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瞎了左眼,瘸了右腿,這都不是天生的,而是拜老天爺所賜。
每當陰雨天,我那只空蕩蕩的左眼眶就會隱隱作痛,右腿的關節縫里像是鉆進了千萬根冰冷的鋼針。但我從來不怨,因為這是我應得的報應。在天橋底下擺攤算命的這四十多年里,我見過無數達官顯貴,也看過無數販夫走卒;我斷過人的生死,也點撥過人的前程。人們都叫我“鐵口李”,說我算得準,準得邪乎。
但他們不知道,算命這一行,其實就是在老天爺的生死簿上偷看答案。你偷看了,還大聲嚷嚷出來,老天爺能不罰你嗎?所以,從祖師爺那輩起,我們這行就傳下來一個鐵打的規矩:有三不算,三不看。違規者,必遭天譴,輕則殘廢,重則絕戶。
哪三不算?一不算將死之人,因為死人的命數已盡,你強行去算,就是和地府搶人,陰氣會反噬自身;二不算未出世的胎兒,胎兒還沒沾染紅塵,命格未定,你若一語成讖,等同于替天改命,這罪過誰也背不起;三不算同行與自己,算人不算己,算己死無疑,醫者不能自醫,算命的若是想看破自己的天機,往往死得最慘。
哪三不看?一不看大惡不赦之相,這種人身上背著血債,怨氣沖天,你看了他的相,那些跟著他的冤魂就會纏上你;二不看心懷叵測之相,心術不正之人,你給他指了明路,他就會去害更多的人,這業障得算在你頭上;三不看大悲絕望之相,一個人如果悲痛到了極點,他的面相就是個不見底的黑洞,你若盯著看,自己的精氣神就會被吸進去,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折壽十年。
我守著這個規矩,安安穩穩地過了大半輩子。同行們有的貪財丟了命,有的圖名遭了災,唯獨我,每天賺夠兩餐的飯錢就收攤,絕不多算一卦。我以為我會這樣平平安安地老去,直到那個深秋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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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九九八年的深秋,雨下得像瓢潑一樣,天橋底下的風冷得刺骨。我正收拾著卦簽和銅錢準備回家,一個女人突然沖進了橋洞,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我的攤位前。
她渾身上下全濕透了,頭發凌亂地貼在臉上,衣服上沾滿了泥水和血污,但最讓我心驚肉跳的,是她的臉。
我只借著昏暗的路燈掃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那是一張標準的“大悲絕望之相”。她的印堂發黑,眼窩深陷,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就像是剛從十八層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讓人窒息的死氣。更可怕的是,她的面相上籠罩著一層濃濃的喪門星氣,那是剛剛經歷了骨肉分離、生死大劫才會有的征兆。
我趕緊低下頭,把幾枚咸豐重寶掃進布袋里,壓低聲音說:“大妹子,今天時辰已過,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吧,我這兒收攤了。”
那女人像是沒聽見我的話,她哆嗦著從懷里掏出一個被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一層層解開,里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扎著羊角辮、笑得很甜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
“大師……”她一開口,聲音就像是用砂紙在鐵銹上摩擦,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字句,“求求您,幫我算算,我的囡囡在哪里?”
她叫林秀,是一個單親媽媽。三天前,她帶著女兒去趕集,只因為在一個攤位前多看了一眼布料,回頭時,女兒就不見了。那三天三夜,她像瘋了一樣找遍了整個縣城,貼了無數張尋人啟事,報了警,求了所有能求的人,但女兒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音訊全無。
“大師,他們說您是活神仙,算得最準。求求您,告訴我囡囡是死是活,哪怕是個尸首,我也得把她找回來啊……”林秀一邊說,一邊把頭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一下,兩下,三下,額頭瞬間滲出了鮮血,混著雨水流在地上,觸目驚心。
我背對著她,手緊緊地攥著布袋,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我知道那小女孩在哪里。因為剛才我看到她女兒的生辰八字那一刻,我的腦海里已經不由自主地排出了卦象。
小女孩已經不在人世了。不僅不在人世,而且死得很慘,尸骨被埋在一個極其陰冷潮濕、暗無天日的地方。
“我算不了。”我狠下心,頭也不回地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這卦,犯了我的規矩。你走吧,去報警,警察會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