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又見陳大財班長
孔慶勇
我剛到連隊的時候,在生產班待了大半年。
當時我們一共四個人:陳大財、林燕青、何天學,再加上我。四個人朝夕相處,一起干活、一起吃飯、一起熬日子,時間不長,感情卻特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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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班的陳大財班長一直很照顧我。他人老實、厚道、話不多,心卻特別細,重活從不讓我多干,吃飯時總往我碗里添菜,像親兄長一樣護著我。
陳大財班長是1980年的兵,1986年退伍,整整當了6年兵。他18歲就離開家鄉,把最好的青春都留在了部隊、留在了高原,這里早就是他割舍不下的第二故鄉。
他走那天,我們幾個戰友一直把他送到三所,看著他坐上五十鈴軍車,慢慢遠去。那一幕,我記了一輩子。
誰也沒有想到,退伍才兩年,1988年9月,他又回到了拉薩。
我們上街辦事,偶然路過第二招待所旁邊,看見一間很小很小的鋪面,開了個煙酒店,吃住都擠在那一間小屋里。一眼望去,我們就認出了站在柜臺后面的陳大財班長。
我們剛要開口喊他,他也看見了我們。可他沒有一點久別重逢的高興,反而一下子就慌了,下意識往柜臺后面縮,頭也低了下去,假裝整理東西,刻意躲開我們的目光,看見我們就躲,生怕我們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他覺得自己退伍后混得不好,日子過得難,不好意思面對我們這些曾經的戰友、曾經的兵。
就這么一個躲閃的動作,看得我們心里一陣發酸,堵得難受,鼻子直發酸。曾經在部隊里處處護著我們的老班長,如今為了生活,窘迫到連見我們一面都覺得抬不起頭,那種滋味,實在太揪心。
后來我們慢慢跟他聊上,才聽他說起回家后的情況。
退伍回到老家,日子實在不好過,地里收成有限,也沒什么掙錢的門路,一家人生活很艱難。再加上他18歲就離家當兵,在部隊待了六年,心里一直想念部隊、想念高原、想念拉薩這片土地。一邊是老家難以為繼的日子,一邊是刻在心里的第二故鄉,思前想后,他才咬咬牙,獨自一人又回到高原,為了生計,也為了心里那份念想,在這里打拼。
知道這些后,我們心里更不是滋味。我們只是普通戰士,津貼少、能力有限,能做的也只有一點點:平時不管買煙、買日用品,全都往他的小店里走,還叫上身邊很多戰友一起去,盡量多照顧他一點生意。能幫一點是一點,這是我們唯一能為老班長做的事。
回到連隊后,我們心里一直堵得慌。
也就在這時,我們見到了安根平。他是一排市話排的,和陳大財班長是同年兵。當年連隊轉志愿兵,就只有一個名額,留了他,陳大財班長就只能退伍。如果留的是我們班長,退伍的就是他。
那天回到連隊,就看見安根平買了一臺雙卡收錄兩用錄音機,聲音開得很大,在院子里放著音樂,很是風光。我們看著他,再想想在拉薩街頭苦苦謀生、見了我們都要躲的老班長,心里實在不是滋味,甚至對他生出了一股說不出的怨氣。
不是恨他人壞,就是覺得太不公平,那么老實厚道的班長,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后來,我們幾個戰友越想越憋屈,也年輕氣盛,就合計著出一口惡氣。一天晚上俱樂部有電影,安根平也去看了。我們趁宿舍沒人,悄悄把他那臺雙卡錄音機拿了出來,翻過連隊圍墻,直接扔進了拉薩河里。
現在回想起來,做法幼稚、也不對,可在當時,我們只是普通戰士,沒權沒錢,什么忙也幫不上老班長,只能用這種傻氣、沖動的方式,泄一泄心里的委屈和不平。
這么多年過去,我始終忘不了生產班的日子,忘不了陳大財、林燕青、何天學,忘不了我們四個人的情誼。
陳大財班長平凡、普通、低調,卻用真心待我、護我。他沒有驚天動地的事跡,卻用一生的本分與善良,教會我什么是情義,什么是擔當。
拉薩河里那臺沉下去的錄音機,早已不見蹤影。
可那段年少義氣、心酸又滾燙的記憶,
卻永遠留在了雪域高原,刻在了我心里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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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孔慶勇:1985年10月從四川邛崍入伍,至1989年4月服役于56108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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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孔慶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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