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開了。
我拎著胃藥的紙袋,走到前臺。我說,找肖董。
空氣里有種粘滯的安靜。孫景鑠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白襯衫一絲不茍。他擋在我和那扇厚重的木門之間。
“肖董在忙。”他說,聲音不高,剛好讓附近格子間的人聽見。
我沒理他,徑直往里去。門沒關嚴,我聽見里面孫景鑠的聲音,語調是平日里沒有的親昵柔軟。
手按在門把上。
門從里面拉開了。
孫景鑠站在門口,比我高半頭,垂眼掃過我手里的藥袋,嘴角扯了一下。
他側身,用足夠清晰的音量對里面說:“肖董,彭先生來了。”
然后他轉向我,目光滑過我的舊夾克,落在我鞋上沾的泥點。
“彭先生,”他說,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磨過,“這里是公司,請你懂點規矩。”
血猛地涌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等我反應過來,我的腳已經踹了出去,結實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咚的一聲悶響。
他猝不及防,踉蹌著后退,撞在門框上,悶哼一聲。
所有的鍵盤聲、交談聲、腳步聲,在那一瞬間,全部消失。
死一樣的寂靜。
我喘著粗氣,抬起頭。
肖玉琳就站在敞開的辦公室門口,手里還拿著份文件。她看著我,又看向扶著門框、臉色發白的孫景鑠。
她的臉,在頭頂冷白的燈光下,一點點褪盡了血色。
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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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藥店的塑料袋拎在手里,窸窣作響。
穿過宏建地產那锃亮得能照見人影的玻璃自動門,冷氣混著一種昂貴的、類似雪松的香薰味兒撲面而來。
前臺小姑娘認得我,叫了聲“彭老師”,笑容標準,但眼神飛快地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我今天穿了件半舊的咖啡色夾克,腳上是雙沾了點工地灰土的休閑鞋。
站在這里,確實像個走錯地方的。
電梯緩緩上行。
金屬壁映出我有些模糊的影子,四十三歲,頭發開始見白,眼角皺紋像刀刻進去的。
當年畫圖紙、跑工地的勁頭,似乎都留在了那些鋼筋混凝土里。
電梯停在十二樓,門開前,隱約聽見外面壓低的交談。
“……孫秘書剛又進去了,這都第幾回了?”
“嘖,人家是‘大內總管’,能一樣嗎?肖董說什么了沒?”
“聲音小,聽不清……反正臉色不太好。不過孫秘書出來的時候,嘖……”
門開了。
走廊里兩個正湊在一起說話的年輕職員立刻分開,低頭快步走開,像受驚的魚。
其中一個我還記得,去年年會肖玉琳提過一句,項目部的,好像姓吳。
我沿著走廊往里走。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兩邊是透明的玻璃隔間,里面的人對著電腦,偶爾有人抬頭,目光碰到我,又迅速移開。
肖玉琳的辦公室在走廊最盡頭,那扇深胡桃木的雙開門,關著。
路過茶水間,門虛掩著,里面有咖啡機工作的嗡嗡聲。
我頓了頓,聽見里面有個女聲,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抱怨:“……孫秘書讓把肖董下周去上海的機票改簽,改成他隔壁座。行政那邊問原因,你猜他怎么說?‘方便隨時向肖董匯報工作’。嘁,匯報工作需要坐一起?”
另一個聲音更輕些:“少說兩句吧,袁總都管不了,咱們操什么心。”
“袁總那是念舊,看肖董的面子。不然以他的脾氣,能忍那小祖宗?”
我沒再聽,拎著藥,繼續往前走。
前臺在董事長辦公室外面有個弧形臺子。后面坐著的姑娘比樓下的更干練些,看見我,立刻站起身。
“彭先生,您來了。”她笑容得體,但身體微微前傾,是個不自覺的阻擋姿態,“肖董正在小會議室開一個緊急視頻會,交代了暫時不接待訪客。”
“我不算訪客吧?”我把藥袋放在臺子上,“她早上走得急,胃藥忘帶了。我送過來。”
“這……”姑娘有些為難,“肖董的會議很重要,是跟海外投資方的。要不……您先到旁邊休息區坐一會兒?會議應該快結束了。”
她指了指側面一片擺放著沙發和綠植的區域。
“多久?”
“這……不太好說。”她避開了我的視線。
“那我等她開完會。”我靠在臺子邊,沒動。
姑娘張了張嘴,這時,她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兩句,目光看向我,又迅速垂下。
“好的,孫秘書,我明白了。”
放下電話,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公事公辦地說:“彭先生,孫秘書說,肖董的會議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讓您……先回去。藥,他會轉交給肖董。”
孫秘書。孫景鑠。
這個名字,這半年在家里出現的頻率,有點太高了。
肖玉琳提起他,總是“小孫挺機靈”、“年輕人有想法”、“辦事利索”。
有一次深夜,她在家書房開電話會議,我進去送牛奶,聽見她對著話筒,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耐心溫和:“……景鑠,這個數據你再核對一遍,不急,慢慢來。”
景鑠。不是小孫,是景鑠。
我看了眼那扇緊閉的深色木門。
“不用。”我說,“我就在這兒等。”
02
休息區的沙發很軟,坐久了腰背發酸。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扭曲的色塊和線條,我看不懂,估計價格不菲。旁邊立著一株葉子油亮的盆栽,不知道是什么品種,被照顧得很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偶爾有人從走廊經過,去茶水間,或者去別的辦公室,目光總會在我身上停留一瞬。
那些目光里沒有惡意,更多的是好奇,或者一種小心翼翼的探究。
我知道他們在探究什么——董事長那位很少露面的丈夫,此刻像個等待召見的訪客,坐在這里。
一個清潔工阿姨拿著抹布過來,擦拭我面前的茶幾。她動作很輕,擦完看了我一眼,低聲快速說:“彭老師,肖董那邊……門還關著呢。”
我點點頭:“謝謝。”
她彎著腰走了。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走廊那頭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厚地毯上,聲音悶而穩。
孫景鑠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最上面一顆扣子松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款式簡潔但顯然價格不低的手表。
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看到我時,眉毛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彭先生。”他在我面前站定,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親近,也不至于失禮,“還沒走?”
“藥沒送到,怎么走。”我指了下臺子上的塑料袋。
他順著我手指看了一眼,沒去拿,反而微微笑了:“肖董還在忙。一點胃藥而已,我會處理。您看,讓您在這兒干等著,多不好。”
話聽起來客氣,意思很明白:你可以走了。
“我等她忙完。”我沒動。
孫景鑠笑容淡了些,他抬手,看似隨意地整理了一下并沒有褶皺的袖口:“彭先生,公司有公司的流程。肖董的時間安排得很滿,臨時接見……不太符合規矩。”
規矩。
這兩個字,他吐得很清晰。
我抬頭看他。
他很年輕,皮膚光潔,眼神里有種屬于這個年紀的銳氣,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篤定,或者別的什么。
這種眼神,我在很多肖玉琳的下屬臉上見過,是那種掌握了某種權力或依仗后的松弛。
“我給自己的妻子送藥,”我說,“需要走什么流程?”
孫景鑠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
他微微偏頭,似乎有些無奈:“彭先生,這里是宏建地產。肖董首先是公司的董事長,然后才是您的妻子。您這樣……會讓肖董為難,也會讓下面的人不好做。”
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附近幾個工位上豎著耳朵的人聽清。
“下面的人?”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那些原本偷偷往這邊瞟的目光立刻縮了回去,“誰不好做?你嗎?”
孫景鑠沒料到我會這么直接。
他頓了一下,下頜線微微收緊:“我是肖董的秘書,有責任維護公司的秩序和肖董的工作環境。您這樣執著地要見肖董,又說不出了所以然,確實……不太合適。”
他用了“不合適”這個詞,比“不懂規矩”委婉,但更刺人。
“所以,”我站起身,拍了拍夾克上并不存在的灰,“我這個‘不合適’的人,現在想見我的妻子,需要得到你的批準,是嗎,孫秘書?”
我們身高相仿,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半個茶幾的距離。
空氣凝住了。
孫景鑠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他眼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惱怒,但很快被壓制下去,恢復成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語氣冷硬,“但肖董現在確實不方便。請您理解。”
“我不理解。”我說,“我要見她。”
說完,我不再看他,拎起臺子上的藥袋,繞過他,徑直朝那扇深胡桃木門走去。
“彭先生!”孫景鑠在身后叫了一聲,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制止意味。
我沒停步。
手搭上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觸感。門似乎沒鎖死。
就在我準備推門的時候,門卻從里面被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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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拉開門的是孫景鑠。
他像是剛從里面出來,手還扶在門內的把手上,看到站在門口的我,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蹙起,側身擋住大半門縫。
“彭先生?”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點被打擾的不悅,“您怎么到這兒來了?不是讓您在休息區等嗎?”
我沒理會他的問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投向辦公室里面。
辦公室很寬敞,裝修是肖玉琳一貫喜歡的簡約現代風,大片落地窗,城市的天際線成了背景板。
肖玉琳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后,背對著門口,似乎正在看電腦屏幕。
她今天穿了身淺米色的西裝套裙,頭發綰在腦后,露出修長的脖頸。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小半個側臉,還有握著鼠標的、用力到指節有些發白的手。
“玉琳。”我叫了一聲。
肖玉琳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回頭。
孫景鑠立刻挪了一步,將我的視線徹底擋住。他臉上那種職業化的平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護食般的警惕和……不耐。
“彭先生,”他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語速加快,“肖董在處理緊急事務,請您立刻離開,不要打擾她工作!”
“我送藥。”我舉起手里的袋子。
“藥可以交給我!”孫景鑠伸手就要來拿。
我手往后一撤,避開了。
這個動作似乎激怒了他。他臉色沉下來,往前逼近半步,幾乎要貼到我身上,那股年輕人特有的、帶著侵略性的氣息撲面而來。
“彭建!”他直呼我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字字砸過來,“你搞清楚這是什么地方!這是宏建地產董事長辦公室!不是你家的客廳!肖董每天要處理多少事,要應對多少人,你知道嗎?你幫不上忙就算了,能不能別添亂?有點規矩行不行!”
“規矩”兩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四周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
我能感覺到,附近所有工位上的人,雖然都低著頭,假裝忙碌,但所有的注意力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和孫景鑠之間這方寸之地。
血液沖上我的耳膜,嗡嗡作響。
臉上火辣辣的,不是因為羞恥,是一種更原始的、被徹底冒犯的憤怒。
這么多年,我退讓,我選擇,我接受旁人有意無意的眼光和議論,那是我自己的事。
但眼前這個毛頭小子,這個靠著肖玉琳的信任和縱容、在公司里幾乎橫著走的秘書,他憑什么?
他有什么資格,用這種訓斥、鄙夷的口吻,在我的妻子公司里,對我說“規矩”?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寫滿年輕氣盛和某種隱秘優越感的臉。他看著我,眼神里甚至有一絲挑釁,仿佛在說:你能怎么樣?
辦公室里的肖玉琳終于轉過了椅子。她看到了門口對峙的我們,臉色驟然變了,猛地站起身。
但她的動作,還是慢了一瞬。
在我自己都還沒完全想清楚要做什么的時候,我的腿已經條件反射般地抬了起來,朝著孫景鑠的小腿,狠狠地踹了過去。
04
那一腳,用了十成的力。
鞋尖結結實實地踹在孫景鑠左小腿的迎面骨上。沒留余地。
“呃啊——!”
一聲短促的痛呼,猝不及防,從他喉嚨里擠出來。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支撐,猛地向側面踉蹌,左腿瞬間彎折,失去平衡,狠狠撞在厚重的門框邊緣。
肩膀和門框碰撞,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他悶哼著,順著門框滑坐下去,一只手死死捂住被踹的小腿,另一只手撐在地上,指關節捏得發白。
頭深深埋下去,身體因為劇痛和控制不住的怒意,篩糠一樣地抖。
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看到他緊咬的下頜,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時間,空間,聲音,一切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敲擊鍵盤的嗒嗒聲,電話鈴聲,遠處隱約的交談聲,甚至中央空調送風的微弱嗡鳴,全都消失了。
死寂。
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
我能聽到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能聽到血液在太陽穴汩汩奔流的聲音。
右手還拎著那個輕飄飄的、裝著胃藥的塑料袋,左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銳痛。
我慢慢抬起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肖玉琳。
她就站在辦公桌前,離門口幾步遠。
米色的西裝襯得她臉色異樣蒼白,像被漂白過。
她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手指捏著紙頁邊緣,捏得那么緊,紙張已經皺縮變形。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死死地看著坐在地上、蜷縮著身體的孫景鑠,然后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轉向我。
那雙平日里總是冷靜、睿智、偶爾帶著疲憊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恐慌?一種深不見底的、瞬間將她吞沒的恐慌。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到孫景鑠身上。
那眼神復雜得我一時無法解讀,有驚駭,有心痛,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沖過去的沖動,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肖董!”
“孫秘書!”
幾聲壓抑的驚呼打破了寂靜。
附近幾個工位的職員終于從石化狀態中驚醒,有人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著這邊;有人想過來,又不敢,猶豫地站在原地;那個前臺姑娘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財務主管袁宏偉從走廊另一頭的辦公室聞聲快步走了出來。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頭發花白,身材保持得很好。
看到眼前這一幕,他腳步猛地頓住,臉上先是愕然,隨即眉頭緊緊鎖起,目光在我、肖玉琳和地上的孫景鑠之間快速移動。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臉色沉了下去,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那些探頭探腦的職員。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紛紛低下頭,縮回工位,但那種無聲的騷動和窺探,仍在空氣里彌漫。
坐在地上的孫景鑠,這時終于緩過一口氣。
他慢慢抬起頭,臉色煞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仍舊劇痛的小腿,然后,目光抬起,越過我,直直地投向肖玉琳。
那眼神……
不是憤怒,不是控訴,也不是委屈。
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受了傷的幼獸,在無助和劇痛中,本能地望向它唯一認定的庇護者。
眼神里有一種赤裸裸的依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痛楚的質問。
肖玉琳接觸到他的目光,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后,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干澀,沙啞,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清晰有力。
“彭建……”
她叫了我的名字,卻只說出了這兩個字。后面的語句,仿佛被什么東西堵在了喉嚨里。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強制壓下的混亂和疲憊。
“你先回家。”她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晚上……再說。”
她沒有再看孫景鑠,也沒有看袁宏偉,更沒有看周圍任何一個人。
她只是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后,慢慢坐進寬大的椅子里,背對著門口,面向那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壓抑得很。
我把手里一直拎著的藥袋,輕輕放在門口的地上。塑料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我沒再看任何人,轉過身,穿過那道由無數道目光組成的、無形的墻壁,沿著來時的厚地毯,走向電梯間。
身后,依舊一片死寂。
只有電梯下行時,纜索滑動的細微聲響,和我自己胸腔里,那顆沉沉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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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車子開出宏建地產的地下停車場,匯入午后擁堵的車流。
車窗緊閉,電臺沒開。車廂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我自己呼吸的聲音。握著方向盤的手,掌心有些粘膩,是剛才掐出來的汗。
那一腳踹出去的感覺,還殘留在腳尖。不是快意,是一種空。力氣泄掉之后的空茫,還有一絲遲來的、冰涼的戰栗。
我干了什么?
在肖玉琳的公司,眾目睽睽之下,踹了她最信任、最近幾乎形影不離的年輕男秘書。
就因為他說我不懂規矩。
紅綠燈前,我停下。旁邊的車窗開著,隔壁車里的男人正對著手機大聲說笑。那笑聲刺耳。
孫景鑠說得沒錯。
那里是宏建,是肖玉琳一手打造起來的商業王國。
那里有她的規則,她的秩序,她需要維護的權威和體面。
而我,彭建,一個早已脫離那個世界、安心守著家庭和一點自己小愛好的人,今天像個闖進別人領地的莽夫,用最粗魯的方式,把一切都砸碎了。
砸碎的,恐怕不止是孫景鑠的腿,和肖玉琳的“規矩”。
還有別的什么東西。一直懸在我們之間,薄如蟬翼,卻又沉重無比的東西。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我松開剎車,車子緩緩前移。
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肖玉琳那張瞬間煞白的臉,和她看向孫景鑠時那復雜到令我心頭一刺的眼神。那不是上司對下屬的關切,至少,不完全是。
還有孫景鑠最后望向她的那個眼神。
胃里像是塞進了一塊冰,沉甸甸地往下墜。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動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肖玉琳發來的微信,只有三個字:“先回家。”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標點符號。平靜得反常。
我回了兩個字:“路上。”
車子開進小區,停在自家車位。沒有立刻下車,就那么在車里坐著。夕陽的余暉斜斜照進車里,在儀表盤上投下長長的、橘紅色的光影。
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才拔了鑰匙上樓。
開門,屋里一片寂靜。往常這個時候,如果肖玉琳不回來,我也會自己弄點吃的,或者干脆叫個外賣。但今天,一點胃口都沒有。
倒了杯水,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萬家燈火。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不是肖玉琳。她有自己的指紋和密碼。
門開了,岳母肖玉珍拎著個保溫桶走了進來。她快七十了,頭發銀白,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件深紫色的開衫,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小建?在家呢。”她看見我,笑了笑,舉了舉手里的保溫桶,“燉了點湯,想著玉琳最近老喊胃不舒服,就送過來。她還沒回?”
“嗯,公司有點事。”我接過保溫桶,放在餐桌上。
岳母換了鞋,走進來,打量了一下我的臉色:“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跟玉琳吵架了?”
“沒有。”我勉強扯了下嘴角。
岳母沒再追問,在沙發上坐下,嘆了口氣:“玉琳那孩子,就是太要強。什么事都自己扛著。當年……唉。”
她話沒說完,搖了搖頭。
“當年怎么了?”我隨口問,心里還亂著。
岳母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像是在回憶什么久遠的事情。
“都是過去的事了。”她慢慢地說,聲音有些飄忽,“玉琳大學畢業后,有整整一年,家里沒人知道她在哪兒。”
我微微一怔,轉過頭看她。
這件事,我隱約知道一點。和肖玉琳剛認識不久時,她提過一句,說畢業后去南方闖蕩了一年,吃了不少苦。我那時只覺得她獨立有主見,沒深想。
“她沒跟家里聯系?”
“沒有。”岳母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心疼和無奈的復雜神情,“電話不打,信也不寫。她爸氣得差點要登報斷絕關系。后來……快一年的時候,她突然回來了。人瘦得脫了形,精神也很差,問她什么也不說,只說在那邊工作不順利。”
“那一年……她在南方做什么?”
“不知道。”岳母的聲音更低了,“她自己不說,我們也不敢逼問。那陣子她狀態很不好,在家里待了幾個月才緩過來。后來就認識了小吳——哦,就是你之前那個徒弟,吳浩然的表哥,介紹她進了當時的建筑公司,再后來,就跟你一起創業了。”
岳母頓了頓,看向我,眼神里有種欲言又止的深意:“那一年,像塊疤,長在她心里。家里后來都盡量不提。玉琳性子倔,心里有事,寧愿爛在肚子里,也不會輕易跟人說。”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手背:“湯趁熱喝。你臉色不好,也早點休息。玉琳那邊……她要是有什么難處,你多擔待。”
岳母走了。屋里又剩下我一個人。
保溫桶放在桌上,還帶著溫熱。我卻沒有一點打開的欲望。
那一年。
失蹤的一年。
像一塊隱形的拼圖,突兀地出現在這混亂的夜晚。
和我今天在公司踹出的那一腳,和肖玉琳煞白的臉,和孫景鑠那依賴又控訴的眼神,隱隱約約,連成了一條冰冷的線。
線的那頭,指向一個我從未看清,或許也不愿看清的黑暗角落。
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不是微信,是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我盯著那串數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06
電話在寂靜中響了七八聲,自動掛斷了。
我沒有回撥。那個陌生的號碼靜靜地躺在未接來電列表里,像一個小小的、不詳的注腳。
岳母帶來的湯,在保溫桶里慢慢涼透。
我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書房,面前攤開一本看到一半的建筑圖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指尖在紙張上無意識地摩挲,粗糙的觸感也壓不下心底翻騰的躁意。
那一腳,肖玉琳的臉,孫景鑠的眼神,岳母口中的“那一年”……各種畫面和聲音在腦子里交錯碰撞。
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肖玉琳。
“我晚點回。你先睡。”還是簡潔的短信。
我盯著那行字,能想象出她打下這句話時的表情。一定是繃緊了下頜,眼神疲倦而疏離,帶著一種處理棘手公務后的決斷。
她會在做什么?安撫孫景鑠?處理公司里必然已經傳開的流言?還是在思考,該如何面對我,面對這個突然失控、讓她陷入如此難堪境地的丈夫?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我關了書房的燈,走到客廳,打開電視。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著空蕩蕩的沙發。
新聞里在播報著遙遠的國際爭端,主播的聲音平穩而漠然。
不知過了多久,玄關傳來輕微的電子鎖開啟聲。
我立刻關掉了電視。客廳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稀薄的城市夜光。
腳步聲很輕,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重。
她在門口停頓了幾秒,似乎在適應黑暗,也似乎在平復情緒。
然后,腳步聲朝臥室方向走去。
“玉琳。”我在黑暗里開口。
她的腳步停下了。
過了一會兒,客廳的壁燈被打開。
暖黃的光線并不明亮,剛好勾勒出她的輪廓。
她還沒換下那身米色西裝套裙,只是脫了外套搭在手臂上。
頭發有些散亂,臉上妝容依舊精致,卻掩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憊和一種……灰敗。
她沒看我,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茶幾上。
“還沒睡?”她問,聲音沙啞。
“等你。”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指插進發間。這是一個極度疲憊且防御的姿態。
“今天的事,”她開口,聲音干澀,“我已經處理了。”
“怎么處理的?”
“孫景鑠去醫院檢查了,骨頭沒事,軟組織挫傷,休息幾天。”她頓了頓,“公司那邊,我暫時壓下去了。袁總會幫忙看著。”
“壓下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冷,“怎么壓?那么多雙眼睛看著。”
肖玉琳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無奈,有焦躁,還有一絲被逼到墻角的慍怒。
“不然呢?讓全公司都知道,董事長的丈夫在辦公室門口把她的秘書給打了?然后呢?上行業八卦頭條?讓競爭對手看笑話?讓董事會那幫老家伙借題發揮?”
“所以,是我的錯。”我說。
“我沒說是你的錯!”她聲音陡然提高,又立刻意識到失態,用力抿了抿唇,壓下情緒,“但彭建,你能不能……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你的脾氣?那里是公司!孫景鑠他……他說話是不太注意方式,但你那一腳……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嚴重?”
“他說話不太注意方式?”我重復她的話,覺得有點可笑,“他那是在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懂規矩,沒分寸,給你添亂。肖玉琳,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下屬,更不是可以被他隨意訓斥的閑雜人等!”
“我知道!”她打斷我,胸口起伏,“我知道他過分了!但你知道他為什么……他年輕,做事有時候欠考慮,但他這半年幫了我很多,很多棘手的事都是他……”
“所以就可以騎到我頭上?”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肖玉琳,這半年,你對他的縱容,是不是有點太過了?一個秘書,插手你的行程,過問你的私事,在公司里幾乎可以代替你發號施令!別人私下議論的那些,你真的一點都沒聽到嗎?”
她的臉色在燈光下更加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議論?議論什么?彭建,你是不是也聽了什么閑話?那些無聊的人嚼舌根,你也信?”
“我不信閑話,我只信我看到的!”我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我看到他對我的輕慢,看到他在你面前那種……那種毫不掩飾的親昵!看到他今天擋在門口,像護著什么一樣不讓我進去!肖玉琳,你告訴我,一個秘書,憑什么?”
“憑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她也站了起來,眼眶發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憑他在我最難的時候幫了我!彭建,你是不是覺得,我肖玉琳今天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或者……是靠你當年的那點基礎?不是!這公司里里外外多少事,多少明槍暗箭,多少人情冷暖,你了解多少?你每天在家擺弄你的模型,畫你的圖紙,你知道我一個人扛著有多累嗎?孫景鑠他……他至少能替我分擔一些!至少能讓我喘口氣!”
她的話像冰錐,刺進我心里。是啊,我退居二線,守著這個家,我以為這是成全,是支持。在她眼里,或許只是逃避,是無能。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他能替你分擔,能讓你喘口氣。所以,他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你今天看到他挨打,第一反應是心疼,是恐慌,是想著怎么把這件事‘壓下去’,而不是問我一句為什么,或者……哪怕責備我一句‘不該動手’?”
肖玉琳像是被我的話噎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她緊握成拳的手上。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痛苦、掙扎,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脆弱。
“彭建……”她哽咽著,搖著頭,“不是那樣的……你不明白……有些事,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
“那就說清楚!”我逼近一步,壓抑了許久的疑竇和怒火,還有那從岳母話里生出的、冰冷的不安,此刻終于徹底爆發,“孫景鑠到底是誰?你和他,到底是什么關系?他憑什么能得到你這樣毫無原則的信任和縱容?就因為他能干?因為他年輕?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肖玉琳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東西擊中。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
她驚恐地看著我,仿佛我剛剛揭開了某個最恐怖、最禁忌的秘密。
“你……”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