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1973年的秋天，我們村的天，像是被一塊爛棉絮給堵死了。
風(fēng)里都是土腥味。
我叫陳默，那年十歲。
大伯陳建國，是我們村唯一的文化人。
他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總是慢條斯理。
可就在那幾天，他所有的“文雅”，都成了要他命的罪證。
那天下午，村頭的大喇叭突然跟瘋了一樣尖叫起來。
一群人紅著眼，沖進(jìn)了大伯的家。
我聽見了瓷碗砸在地上的脆響。
我聽見了桌子腿被劈斷的悶響。
我還聽見了大娘和七歲堂妹小雅的哭喊。
我躲在人堆后面，腿肚子一個勁兒地哆嗦。
大伯家的東西，一件一件地被從屋里扔出來。
那臺嶄新的“蝴蝶牌”縫紉機(jī)，被人一腳踹翻。
大伯最寶貝的那些書，被撕得粉碎，在秋風(fēng)里打著旋兒。
然后，大伯、大娘和小雅被拖了出來。
他們脖子上都掛著一塊沉甸甸的木牌子，上面用黑墨水寫著我看不懂，但感覺很嚇人的字。
有人在他們背后推了一把。
“走！游街去！”
村里人圍在路兩邊，有的麻木，有的害怕，有的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
小雅才七歲，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死死抓著大娘的褲腿，一邊走一邊哭，哭聲都啞了。
游街的路不長，可我感覺他們走了一個世紀(jì)。
結(jié)束之后，他們沒有被送回家。
村長用手指著后山的方向。
“關(guān)到地窖里去！好好反省反省！”
村后山那個廢棄的紅薯地窖，又黑又潮，一年到頭不見光。
村長說，不給吃，不給喝。
我爹蹲在家門口的石階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煙霧把他那張愁苦的臉罩得看不真切。
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一個勁兒地嘆氣。
這時候，我媽從外面沖了回來。
她的臉上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紅光，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
她不是空手回來的。
她懷里緊緊抱著幾塊花布料，身后還拖著那臺被踹翻的縫紉機(jī)。
那是她剛從大伯家廢墟里搶出來的。
她把東西往炕上一扔，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
她看見我正呆呆地望著后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指頭，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陳默我告訴你！”
“誰敢靠近那個地窖半步，我就打斷他的腿！”
“我就權(quán)當(dāng)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里冒著兇光。
我看著她，感覺像是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我的心，在那一刻，涼得像塊冰。
大伯一家被關(guān)進(jìn)地窖，已經(jīng)三天了。
這三天，村里靜得嚇人。
我晚上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閉上眼，就是小雅妹妹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
我想起了大伯。
在我心里，大伯是頂好頂好的人。
他會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教我寫字。
他會告訴我，山外面的世界有火車，有樓房，有電燈。
有一年過年，家里分到一小包珍貴得不得了的白糖。
大伯偷偷把他的那份用紙包好，塞到我的口袋里。
他笑著摸我的頭。
“默娃，男孩子心里要甜，將來才有出息。”
三天了。
整整三天沒吃一口飯，沒喝一口水。
一個壯勞力都撐不住，何況還有一個七歲的孩子。
再這樣下去，他們會死的。
一定會死的。
這個念頭，像一把錐子，一下一下地扎著我的心。
第三天半夜，我被尿憋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摸下炕，剛走到院子里，院門“吱呀”一聲，從外面被推開了。
一個黑影閃了進(jìn)來。
是娘！
她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頭發(fā)尖兒還在往下滴水，像是剛從河里爬出來。
她手里，還死死攥著一把鐵鍬。
鐵鍬的頭上，沾滿了新鮮的，濕漉漉的黃泥。
借著從屋里透出來的一點(diǎn)點(diǎn)油燈光，我看見她的臉。
那上面沒有疲憊，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猙獰的快意。
她一邊脫下濕透的衣裳，一邊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死絕了才好……”
“死絕了，就一了百了了……”
我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我嚇得趕緊縮回墻角，躲在陰影里，連呼吸都停住了。
娘半夜三更，拿著鐵鍬去干了什么？
她為什么這么恨大伯一家？
恐懼和擔(dān)憂像兩條毒蛇，死死地纏住了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不能再等了。
再等，大伯和小雅就真的沒命了。
我躡手躡腳地回到屋里，躺回炕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娘罵罵咧咧地收拾完，也回屋睡了。
很快，她沉重的鼾聲就響了起來。
我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從炕上彈了起來。
我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可能會讓我挨一頓毒打，甚至被打斷腿的決定。
我光著腳，一點(diǎn)聲音都不敢發(fā)出來，溜進(jìn)了我家的糧倉。
糧倉的鑰匙，就掛在廚房門后的釘子上。
我摸到米缸，冰涼的瓢在我手里抖得厲害。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一瓢。
兩瓢。
三瓢。
我把一個麻袋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我估摸著，這袋米，少說也有六十斤。
然后，我又溜進(jìn)廚房，把家里那個鋁制的軍用水壺灌滿了涼白開。
我把沉甸甸的水壺揣進(jìn)懷里。
我扛起那袋幾乎有我半個人高的米袋，瘦小的肩膀被壓得生疼。
可我顧不上了。
今晚，我要去后山。
我要去救大伯。
我剛一出門，老天爺就像是幫我一樣。
豆大的雨點(diǎn)“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不一會兒，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轟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這正好。
正好能蓋住我的腳步聲。
我把米袋扛在肩上，矮著身子，像個小老頭一樣，沿著墻根的陰影，一步一步往后山挪。
米袋太沉了。
山路又濕又滑。
我摔了好幾跤，渾身都沾滿了泥水。
但我不敢停。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diǎn)。
再快一點(diǎn)！
半路上，我看見遠(yuǎn)處有手電筒的光在晃。
是村里的巡邏隊。
我嚇得趕緊撲倒在旁邊的草叢里，把頭埋得低低的，一動不敢動。
等他們走遠(yuǎn)了，我才爬起來，繼續(xù)往山上爬。
終于，我到了。
我看見了那個黑洞洞的地窖口。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從頭頂涼到了腳后跟。
地窖那扇破舊的鐵門上，竟然掛著一把嶄新的，明晃晃的大號死鎖！
更讓我渾身發(fā)冷的是，那個唯一能透氣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通風(fēng)口，竟然被人用一塊磨盤大的青石板給死死地壓住了！
石板的四周，還被人用新鮮的黃泥，糊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一絲縫隙都沒留！
這不是關(guān)押！
這是要他們的命！
這是要活活把他們憋死在里面！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一下子就想起了娘半夜拿著鐵鍬回家的樣子。
一股說不出的憤怒和恐懼，讓我瞬間忘了害怕。
我扔下米袋，撲到那塊青石板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推。
石板紋絲不動。
我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用肩膀頂，用手去摳那些還沒干透的濕泥。
我的指甲縫里，很快就塞滿了泥，磨出了血。
“給——我——開——”
我咬著牙，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用盡了吃奶的力氣，猛地一撞！
石板，終于被我挪開了一道縫。
新鮮的空氣灌了進(jìn)去。
我顧不上喘氣，趴在通風(fēng)口上，對著下面聲嘶力竭地喊。
“大伯！大伯！我是陳默！”
底下，一片死寂。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大伯！小雅妹妹！你們應(yīng)我一聲啊！”
我?guī)е耷挥趾傲藥茁暋?/p>
終于，一個微弱得像蚊子叫的聲音，從地底下傳了上來。
“是……是默娃嗎？”
是大伯！
他們還活著！
我激動得渾身發(fā)抖，趕緊解下腰上準(zhǔn)備好的繩子。
我把水壺綁在繩子的一頭，小心翼翼地吊了下去。
很快，我聽到了底下傳來“咕咚咕咚”狼吞虎咽的喝水聲。
接著，我把米袋的口子解開，傾斜著，讓白花花的大米像一道細(xì)細(xì)的瀑布，順著通風(fēng)口流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大伯虛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好孩子……好孩子……”
“你救了我們?nèi)业拿?/p>
“大伯……大伯這輩子都忘不了你……”
他的聲音里，帶著泣不成聲的哽咽。
雨越下越大，我不敢多待。
臨走前，我把那塊青石板虛虛地掩了回去，特意留了一道足夠大的縫隙用來透氣。
我剛要轉(zhuǎn)身。
“咔嚓！”
又一道慘白的閃電，照亮了整個山坡。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我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地窖鐵門上的那把鎖。
那是一把黃銅鎖。
鎖身上，刻著一對栩-栩如生的小鴛鴦。
我的身體，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僵在了原地。
那把鎖，我認(rèn)識。
那是我娘陪嫁的那個大樟木箱子上，一模一樣的那把鎖！
因?yàn)槲宜腿サ哪橇锎竺祝湍堑辣晃移疵查_的通風(fēng)口，大伯一家奇跡般地熬過了最難熬的半個月。
后來，上面來了通知。
他們一家三口，被下放到了遙遠(yuǎn)的，據(jù)說鳥不拉屎的西北農(nóng)場。
從此，杳無音信。
大伯一家沒死在地窖里的消息，像一陣風(fēng)，吹遍了全村。
也吹進(jìn)了我家。
娘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刷碗。
她手里的三個粗瓷大碗，“哐當(dāng)”一聲，全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整整罵了一天。
罵老天爺不長眼。
罵斬草沒有除根。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突然放下筷子，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陳默，你老實(shí)告訴我！”
“那幾天，你到底有沒有偷跑去后山？”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樣。
我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我死死地咬著牙，拼命地?fù)u頭。
“沒有！我聽你的話，哪兒都沒去！”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才將信將疑地收回了目光。
那之后的日子，風(fēng)平浪靜。
光陰像流水，一晃，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爹在一場大病后走了。
我初中沒念完，就在鎮(zhèn)上的修車鋪當(dāng)了個學(xué)徒。
后來，我成了個修車工，每天跟扳手和機(jī)油打交道，靠著一雙沾滿油污的手，養(yǎng)活我和我娘。
這二十年，娘在村里還是那個樣子，強(qiáng)勢，跋扈，愛占小便宜。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二十年前的那個秋天。
可我沒忘。
那把刻著鴛鴦的黃銅鎖，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一碰就疼。
時間走到了1993年的秋天。
一天晚上，縣電視臺的晚間新聞里，突然播報了一條轟動性的消息。
“本臺消息，二十年前下放西北農(nóng)場的我縣知識青年陳建國同志，經(jīng)組織審查，予以徹底平反……”
電視上出現(xiàn)了大伯的照片。
他老了，頭發(fā)白了，但那副黑框眼鏡，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播音員用激昂的聲音繼續(xù)播報。
“陳建國同志不僅恢復(fù)了名譽(yù)和工作，還因在技術(shù)革新領(lǐng)域的重大貢獻(xiàn)，被提拔為省里的高級干部……”
“據(jù)悉，陳建國同志將于明日，回鄉(xiāng)祭祖。”
這個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
在我們這個小山村里，炸開了鍋。
整個村子，一夜之間，全瘋了。
村長連夜帶著人，拿著鐵鍬和土籃，把通往村口的那條爛泥路墊得平平整整。
村口的大槐樹上，掛起了一條紅得刺眼的橫幅。
“熱烈歡迎陳建國同志榮歸故里指導(dǎo)工作！”
家家戶戶都騷動起來。
準(zhǔn)備土雞的，準(zhǔn)備雞蛋的，準(zhǔn)備自家種的花生的。
那些二十年前帶頭批斗大伯，沖進(jìn)他家打砸搶的人，一個個嚇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生怕被秋后算賬。
而我娘，像是被神仙點(diǎn)化了一樣，徹底換了個人。
她完全忘了二十年前的咒罵和歹毒。
她的臉上，堆滿了讓我感到陌生的狂喜和諂媚。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壓箱底的，最好的一件的確良褂子穿上。
她也逼著我，脫下油膩膩的工裝，換上一件干凈的白襯衫。
然后，她不由分說，拽著我的胳D膊，硬是把我拉到了村口。
她仗著自己是“親戚”，強(qiáng)行擠開了所有人，站到了迎接隊伍的最前面。
她像一只斗勝了的公雞，高昂著頭，挺著胸膛。
她扯著嗓子，對周圍所有羨慕地看著我們的人炫耀。
“看見沒？這是我兒子陳默！”
“我大哥陳建國，能有今天，全靠我們家陳默！”
“當(dāng)年要不是我深明大義，半夜偷偷讓我兒子給他大伯送去了六十斤救命的大米，他早就餓死在地窖里了！”
“現(xiàn)在他當(dāng)了大官，回來了，能忘了我們這份恩情？”
“我跟你們說，以后這村里修路，建廠，還不是我兒子一句話的事！”
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奉承和巴結(jié)的聲音。
“哎喲，陳默他娘，你可真有福氣！”
“就是啊，還是你高瞻遠(yuǎn)矚，有遠(yuǎn)見！”
“陳默以后可就是我們村的大貴人了！”
我聽著娘那些顛倒黑白，厚顏無恥的吹噓，胃里像是有幾百只蟲子在爬，一陣陣地反胃。
我的腦子里，全是那把冰冷的黃銅鎖，和那塊用濕泥封死的青石板。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心臟。
我覺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馬上就要發(fā)生了。
上午十點(diǎn)整。
三輛黑得發(fā)亮的奧迪轎車，像三只沉默的巨獸，緩緩地駛進(jìn)了我們村的村口。
全村人都屏住了呼吸。
連平時最愛哭鬧的小孩，此刻都安靜了下來。
頭一輛車的車門開了。
一個滿頭銀發(fā)，身穿一套筆挺的深藍(lán)色中山裝的老者，從車上走了下來。
雖然隔著二十年的風(fēng)霜，我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
是大伯。
他比以前瘦了，也黑了，但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跟在他身后的，是幾個點(diǎn)頭哈腰的縣領(lǐng)導(dǎo)。
還有一個穿著連衣裙，長得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是小雅。
她也長大了。
我娘看到大伯，兩只眼睛瞬間就放出了餓狼一般的光。
她拽著我，想都沒想，就朝前沖了過去。
她一邊沖，一邊用尖利得能刺破人耳膜的聲音大喊。
“大哥！大哥！你可回來了！”
“我是你弟媳婦啊！你還認(rèn)得我嗎？”
“你可不能忘恩負(fù)義啊！當(dāng)年要不是我們家小子，你……”
她的話，被硬生生地打斷了。
大伯停下了腳步。
那些縣領(lǐng)導(dǎo)也跟著停下了腳步。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大伯的目光，越過我娘那張因?yàn)榧佣で哪槪湓诹宋业纳砩稀?/p>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里面有歲月的滄桑，有重逢的欣慰，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復(fù)雜的情感。
他推開擋在前面的我娘，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他伸出那只布滿厚繭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孩子，長大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和。
“大伯，記你一輩子的恩。”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diǎn)就掉了下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就在下一秒，大我伯猛地轉(zhuǎn)過了頭。
他臉上的那絲溫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
他的目光，像兩把剛剛淬過火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了我娘的身上。
周圍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娘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大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用一種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開口了。
這句話，像一道從天而降的炸雷，在所有人的頭頂轟然炸響。
整個村口，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我娘臉上那狂喜到極點(diǎn)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得一干二凈。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不敢相信。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