋袋寫好標簽,放進冷凍室。然后開始打掃衛生,拖地,擦桌子,連窗戶玻璃都擦了一遍。
肖俊楠八點才起床。
看見客廳打包好的兩個編織袋,他皺了皺眉:“就這些?”
“就這些?!蔽覌屨f,“我來的時候也沒帶多少?!?/p>
他點點頭,去衛生間洗漱。
我送她去火車站。出租車上,她一直握著我的手。手心很糙,有厚厚的繭。
“詩琪,”她小聲說,“媽給你的那個存折,你收好了。密碼是你生日?!?/p>
“我不要。”
“拿著?!彼o我的手,“萬一……萬一有什么事,你手里得有點錢。別讓俊楠知道。”
“媽……”
“聽媽的話。”她看著我,眼圈紅了,但沒哭,“我女兒長大了,成家了,媽高興。就是……就是以后別太委屈自己?!?/p>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臉。
指尖溫熱,粗糙的觸感。
火車站人很多。我送她進站,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檢口。她沒回頭,走得很急。
像在逃。
回到家,屋里異常安靜。
孩子的玩具散在客廳地毯上,沒人收拾。廚房灶臺上還有半籠沒蒸完的包子,面皮已經發干了。
肖俊楠在書房打電話。
門關著,但能聽見笑聲。
“……對,下周就搬來……你放心,房間都準備好了……詩琪?她沒意見,能有什么意見……”
我走進客房。
床鋪得整整齊齊,枕頭拍松了。衣柜空了,只掛著一個防蛀的香囊。我拉開抽屜,里面有一小瓶風油精,半卷白線,幾顆紐扣。
都是我媽留下的。
我坐在床上,發呆。
下午肖俊楠出門了。說去公司,但穿了件新襯衫。
我哄孩子睡午覺后,開始打掃書房。他昨晚在這里待到半夜,煙灰缸里塞滿煙頭,桌上攤著幾份文件。
我收拾煙灰缸時,看見垃圾桶底層露出一角紙。
抽出來,是一張被揉皺的房產信息單。
鄰市那個樓盤。戶型圖,價格表,認購協議書。認購人簽字欄是空白的,但客戶姓名那里,手寫著“肖俊雅”三個字。
單價一萬二千三百元。
面積八十九平米。
總價一百零九萬多。
下面用計算器算著首付:三成,三十二萬八千。月供四千二百元,貸款三十年。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后拍照。
把紙重新揉皺,扔回垃圾桶深處。
晚上肖俊楠回來時,心情很好。他帶了外賣,都是辣的——我媽不吃辣,所以這段時間家里飲食清淡。
“嘗嘗這個水煮魚,公司樓下新開的。”
他夾了一筷子給我。
我放進嘴里,辣得喉嚨發疼。
“怎么樣?”
“不錯?!?/p>
他笑了,又給孩子夾了塊不辣的肉:“寶寶多吃點,長高高?!?/p>
孩子看看我,小聲說:“我想外婆。”
肖俊楠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外婆回自己家了。”他說,“以后爸爸每天陪你玩,好不好?”
孩子沒說話,低頭扒飯。
那一周過得很慢。
家里少了個人,空間似乎變大了。但安靜得讓人心慌。我每晚失眠,躺在肖俊楠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
有時候他會說夢話。
含糊不清,但有一次我聽見了:“姐……房子……放心……”
我沒動。
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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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晚上,肖俊楠提前回家了。
還買了蛋糕。不是整個的,是一小塊提拉米蘇,裝在精致的盒子里。
“給你帶的。”他放在餐桌上。
我正在炒菜,油煙機嗡嗡響?;仡^看了他一眼:“今天什么日子?”
“沒什么日子,就是想買。”他湊過來,從后面摟住我的腰。
很陌生的觸感。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密的動作了。
我沒動,繼續翻炒鍋里的青菜。他的手停在我腰間,過了一會兒,松開了。
“詩琪,”他說,“姐下周三到。”
鍋鏟碰著鍋底,當啷一聲。
“我姐,肖俊雅?!彼叩綇N房門口,靠著門框,“她辭職了,心情不好,想來我們這兒住段時間。我答應了?!?/p>
我關了火。
油煙機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停了。廚房里只剩下抽風扇轉動的聲音。
“住多久?”
“先住著唄?!彼Z氣輕松,“反正她現在一個人,我們在一個城市,互相有個照應?!?/p>
“客房媽剛住過,收拾一下就行。”
“客房太小了?!毙た¢f,“姐東西多,住不開。我想著,把書房給她住。”
我轉過身看他。
“書房?”
“對啊?!彼硭斎坏攸c頭,“書房就一張書桌,一個書架,搬起來方便。姐可以放她的衣服、箱子,住著也舒服?!?/p>
“那我用什么?”
“你用主臥的梳妝臺不就行了?”他笑了,“反正你也不怎么看書了,那些書收起來吧,放床底下?!?/p>
我擦擦手,解下圍裙。
“肖俊楠,”我說,“那是我的書房。結婚的時候說好的,那間房歸我?!?/p>
“哎呀,特殊情況嘛?!彼哌^來,想拉我的手,我避開了。
他手僵在半空。
“詩琪,你別這么不懂事。姐是我親姐,現在離婚了,無依無靠的,我不幫她誰幫她?”
“你幫她,就要占我的書房?”
“什么叫占?”他臉色沉下來,“這是我們家,房間怎么安排,當然是我說了算?!?/p>
“我們家?”我重復這三個字。
“不然呢?”他抬高聲音,“首付是我爸媽出的,貸款是我還的,你一個月掙那三瓜倆棗,夠干什么?”
又來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張臉,我看了六年。眉毛,眼睛,鼻子,嘴。曾經覺得好看,覺得可靠,覺得能托付一生。
現在只覺得冷。
“所以,”我慢慢說,“你姐可以來長住,我媽連一周都待不了?”
“那能一樣嗎?”他脫口而出,“你媽是外人,我姐是自家人!”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下。
但沒改口。
廚房的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有點涼。樓下傳來孩子的笑聲,還有大人喊吃飯的聲音。
別人家的煙火氣。
我點點頭。
“好。”
肖俊楠眼睛一亮:“你答應了?”
“嗯?!蔽艺f,“你姐來住書房,我收拾。”
他臉上綻開笑容,走過來想抱我:“這才是我老婆,懂事!”
我側身避開,走出廚房。
“飯在鍋里,你自己盛。我有點累,先睡了。”
“你不吃???”
“不餓。”
我走進臥室,反鎖了門。
坐在床沿,聽著他在外面盛飯,開電視,碗筷碰撞的聲音。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熟悉。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相冊里有很多照片。
房產信息單。明信片。肖俊楠脖子上的紅痕。還有一段錄音,是上周那場爭吵——我悄悄錄的。
最后一張照片,是那個舊存折。
我媽留下的。里面有三萬兩千塊錢,是她一輩子的積蓄。
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沒存名字的號碼。
上周聯系的。朋友介紹的律師,姓曹。
我發了條短信:“曹律師,明天下午兩點,方便見面嗎?”
幾分鐘后,回復來了:“可以。地址發您?!?/p>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
心跳很穩,一下,一下。
06
律所在CBD的一棟寫字樓里,二十三層。
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曹海峰律師四十多歲,戴金邊眼鏡,穿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干凈的襯衫邊。
他給我倒了杯水。
“宋女士,您電話里說想咨詢離婚事宜?”
“是。”
“有具體訴求嗎?”
我打開包,拿出一個文件袋。
里面是打印出來的照片,錄音轉成的文字稿,還有幾張銀行流水——肖俊楠的工資卡副卡在我這兒,我能看到消費記錄。
曹律師一頁頁翻看。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紙張摩擦的聲音。窗外有鴿子飛過,在玻璃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這些證據,”他放下眼鏡,“可以作為感情破裂的佐證。但財產分割方面,還需要更具體的材料?!?/p>
“比如?”
“比如您提到的這套房?!彼钢徥袠潜P的信息單,“如果確實是您丈夫出資,為他姐姐購買,屬于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但需要證據鏈?!?/p>
“怎么找證據?”
“首付款的轉賬記錄。貸款合同上的簽字。購房合同的備案信息?!彼粗遥斑@些您丈夫肯定不會主動給您。得想辦法?!?/p>
我握緊水杯。
“還有一點,”曹律師繼續說,“您丈夫最近頻繁提到離婚,甚至用離婚威脅您。這可能是他在為之后的訴訟做鋪墊——營造一種‘婚姻無法維持’的氛圍,以便在分割財產時占據主動?!?/p>
“他早就想好了?”
“可能性很大?!辈苈蓭熣Z氣平靜,“很多人不會突然提離婚。通常都是蓄謀已久,財產轉移完成,才攤牌。”
我想起那幾個月。
肖俊楠加班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對我越來越不耐煩,對我媽越來越挑剔。
原來不是壓力大。
是在鋪路。
“曹律師,”我說,“如果現在起訴離婚,我能分到什么?”
“首先是這套婚房?!彼诩埳袭嬛半m然首付是他父母出資,但婚后還貸部分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您可以主張這部分的一半,以及對應的增值?!?/p>
“還有嗎?”
“婚后收入。他的工資,獎金,投資收益。您需要提供證據,證明他收入的真實數額?!?/p>
“最關鍵的,”曹律師用筆尖點了點鄰市樓盤的信息單,“如果這套房確實是轉移財產,您可以主張追回,并作為夫妻共同財產分割。”
他頓了頓。
“但難度很大。需要確鑿的證據?!?/p>
我從包里又拿出一張紙。
是肖俊楠手機賬單的打印件。上個月,他給一個陌生號碼打了十七通電話,每次都在深夜。
通話時長很短,一兩分鐘。
“這個號碼,”我說,“我查過了,是那個樓盤的銷售?!?/p>
曹律師接過賬單,仔細看著。
“還有,”我打開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
是前天晚上的。肖俊楠在書房打電話,門沒關嚴。我站在門外錄的。
“……姐你放心,房子肯定寫你名……首付我這邊湊夠了,三十二萬……對,從爸媽那兒拿了一些,我自己出一些……詩琪不知道,她知道了肯定鬧……離婚?離就離,反正房子是我的,她分不走……”
錄音結束。
辦公室陷入沉默。
曹律師重新戴上眼鏡,看我的眼神多了些別的。
“宋女士,”他說,“您準備得很充分。”
“因為我沒退路了?!?/p>
“理解?!彼砦募?,“我會盡快著手調查。房產信息、轉賬記錄、通話記錄,這些都需要時間。在此期間,建議您保持現狀,不要打草驚蛇。”
“他姐姐下周要來住?!?/p>
“那就讓她來?!辈苈蓭熣f,“有時候,對方越得意,破綻越多?!?/p>
我離開律所時,下午三點。
陽光刺眼,街上人來人往。我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著車流,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不真實。
六年婚姻。
像一場漫長的夢。
手機震動,是肖俊楠的微信:“晚上我不回來吃了,跟同事聚餐。你記得把書房收拾一下,姐周三到?!?/p>
我回了個“好”。
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物業的電話。
“你好,我想調一下最近三個月的車庫監控。對,我是B棟902的業主。什么時候方便?明天上午吧。”
掛掉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汽車尾氣的味道,還有路邊小吃攤傳來的油煙味。
生活還在繼續。
只是從今天起,我要換個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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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肖俊雅周二晚上就到了。
比說好的提前一天。
肖俊楠接到電話時,我們正在吃晚飯。他放下筷子就往門口沖:“姐到了?在小區門口?我馬上下去!”
十分鐘后,他推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進來。
后面跟著一個女人。
肖俊雅。我見過幾次,過年回老家的時候。她比肖俊楠大兩歲,但看起來年輕些,燙著卷發,化著精致的妝。
穿一件米色風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作響。
“詩琪,好久不見。”她笑著,但眼睛沒笑,“打擾你們了?!?/p>
“姐說的什么話。”肖俊楠搶著接話,“快進來,累了吧?吃飯了嗎?”
“在車上吃了點?!毙た⊙抛哌M客廳,環顧四周,“房子收拾得挺干凈?!?/p>
她脫了風衣,里面是黑色連衣裙。身材保持得很好,不像生過孩子的人。
“姐住哪間?”她問。
“書房。”肖俊楠指著那扇門,“詩琪特意給你收拾出來了,床單被套都是新的。”
肖俊雅走過去,推開門。
書房已經被我清空了。書裝箱子堆在主臥墻角,書架拆了立在陽臺。房間里只剩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小桌子。
“有點小?!彼f。
“暫時住住?!毙た¢r笑,“等以后……”
他沒說下去。
肖俊雅轉頭看我:“詩琪,麻煩你了?!?/p>
“不麻煩?!?/p>
她的行李真多。兩個大箱子,三個手提袋,還有一個筆記本電腦包。肖俊楠一趟趟往里搬,額頭上沁出汗。
我進廚房給她倒水。
聽見客廳里的對話。
“這十字繡誰弄的?”肖俊雅問。
“詩琪她媽繡的。”肖俊楠說,“鄉下人的審美,土了吧唧的。我早就想摘了。”
“明天摘了吧。我帶了幅畫,抽象風格的,掛這兒正好?!?/p>
“行,聽姐的。”
我握著水杯,手指收緊。
玻璃杯壁溫熱,但手心發冷。
那幅十字繡是我媽花了三個月繡的。《家和萬事興》,五個大字,下面是小橋流水人家。她一針一線繡的時候,說:“掛客廳,看著喜慶?!?/p>
現在成了“土了吧唧”。
我倒好水端出去。肖俊雅接過去,抿了一口就放下。
“對了俊楠,”她說,“我這次來,可能得住一陣子。工作還沒找,想先休息幾個月。”
“住,隨便住。”肖俊楠說,“想住多久住多久?!?/p>
“那多不好意思?!彼π?,“不過一家人,不說兩家話?!?/p>
她看向我:“詩琪,你不介意吧?”
我搖搖頭。
“那就好?!彼酒鹕?,“我先收拾東西??¢?,你來幫我一下。”
姐弟倆進了書房,關上門。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那幅十字繡。夕陽的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繡線上,泛起細微的金色。
晚上肖俊雅說要洗澡。
我給她拿新毛巾時,發現衛生間柜子里我媽留下的東西——她的洗發水,半塊香皂,一把舊梳子。
都還在。
我愣了愣,把東西收進塑料袋,塞到陽臺角落。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在樓下花園遛彎時,碰見了韓菊花阿姨。她退休前是中學老師,住我們樓上,平時愛跳廣場舞。
“小宋,早啊。”她打招呼,“這幾天沒見你媽媽?”
“她回老家了。”
“哦。”韓阿姨頓了頓,“你媽媽人挺好的,上次還幫我修了毛衣針。”
我們并肩走著。清晨的空氣很清新,有青草的味道。
“對了,”韓阿姨忽然說,“上周我看見你先生了?!?/p>
我腳步一頓。
“什么時候?”
“周二下午吧?!彼貞浿?,“在小區門口,跟一個女的說話。四十來歲,穿西裝裙,拎著公文包?!?/p>
“可能是我姐?!?/p>
“不是上次來那個?!表n阿姨搖頭,“那個女的我見過,卷頭發。這個女的是直發,戴眼鏡,挺干練的。”
她壓低聲音:“我看著,像是房產中介?!?/p>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他們說什么了?”
“聽不清?!表n阿姨說,“但遞了名片。你先生收了,還聊了好一會兒。后來那女的上車走了,是輛白色轎車,車身印著什么……‘安居房產’?!?/p>
我記下了。
“謝謝韓阿姨?!?/p>
“客氣啥?!彼呐奈业氖郑靶∷伟。⒁潭嗑渥臁D銒寢尰厝チ耍阋粋€人帶孩子,不容易。有什么事,需要幫忙就說?!?/p>
心里那點暖意,很快被寒意覆蓋。
回到家,肖俊雅已經起來了。她換了身家居服,在客廳指揮肖俊楠搬梯子。
“左邊高點……不對,再往右一點……好了,就這兒?!?/p>
那幅十字繡被取下來了,卷成一卷扔在沙發上。肖俊雅帶來的抽象畫掛了上去——大片的藍色和黑色,看不懂是什么。
“怎么樣?”她問肖俊楠。
“好看,有藝術感?!毙た¢Q起大拇指。
肖俊雅滿意地笑了??匆娢疫M來,她招呼:“詩琪,來看看,這畫配咱們家風格吧?”
咱們家。
她用了這個詞。
我走過去,看著那幅畫。藍色的漩渦,黑色的線條,像暴風雨前的海。
“挺好的。”我說。
肖俊雅笑意更深了。
那天下午,我以公司有事為由出門。去了“安居房產”在附近的門店。
玻璃門上貼著房源信息。我推門進去,一個年輕小伙子迎上來:“您好,看房嗎?”
“我找人?!蔽艺f,“請問,有沒有一位四十歲左右,直發戴眼鏡的女同事?上周二下午,去過錦繡花園小區。”
小伙子想了想:“您說的是劉姐吧?劉紅梅?!?/p>
“她在嗎?”
“她今天休息。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轉告?!?/p>
“不用了。”我說,“有她名片嗎?”
小伙子遞給我一張。我接過來,道了謝,走出門店。
名片上印著:劉紅梅,資深房產經紀人,電話138xxxxxxx。
我站在街邊,撥通了曹律師的號碼。
“曹律師,”我說,“我可能找到突破口了。”
08
曹律師的動作比我想象的快。
三天后,他約我第二次見面。這次沒去律所,而是選了一家僻靜的茶室。
包廂里熏著檀香,屏風隔斷了外界的視線。
“宋女士,”曹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我查到一些東西?!?/p>
我接過文件夾。
第一份是銀行流水。肖俊楠的工資卡,近半年有六筆轉賬記錄,轉給同一個賬戶。每筆五萬,合計三十萬。
收款人姓名:肖俊雅。
“這是他姐姐的賬戶?!辈苈蓭熣f,“匯款備注寫的是‘借款’。但根據通話錄音,以及您提供的線索,這很可能是購房款的一部分?!?/p>
第二份是微信聊天記錄截圖。
肖俊楠和一個頭像的對話。頭像是肖俊雅的照片。時間跨度三個月。
“姐:房子我看好了,89平,三室。首付三十二萬八。
俊楠:我出三十萬,爸媽出兩萬八?
姐:行。貸款我來還,但前幾個月你得幫我墊一下。
俊楠:沒問題。名字寫你的?
姐:當然寫我的。寫你的,萬一詩琪發現了,要分一半。
俊楠:她發現不了。等買了再說。
姐:你打算什么時候離?
俊楠:等房子過戶完?,F在離,婚內財產她要分。
姐:聰明。”
我的手在抖。
紙張邊緣被捏出褶皺。
第三份是購房合同的復印件。雖然關鍵信息被涂黑了,但能看出來,認購人簽字欄里,簽的是“肖俊雅”。
簽約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
也就是肖俊楠開始頻繁“加班”的時候。
“這些證據,”曹律師說,“足夠證明他在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三十萬是你們婚后的積蓄,屬于共同財產。他未經您同意,轉給他姐姐買房,涉嫌惡意轉移?!?/p>
我合上文件夾。
“接下來怎么做?”
“發律師函。”曹律師說,“要求他限期說明這三十萬的用途,并返還。如果他拒絕,我們可以起訴,申請財產保全?!?/p>
“那他姐姐的房子……”
“如果最終認定是轉移財產,法院可以查封那套房產?!辈苈蓭燁D了頓,“但過程會比較長。而且,您需要做好心理準備——一旦攤牌,就沒有回頭路了?!?/p>
“我知道?!?/p>
從茶室出來,天陰了。烏云低垂,像要下雨。我走到公交站,等車時手機響了。
是我媽。
“詩琪,”她聲音有點急,“你爸剛才接了個電話?!?/p>
“誰打的?”
“肖俊楠。”我媽說,“他問你爸,要是你們離婚了,我能不能來帶孩子。還說……還說房子是他家買的,你分不走。讓你爸勸你,別鬧?!?/p>
我握緊手機。
指節發白。
“他還說什么了?”
“他說,他手里有證據,證明你……你生完孩子后抑郁,不適合帶孩子。”我媽聲音哽咽了,“詩琪,是不是真的?你真的……”
“媽。”我打斷她,“我沒事。”
“你別騙媽?!彼蘖?,“你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媽這兒永遠有你的地方。”
公交車來了。
我沒上車。
站在站臺上,雨點落下來,打在臉上,很涼。我抹了把臉,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
“媽,”我說,“你幫我個忙?!?/p>
“你說。”
“把肖俊楠說的話,寫下來。時間,內容,盡量詳細。然后讓你和我爸簽個字,拍照片發給我。”
“要這個干嘛?”
“有用。”
我媽沉默了幾秒。
“好?!彼f,“媽給你寫。”
掛掉電話,雨下大了。我躲進便利店檐下,看著街上行人匆匆跑過。
手機又震動。
這次是肖俊楠的微信:“晚上姐做飯,你早點回來。對了,書房的床太小,姐睡不慣。你看能不能把我們主臥的大床換給她?”
我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好?!?/p>
雨幕中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灰藍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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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肖俊雅做了四菜一湯。
紅燒排骨,油燜大蝦,清炒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鍋紫菜蛋花湯。擺盤精致,顏色搭配得很好看。
“嘗嘗我的手藝?!彼o我夾了塊排骨,“俊楠說你不愛吃辣,我特意沒放辣椒?!?/p>
“謝謝姐?!?/p>
肖俊楠開了瓶紅酒:“來,慶祝姐喬遷之喜?!?/p>
三個高腳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我沒喝,只抿了一口。
孩子坐在兒童椅上,自己用小勺子挖飯吃。肖俊雅看他一眼:“寶寶真乖,不像我兒子,小時候吃飯可費勁了?!?/p>
“姐,孩子判給誰了?”肖俊楠問。
“給他爸了?!毙た⊙派裆诵拔夜ぷ髅?,帶不了。反正他們老陳家就那一個孫子,不會虧待他?!?/p>
“也是?!?/p>
飯吃到一半,肖俊雅放下筷子。
“俊楠,我有個想法?!?/p>
“姐你說。”
“書房還是太小了?!彼f,“我那些衣服箱子,根本放不下。而且沒窗戶,悶得慌。”
肖俊楠看了我一眼。
“那……你想住哪間?”
“主臥。”肖俊雅說得很自然,“主臥帶衛生間,陽光也好。你們搬到書房去,反正就一張床,夠睡了。”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肖俊楠咳嗽一聲:“姐,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肖俊雅笑了,“你們還年輕,將就一下。我睡眠不好,需要安靜的環境。主臥隔音好點。”
她看向我:“詩琪,你說呢?”
我放下筷子。
碗里的米飯還剩半碗。排骨的醬汁滲進飯粒里,染成褐色。
“我說,”我開口,聲音很平靜,“不行。”
肖俊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肖俊楠皺眉:“詩琪,怎么跟姐說話呢?”
“我說,主臥是我的房間?!蔽铱粗斑@個家,每個房間都有歸屬。書房給你姐住了,我沒意見。但主臥不行。”
“你這是什么態度?”肖俊楠提高聲音,“姐是客人,我們不該讓著點?”
“她是客人,還是主人?”我問。
餐桌上安靜下來。
孩子感覺到氣氛不對,放下勺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肖俊雅扯了扯嘴角:“詩琪,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沒有。”我說,“我只是在維護我的權利?!?/p>
“你的權利?”肖俊楠拍桌子站起來,“宋詩琪,這個家什么時候輪到你談權利了?房子是我買的,我說讓誰住就讓誰??!”
紅酒瓶被震倒了。
紅色的液體流出來,浸濕了桌布,像血。
我看著那灘紅色,慢慢站起身。
“肖俊楠,”我說,“我們結婚六年。房子的首付,是你爸媽出的二十萬。剩下的八十萬貸款,是我們一起還的。我的工資是比你少,但每個月八千,六年五十七萬六千。我出了一半。”
他愣住了。
大概沒想到我會算賬。
“家里的開銷,孩子的費用,大部分是我出的。”我繼續說,“你的工資還貸款,我的工資養家。所以這個房子,有我的一半?!?/p>
肖俊雅冷笑:“喲,算得挺清楚。”
我沒理她,看著肖俊楠。
“還有那三十萬?!蔽艺f,“你轉給你姐買房的三十萬,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你沒有權利擅自處理?!?/p>
肖俊楠臉色變了。
“你……你查我?”
“我不查,等著被你掃地出門嗎?”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從你趕我媽走那天起,我就知道,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肖俊雅站起來:“俊楠,這怎么回事?”
“姐,你別管?!毙た¢⒅?,“宋詩琪,你想怎么樣?”
我解鎖手機,找到曹律師的號碼。
按下撥通鍵。
嘟——嘟——
兩聲后,接通了。
“曹律師,”我說,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那份函可以發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