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子林浩,他今年已經整整四十歲了,但是還沒結婚。在我們老家那個安逸的小縣城,四十歲還沒結婚的男人,是街坊鄰居茶余飯后繞不開的談資,是親戚朋友眼中“高不成低不就”的異類,更是我和老伴兒心里一塊流著血的病根。
這三年來,他一次都沒回過家。逢年過節,永遠是一句“公司忙,走不開”,緊接著就是一個兩千塊錢的轉賬紅包。老伴兒常常在深夜里偷偷抹眼淚,我也從最開始的破口大罵,變成了后來的長吁短嘆。
那次我瞞著他,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高鐵和地鐵,跨越一千多公里,就是去“興師問罪”的。我要親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工作能把一個人綁得三年不認爹娘,到底是什么樣的眼光,能讓他在四十歲這個該當爺爺的年紀,還孤身一人。
我咬咬牙,重重地敲響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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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句帶著濃重疲憊的:“誰啊?外賣放門口就行。”
“是我。”
門里安靜了兩秒,隨后傳出慌亂的腳步聲。防盜門“咔噠”一聲開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在我面前。我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訓斥、逼問,甚至連拍桌子的力氣都蓄好了,但在看清他的那一刻,卻像個被針扎破的皮球,瞬間泄了個干干凈凈。
那是我的兒子嗎?
他穿著一件起球的舊T恤,頭發亂蓬蓬的,鬢角竟然已經有了大片的白發。他的眼窩深陷,眼袋黑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著,看著比我這個快七十歲的老頭子還要沒精神。
“爸?你怎么來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去車站接你啊!”林浩愣在原地,雙手甚至不知道該往哪里放,眼神里除了震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我要是提前打招呼,你是不是又該說你要出差了?”我冷著臉,把編織袋往屋里拖。
林浩趕緊接過袋子,重得他踉蹌了一下。我跟在他身后走進屋子,環顧四周,心里的酸楚一陣陣上涌。那套房子大概只有四十平米,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柜和一張堆滿文件的電腦桌,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茶幾上散落著幾個吃剩的外賣盒,煙灰缸里的煙頭堆得像座小山,最刺眼的是桌角那幾瓶胃藥和安眠藥。
這就是他嘴里“在上海賺大錢、當高管”的林浩?這就是我引以為傲、逢人便吹噓的兒子?
“爸,你坐,我去給你倒水。”林浩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沙發上的臟衣服,用袖子擦了擦茶幾,給我端來一杯溫水。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熱,但還是硬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我打開編織袋,把老伴兒親手灌的香腸、包的一些肉包子、還有他最愛吃的酥肉一樣樣拿出來,塞進他那個小得可憐還結著厚厚冰霜的冰箱里。
“你媽怕你在外面吃不好,三天前就開始準備這些了。三年不回家,你連你媽做的飯都不想了嗎?”我背對著他,聲音有些發顫。
林浩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低聲說:“爸,對不起。我真的是太忙了。”
“忙忙忙!四十歲了,連個媳婦都沒混上,你到底在忙些什么?”我終究還是沒忍住,把憋了三年的火氣撒了出來,“老家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初中了!你呢?你看看你現在過的是什么日子?你打算在這個出租屋里孤獨終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