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瓶茅臺端上來的時候,整個包廂突然靜了一瞬。
瓷白的瓶子挨個立在鋪紅絨布的推車上,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服務員小姑娘手有點抖,沒敢看任何人的臉。
光從水晶吊燈上瀉下來,照著瓶身上那行燙金的字,亮得扎眼。
袁偉誠的嗓門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愣著啥!”他側過半個身子,手指頭朝我坐的方向虛點著,眉毛擰在一起,不耐煩幾乎要從臉上溢出來,“結賬啊!等著我請?”
所有人的目光,黏的,燙的,帶著看戲的興味,全釘在我身上。
我坐著沒動。
妻子雅靜在桌子底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她指尖冰涼,抖得厲害。
我感覺到她手心的汗,還有她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急促呼吸。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岳父袁德成臉上的笑還掛著,只是有點僵。
他手里捏著酒杯,杯沿停在嘴邊,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岳母沈文秀眼睛瞪大了,看看兒子,又看看我,最后去看她丈夫。
滿屋子親戚朋友,剛才還吵嚷勸酒說吉祥話,這會兒都默契地收了聲。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響,和誰不小心碰了骨碟的脆音。
我慢慢把雅靜的手撥開,動作很輕。
然后我抬起頭,沒看袁偉誠那張因為酒意和得意漲紅的臉,而是看向主位上那個我一直叫“爸”的男人。
我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夠全桌人聽見。
袁德成手里的酒杯,輕輕磕在了轉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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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禮單是雅靜自己用Excel做的。
A4紙打印出來,密密麻麻一張。她從上周就開始弄,每天下班后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暈籠著她半邊側臉,眉頭總是微微蹙著。
我在客廳看公司的材料,能聽見她敲鍵盤的聲音,嗒,嗒,嗒,偶爾停頓很久,然后是一聲很輕的嘆氣。
“爸喜歡喝紅茶,金駿眉還是正山小種?”她昨晚突然回頭問我。
我放下手里的報表:“去年送的金駿眉,媽說爸嫌味道淡。送正山小種吧,挑芽頭多的。”
她點點頭,在紙上記了一筆。筆尖劃在紙上,沙沙的。
“媽那邊……送條羊絨圍巾?入秋了。”
“行。”
“還有偉誠,”她筆尖頓了頓,“他女朋友這次也來。得備一份見面禮。”
我沒接話。她也不再說,只是背對著我,肩膀微微塌下去一點。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是袁家的家庭群。
袁偉誠發了一張照片。
看背景是在商場奢侈品店,燈光亮得晃眼。
照片中央是個巨大的、扎著金色絲帶的禮盒,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配文:“給老爸的驚喜已到位!絕對重磅!”
下面立刻跟了幾條回復。
姨媽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還是偉誠有心!”表舅說:“孝順兒子!”岳母沈文秀回了一連串的笑臉:“哎呀,這孩子,亂花錢。”
雅靜的手機在書桌上也震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沒打字,又把手機輕輕扣了回去。臺燈的光照著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起身去廚房倒水,路過她身后時瞥了一眼屏幕。Excel表格里,“袁偉誠”那一欄后面是空的,她還沒想好寫什么。
“其實,”我端著水杯靠在門框上,“偉誠那邊,包個紅包就行。他女朋友也是。”
雅靜搖搖頭,聲音有點疲:“媽特意打電話說了,第一次上門,禮數要到。不能讓人家覺得我們輕慢。”
“我們?”我把這兩個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沒吐出來。
水有點燙。我慢慢吹著氣。
家庭群里又蹦出幾條消息。
袁偉誠在問生日宴訂在哪里,說要選個“配得上老爸身份”的地方。
岳父袁德成難得冒泡,發了條語音,點開是他帶笑的聲音:“簡單點就行,別搞太大動靜。”
話是這么說,語氣里的那點受用,誰都聽得出來。
雅靜關掉了Excel頁面,揉了揉太陽穴。
“包廂訂在‘悅華樓’最大的那間,”她像是自言自語,“媽說至少要擺三桌。親戚基本都通知了,有些外地的也說盡量趕過來。”
“錢夠嗎?”我問。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點復雜:“公司這個月……周轉還行嗎?”
“撐得過去。”我說。材料還攤在客廳茶幾上,有一筆尾款拖了快兩個月,工頭的工資下周必須結。但這些沒必要現在說。
她“嗯”了一聲,重新點開表格,光標在“總計”那個單元格上閃爍。數字還沒填。
窗外有車駛過,燈光劃過玻璃,在她臉上晃了一下。
“剛豪,”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到時候……不管偉誠說什么,做什么,你都……忍一忍,行嗎?”
我沒說話。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睛在臺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也格外不安。“就當是為了我。就這一天。”
我走回客廳,拿起那份報表。紙頁邊緣被我捏得有些發皺。
手機屏幕還亮著,家庭群里,袁偉誠又發了一條:“姐,姐夫,你倆準備啥了?透個風唄!”
后面跟了個咧嘴笑的表情。
雅靜很快回復:“準備了,到時候就知道了。”
我沒看群,直接按熄了屏幕。
黑暗的屏幕上,映出我自己沒什么表情的臉。
02
“許總,張老板那邊又來電話了。”會計小陳探頭進我辦公室,手里拿著單據,“問他那筆尾款……”
“跟他說,最遲下周。”我頭也沒抬,盯著電腦上的工程預算表,“材料款我們墊了大部分,讓他也體諒一下。”
小陳應了一聲,沒走,站在門口猶豫。
我抬眼看他:“還有事?”
“工人老周……上午又來了一趟,問工資的事。他老婆住院了,急用錢。”
我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你先從備用金里支五千給他,剩下的跟他說,工程驗收完立刻結清。”
“哎,好。”小陳這才帶上門出去。
辦公室安靜下來,只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
窗外是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幾棟在建的高樓像巨大的灰色積木,腳手架纏著綠色的防護網。
我們公司在七樓,不大,八十多平,隔成四間。
三年前和雅靜咬牙租下來的,當時就兩張二手桌子,一臺電腦。
現在好歹有了六個員工,接的項目也從家裝漸漸擴展到一些小工裝。
不容易。但本來以為會慢慢好起來。
手機震了。是雅靜。
“偉誠說他下午去公司找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在商場,“我說你忙,他說就坐坐,了解一下業務。我攔不住……你應付一下,別跟他起沖突。”
“知道了。”我說。
“他可能……”雅靜頓了頓,“就是想看看公司情況。你別多想。”
我沒接這個話茬,只問:“你在哪兒?”
“陪媽逛商場,給爸挑生日穿的新外套。”她嘆了口氣,“媽看中一件羊絨的,三千多。我說太貴,她說一輩子就過一個五十八歲生日。”
電話那頭傳來岳母沈文秀隱約的聲音:“雅靜,這件顏色怎么樣?”
“我先掛了。”雅靜匆匆說,“你……好好的。”
電話斷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把它扣在桌上。
下午兩點多,袁偉誠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塊我眼熟的歐米伽表。去年他過生日,岳父送的。進門先掃了一圈辦公室,眉毛挑了挑。
“姐夫,你這地方……挺樸素啊。”他徑自走到沙發邊坐下,蹺起二郎腿。
小陳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沒喝,放在茶幾上。
“小公司,夠用就行。”我坐回辦公桌后,“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路過,順道看看。”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公司宣傳冊,隨手翻著,“最近業務怎么樣?聽說你們接了個酒店翻新的活兒?”
“小項目,剛開工。”
“嘖,可以啊。”他把冊子扔回去,“還是你們這行穩當,實實在在干活,穩穩當當賺錢。不像我,搞的都是大進大出的買賣,心跳。”
我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他果然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姐夫,我最近在談一個項目,真的,特別有前景。新能源車充電樁,知道吧?政府扶持,市場缺口大。我跟幾個朋友打算盤下一塊地,建個大型充電站。”
“那不錯。”我說。
“就是前期投入有點大。”他搓了搓手,看著我,“光地皮押金就得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萬。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
“姐夫,”袁偉誠身體靠回沙發背,語氣變得隨意,“你看,咱們都是一家人。等我這個項目做起來,肯定也少不了你的好處。裝修啊,配套啊,不都得找人做嘛。”
我點點頭:“等你項目落地,需要裝修的話,我們可以報價。”
“哎,那就說定了!”他拍了下大腿,像是完成了一樁大事,“對了,爸生日宴,你準備得怎么樣了?”
“雅靜在操辦。”
“姐就是細心。”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點別的東西,“不過姐夫,有句話我得提醒你。爸這次生日,好多親戚都來,有些還是爸以前單位的老領導。場面上的事……你懂的。”
我看著他。
“咱們袁家,現在也算有頭有臉。”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爸愛面子,尤其在這種場合。姐嫁給你,當初家里不是沒反對聲音,是爸力排眾議。這份情,你得記著。”
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所以啊,”袁偉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下擺,“宴會上,該表現的時候就得表現。讓那些親戚看看,爸當年沒看錯人,姐也沒嫁錯人。你說是不是?”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包廂我昨天去看了,還行。酒水方面……我會安排,你到時候配合就行。”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
我坐在椅子里,沒動。桌上預算表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滿了紙張。
小陳又敲門進來:“許總,張老板那邊……我說了下周,他不太高興,說再拖就要找別的公司了。”
“知道了。”我說,“你先把老周那五千支了,單據拿給我簽。”
小陳出去了。
我拉開抽屜,最里面有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來,打開。里面是幾張轉賬回單,還有一份手寫的協議復印件。紙張邊緣已經有些發毛了。
看了很久,我又把它放了回去。
鎖上抽屜的時候,鑰匙轉動的咔嗒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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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悅華樓是本地老牌酒樓,門臉氣派,停車場里停了不少好車。
我和雅靜到得早。
她特意讓我穿了那件只在見重要客戶時才穿的深灰色西裝,自己也是一身藕荷色的連衣裙,頭發挽了起來,露出纖細的脖頸。
手里拎著幾個沉甸甸的禮盒。
“滋補品給爸,圍巾給媽,這套護膚品給偉誠女朋友。”她一邊走一邊低聲確認,像在背臺詞,“紅包我也備好了,兩個,一個給偉誠,一個給他女朋友。都是六千六。”
“嗯。”我接過她手里一部分盒子。
酒樓大堂里已經有些熱鬧,都是來辦宴席的。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領我們上三樓,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落上去沒有聲音。
最大的“錦繡廳”門敞開著,里面燈光通明。岳母沈文秀正在指揮服務員擺桌花,看見我們,招了招手。
“來了?正好,把這些水果先擺上。”她指了指墻角幾箱進口橙子和葡萄。
雅靜把手里的禮盒小心放在靠墻的椅子上,然后去幫忙。我跟著把東西放下,環顧四周。
包廂確實大,中間一張二十人的大圓桌,旁邊還擺了兩張十人桌。
水晶吊燈,金色壁紙,椅套是暗紅色的絨布。
舞臺背景板上貼著金色的壽字,下面一行小字:“恭祝袁德成先生五十八華誕”。
岳父還沒到,說是幾個老朋友約了先喝茶,晚點直接過來。
幾個提前到的親戚已經坐在沙發上聊天,看見我們,笑著點點頭,又繼續他們的話題。話題中心似乎是某個表哥新買的房子,地段,學區,面積。
雅靜和岳母在擺果盤。岳母拿起一個橙子,皺了皺眉:“這橙子個頭不夠大,我不是說要選最大的嗎?”
“媽,這已經是店里最好的了。”雅靜小聲說。
“算了算了。”岳母擺擺手,又看向墻邊的禮盒,“那些是什么?”
“給爸和您的生日禮物。”雅靜走過去,把裝滋補品的禮盒捧過來,“爸不是總說睡眠不好嗎?我托人買的野生靈芝和西洋參,配好了的,燉湯喝。”
岳母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哦”了一聲,隨手放在旁邊的備餐臺上。“你爸啊,這些東西家里堆了不少,他懶得弄。”
她轉身,臉上忽然綻開笑容,朝門口走去:“偉誠!這兒呢!”
袁偉誠來了。不是一個人,摟著個年輕女孩的肩。女孩打扮很時髦,短裙,長靴,妝容精致。袁偉誠手里沒拿東西,倒是女孩拎著個小小的禮品袋。
“媽!”袁偉誠聲音洪亮,“怎么樣,這布置還成吧?”
“挺好,挺好。”岳母笑得眼睛瞇起來,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這就是小薇吧?真漂亮。”
女孩乖巧地叫了聲“阿姨”。
“姐,姐夫。”袁偉誠這才跟我們打招呼,目光在我西裝上掃了一下,“來得挺早啊。”
雅靜笑了笑,遞上紅包:“偉誠,小薇,一點心意。”
小薇接過去,捏了捏厚度,笑容甜了幾分:“謝謝姐姐,姐夫。”
袁偉誠則直接把紅包揣進褲兜,沒多看一眼。他攬著岳母往包廂中央走:“媽,我送爸的禮物,那可真是重磅。等著,我讓他們搬上來。”
他朝門口招招手。兩個酒樓的服務生推著一臺巨大的、蒙著紅布的物件進來。看輪廓,像張椅子。
紅布揭開。
是一臺按摩椅。流線型設計,皮質光亮,扶手上還有液晶控制屏。一看就價值不菲。
“最新款,帶全身氣囊,熱敷,零重力模式。”袁偉誠拍著椅子背,聲音里滿是得意,“爸不是腰不好嗎?以后每天按按,舒筋活絡。”
親戚們都圍了過來,嘖嘖稱贊。
“偉誠真是孝順!”
“這椅子不便宜吧?得上萬?”
“何止,我看得兩三萬!”
岳母笑得合不攏嘴,摸著皮質扶手:“這孩子,盡亂花錢。你爸肯定喜歡。”
袁偉誠指揮著服務生把按摩椅擺到舞臺旁邊顯眼的位置,正對著主桌。紅色的椅子,在金色背景板前,像個隆重的注腳。
雅靜默默退回到我身邊。她手里還拿著那個裝西洋參的禮盒,指尖有些發白。
我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像是被驚醒,把禮盒放到墻邊那一堆不那么起眼的禮物中間,然后轉身,繼續去擺弄那些果盤。背挺得很直。
客人陸續到了。包廂里嘈雜起來,寒暄聲,笑聲,小孩的跑動聲。空氣里混雜著香水、香煙和即將開席的菜肴氣味。
岳父袁德成是最后一批到的。被幾個同樣氣度不凡的老同事簇擁著,滿面紅光。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在那臺按摩椅上,愣了一下。
“爸!生日快樂!”袁偉誠第一個迎上去,“怎么樣,兒子這禮物,夠意思吧?”
袁德成走到按摩椅旁,摸了摸,臉上笑容加深,眼角皺紋堆起來:“好,好。買這個干什么,浪費錢。”
“孝敬您,怎么能叫浪費!”袁偉誠嗓門更大了。
親戚們又是一陣附和。
岳父這才看向其他人,目光掃過我們,點了點頭:“都來了。”
雅靜輕聲說:“爸,生日快樂。”
我也跟著說了句。
他“嗯”了一聲,注意力很快又被老同事拉走,聊起退休前的人事變動。
宴會,快開始了。
服務員開始上冷盤。精致的碟子擺上鋪著金色臺布的圓桌,海蜇頭,醬牛肉,鹽水鴨,五彩拉皮。顏色鮮亮。
我幫雅靜拉開椅子,讓她坐下。
我們被安排在主桌,但位置靠邊。
岳父岳母自然是主位,袁偉誠和他女朋友挨著岳母坐。
那幾個老同事和輩分高的親戚,占據了中心區域。
雅靜低頭整理餐巾,長長的睫毛垂著。
我拿起茶壺,給她面前的杯子續上熱水。
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小半張臉。
04
人基本到齊了。三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岳父袁德成站起來,端著酒杯,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聲音洪亮,帶著領導講話的抑揚頓挫。
大意是感謝大家賞光,人生五十八,感慨良多,最欣慰的是家庭和睦,子女孝順。
他說“子女孝順”時,目光落在袁偉誠身上,笑意明顯。
底下響起一片掌聲和恭賀聲。
“老袁好福氣啊!”
“兒子一表人才,事業有成!”
“女兒女婿也孝順,家庭美滿!”
袁偉誠站起來,舉杯:“我敬我爸!祝您身體健康,福如東海!也感謝各位長輩親朋捧場!今天大家吃好喝好,不夠再點!”
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酒杯碰撞聲,說笑聲,勸菜聲,混成一片。
熱菜開始上了。清蒸東星斑,鮑汁扣鵝掌,蟹黃豆腐羹……一道接一道,盤子大,擺盤精致。服務員穿梭其間,動作麻利。
袁偉誠很活躍。他不停地給旁邊幾位叔叔伯伯敬酒,嘴里“張局”、“李處”叫得親熱。對方也拍著他的肩膀,說“虎父無犬子”。
“偉誠現在搞什么大項目呢?”一位頭發花白的伯伯問。
“王伯伯,我正想跟您匯報呢。”袁偉誠放下筷子,身體前傾,“我和幾個朋友,打算搞個新能源充電站。現在政策風向您也知道,綠色出行,大勢所趨。我們那塊地位置特別好,就在新開發區主干道邊上,批文都跑得差不多了。”
“哦?那投入不小吧?”
“前期是得燒點錢。”袁偉誠擺擺手,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眼光得放長遠。等站建起來,那就是躺著收錢。以后這一片新能源車多了,都得來我這兒充。”
“年輕人,有魄力!”王伯伯贊許地點點頭,看向岳父,“老袁,你這兒子,比你當年敢闖啊。”
岳父笑著抿了口酒,沒說話,但臉上的神色是舒展的。
又有親戚問:“偉誠,那你這項目,什么時候能落地?到時候可別忘了拉拔拉拔我們這些老家伙。”
“快了快了!”袁偉誠聲音拔高,“資金一到位,立馬動工。到時候肯定需要各位叔叔伯伯支持。別的不說,建材啊,裝修啊,這些業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意無意地朝我這邊飄了一下。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雅靜碟子里。她沒什么胃口,碟子里的菜幾乎沒動。
同桌另一位嬸嬸忽然笑著開口:“剛豪現在也挺好,自己開公司當老板了。雅靜有福氣。”
雅靜勉強笑了笑。
“小公司,混口飯吃。”我說。
“聽說你們搞裝修?”那位嬸嬸接著問,“現在裝修可賺錢了。我兒子去年結婚,房子裝修花了三十多萬呢。”
“賺的都是辛苦錢。”我給她添了點茶,“材料、人工、工期,一樣馬虎不得。”
“那倒是。不過好歹是自己的事業。”嬸嬸點點頭,又轉向袁偉誠,“還是偉誠厲害,搞的都是前沿項目。以后上市了,別忘了請阿姨喝慶功酒。”
“一定一定!”袁偉誠痛快答應。
話題很快又轉回他的充電站,他的宏圖大業。
他越說越興奮,臉頰泛紅,手臂揮舞著。
岳母沈文秀在一旁不停地給他夾菜,小聲提醒:“慢點說,先吃點菜。”
岳父偶爾插一兩句,多是補充或糾正兒子話里過于夸張的部分,但語氣是縱容的。
雅靜一直沉默地坐著,只是在我給她夾菜時,會低聲說句“謝謝”。她手指捏著酒杯細長的柄,指節微微用力。
宴席過半,又上了一輪硬菜。烤乳豬,脆皮金黃,被推上來時引起一陣小小的歡呼。服務員熟練地分切,每人一小碟。
袁偉誠正在講他如何“搞定了規劃局的一個關鍵人物”,唾沫星子差點濺到烤乳豬上。岳父輕咳了一聲,他才稍微收斂些,但眉飛色舞的神采不減。
坐在我對面的一位遠房表姑,看了看袁偉誠,又看了看我,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低頭和旁邊人竊竊私語。
聲音不大,但幾個字眼還是飄了過來。
“……不一樣……親生的……畢竟……”
雅靜的頭更低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澀味很重。
舞臺背景板上那個金色的壽字,在燈光下反著光,有點刺眼。
服務員開始撤走一些空盤,換上果盤和甜點。氣氛依舊熱烈,酒意上了臉的人們聲音更大,笑聲更響。
袁偉誠忽然站起來,拍了拍手。
“各位!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包廂里稍微安靜了些。
他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環視一圈:“今天是我爸五十八大壽,高興!光吃飯喝酒,不夠意思。我得再添點彩頭。”
他扭頭,朝門口候著的服務員高聲喊道:“服務員!上酒!茅臺!先來二十瓶!給每桌都擺上,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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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十瓶茅臺”這幾個字,像塊石頭砸進水里。
包廂里先是猛地一靜,連背景音樂都仿佛滯了一下。隨即,低低的嘩然聲從各個角落蔓延開。
“茅臺?二十瓶?”
“偉誠這手筆……”
“乖乖,這一瓶得小兩千吧?二十瓶就是……”
竊竊私語聲里,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眼睛發亮,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主位的岳父,又瞟向袁偉誠,最后,不少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岳父袁德成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他看了兒子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變成一種略帶無奈又隱含驕傲的神情。
他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岳母沈文秀則輕輕拉了拉袁偉誠的袖子,小聲說:“偉誠,太多了,喝不完……”
“媽,放心!”袁偉誠甩開她的手,聲音更大,透著不容置疑的豪氣,“今天高興!喝不完帶回家!爸,您說是不是?就得這個排面!”
岳父嘴角動了動,終究沒反駁,只含糊地“唔”了一聲。
袁偉誠更來勁了,他直接離開座位,幾步走到包廂中央,像主持人一樣揮著手:“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嬸嬸!茅臺管夠!大家放開了喝!給我爸好好祝壽!”
掌聲和叫好聲零零星星響起,很快連成一片。氣氛被推上了一個新的高點。
服務員小姑娘臉色有點白,猶豫著沒動,看向領班。
領班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經驗豐富,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快步走過來,在袁偉誠身邊低聲確認:“袁先生,您確定要二十瓶飛天茅臺嗎?我們庫存可能……”
“怎么?怕我付不起錢?”袁偉誠眉毛一豎,聲音陡然拔高,“讓你拿就拿!啰嗦什么!”
領班不敢再多說,連連點頭,轉身匆匆出去了。
袁偉誠志得意滿地回到座位,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一點,他也顧不上擦,紅著臉對同桌的人說:“待會兒都滿上!誰不喝就是不給我爸面子!”
他女朋友小薇依偎著他,滿臉崇拜。
雅靜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冰涼,全是冷汗,指尖掐得我生疼。
我側過頭看她,她臉色煞白,嘴唇緊緊抿著,盯著面前那碟沒動過的甜點,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后握在自己掌心。她的手很小,很軟,此刻卻僵硬得像塊石頭。
“剛豪……”她極輕地叫了一聲,聲音發顫,后面的話淹沒在重新響起的嘈雜聲里。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二十瓶茅臺,加上這桌宴席,加上酒樓的服務費,加上可能還要包下的KTV或者茶座后續節目……這個數字,足以讓我們正在咬牙維持的公司現金流,瞬間斷裂。
不,不僅僅是現金流。是可能壓垮我們這幾年所有辛苦積累的那根稻草。
但此刻,眾目睽睽。岳父的壽宴。袁家的面子。
領班帶著兩個男服務員回來了,推著一輛鋪著紅絨布的餐車。
車上,瓷白的茅臺酒瓶整齊排列,瓶身上金色的標簽和紅飄帶,在燈光下耀眼奪目。
一瓶,兩瓶,三瓶……數過去,整整二十瓶。
它們被小心翼翼搬下來,每桌先擺上四瓶,剩下的堆在備餐臺邊,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酒瓶開啟的“啵”聲接連響起。濃郁的酒香立刻彌漫開來,蓋過了菜肴的香氣。服務員開始給各桌分酒,晶瑩的液體注入一個個小玻璃杯。
“來!第一杯,一起敬壽星!”有人高聲提議。
除了幾個小孩和開車的人,大部分人都舉起了酒杯。
我也舉了起來,雅靜的手還在我手里,我感覺到她輕微的掙扎,但我握緊了,她也只能用另一只手端起面前那杯橙汁。
“祝袁主任福壽安康!”
“老袁,生日快樂!”
酒杯碰撞,叮當作響。岳父笑著,一口干了杯中酒。袁偉誠喝得最猛,亮出杯底,贏得一片喝彩。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像一道火線。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烈。
茅臺一瓶瓶見底,空瓶被撤下,新的又被打開。
勸酒聲,劃拳聲,高談闊論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不少人已經臉紅脖子粗,說話舌頭開始打結。
袁偉誠顯然喝高了。他站起來都有些搖晃,但氣勢更盛,拉著幾個叔伯不停干杯,嘴里反復說著他的充電站,他的遠大前程。
岳母一邊給他夾菜,一邊試圖讓他少喝點,被他揮手擋開。
雅靜一直沒怎么說話,也沒怎么吃東西。她偶爾抬頭,目光掃過那堆茅臺酒瓶,又迅速垂下,長長的睫毛像疲憊的蝶翼。
我慢慢吃著菜,味同嚼蠟。
宴席接近尾聲,果盤被戳得七零八落。有人開始離席去洗手間,有人靠在椅背上剔牙聊天。
袁偉誠忽然又站了起來。他趔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臉上紅得發紫,眼睛因為酒精布滿了血絲。
他掃視一圈,最后,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方向。
嘴角咧開一個笑,帶著酒意,也帶著某種習以為常的、不容置疑的指使。
他用手指頭,隔空朝我用力點了點。
所有聲音,像被一把無形的刀驟然切斷。
整個包廂,剎那間安靜得可怕。
只有空調風聲,和袁偉誠因為醉酒而粗重的呼吸聲。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然后,他用一種近乎呵斥的、不耐煩到了極點的語調,對著我,也對著全包廂的人,一字一頓地吼道:“許剛豪!你愣著啥呢!”
他手臂一揮,指向門口柜臺的方向,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桌面上:“結賬啊!等著我請?!”
06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唰”地集中過來。
黏膩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不忍卒睹的。那些目光有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雅靜的手在我掌心猛地一抽,變得冰涼僵硬。
我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像風里的一片葉子。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點細弱的、氣音似的聲響,卻沒說出任何字。
她的臉白得像身后的墻紙,只有眼眶迅速泛紅。
岳母沈文秀驚愕地捂住嘴,看看兒子,又看看我,最后急切地去拉岳父的胳膊。
岳父袁德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手里還捏著那個小小的白酒杯,杯沿停在唇邊,動作凝固在那里。
他看著我,眉頭緊緊鎖起,那眼神里有意外,有被打斷的不悅,還有一絲……或許是錯覺,一絲極其細微的、來不及掩飾的尷尬。
袁偉誠還站著,手臂僵在半空,似乎沒料到會制造出這樣一片死寂。
他臉上的不耐煩和醉意被這寂靜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點茫然,和隨之而來的、因為被眾人注視而更加強硬起來的虛張聲勢。
他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服務員領班站在包廂角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不存在。其他服務員更是屏住了呼吸。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沉重的鼓點,敲在耳膜上。
我沒有起身。
也沒有去看袁偉誠那張漲紅的臉。
我慢慢地把雅靜那只冰涼的手,從桌子底下拿到桌面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松開。
這個動作很慢,很平靜。
然后,我抬起眼,目光越過半張桌子,越過那些精美的殘羹冷炙,越過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酒香,落在了主位上那個男人的臉上。
我的岳父。袁德成。
包廂里的空氣像是結了冰,又像是繃緊到極致的弦。
我開口。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穩。在這樣針落可聞的安靜里,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爸。”
我看著他微微收縮的瞳孔,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