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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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楊小禾,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婦。嫁進周家那年,我二十五,家明二十七。我們是打工時候認識的,他在廠里當技術員,我在包裝線上。談戀愛那會兒,他說他爸媽都是城里人,思想開明,讓我別怕。我說我是農村出來的,家里只有幾畝地和一棟舊平房,爸媽身體都不好。他說沒事,他喜歡我這個人。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真是傻。
第一次上門見他父母,是臘月里。我特意買了最貴的禮盒,穿了新買的羽絨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家明他媽,也就是我后來的婆婆劉玉梅,開的門。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菜市場挑揀不新鮮的魚。
“進來吧?!彼f,聲音不冷不熱。
那頓飯吃得我背上全是汗。他爸周建國話不多,偶爾問問我家里情況。聽說我爸是種地的,我媽是家庭婦女,還有個弟弟在縣城讀高中,婆婆夾菜的動作頓了頓。
“農村條件苦啊?!彼f了這么一句。
家明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可那頓飯的滋味,我記了好多年。
婚后我們租房子住。婆婆很少來,來了就挑毛病,說地板不干凈,窗戶沒擦亮,廚房油煙太重。我每次都笑著應下,心想老人家愛干凈,正常。
真正的問題是從我懷孕開始的。
檢查出來是個女兒,婆婆的臉當時就拉下來了。從醫院出來,她一路沒說話。晚上家明接到電話,他躲到陽臺上接,聲音壓得很低。我假裝在廚房洗碗,水開得嘩嘩響,還是能聽見幾句“閨女也好”、“媽你別這樣”。
那晚家明抱著我,說沒事,女兒他更疼。
孩子生下來,婆婆來醫院看了一眼,放下一籃子雞蛋,說家里有事,就走了。同病房的產婦婆婆忙前忙后,對比之下,護士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同情。
月子是我媽從農村趕過來照顧的。婆婆來過一次,看我媽用舊棉布給小孩做尿布,嗤笑一聲:“現在誰還用這個,不衛生?!蔽覌尨曛郑Φ脤擂?。我躺床上,眼淚往枕頭里流。
女兒三歲那年,家明升了車間主任,我們湊了首付,買了套兩居室。搬家那天,公婆來了,婆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說:“房子小了點,不過你們也就這條件了?!?/p>
我咬咬牙,還是笑著給他們泡茶。
矛盾真正激化,是今年過年。
家明有個姐姐,嫁到外地,今年要帶著姐夫和外甥回來過年。婆婆半個月前就開始張羅,電話里聲音都帶著喜氣:“我外孫最愛吃我做的紅燒肉,我得買最好的五花肉?!?/p>
我聽著,心里不是滋味。女兒五歲了,婆婆沒給她做過一頓專門愛吃的菜。
年二十九,我和家明帶著女兒回公婆家幫忙準備年夜飯。一進門,就看見客廳堆滿了年貨,婆婆和公公正在忙活。
“小禾來了?”公公抬頭打了聲招呼。
婆婆在廚房喊:“家明,來幫我剁排骨,你爸手沒勁?!?/p>
家明應了一聲,脫了外套進廚房。我挽起袖子:“媽,我做什么?”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你把客廳收拾收拾吧,桌子擦一下。”
我頓了頓,說好。
客廳其實挺干凈,我還是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女兒跑進廚房找奶奶,我聽見婆婆說:“乖,出去玩,奶奶這兒忙,油濺著你了?!?/p>
女兒癟著嘴出來,我招手讓她過來,給她開了電視。
中午隨便吃了點剩菜,下午繼續忙。我在廚房門口站了幾次,想進去幫忙,婆婆總說不用,讓我去陪孩子。后來我算是看明白了,她是不想讓我碰年夜飯的食材。
傍晚,大姑姐一家到了。姐夫手里提著大包小包,外甥十歲了,一進門就喊“外公外婆”,婆婆笑得眼睛瞇成縫,摟著外孫心啊肝啊地叫。
“芳芳回來了!”公公也高興。
大姑姐周芳嫁得好,姐夫是事業單位的,房子車子都有。她對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進廚房幫婆婆忙去了。兩人在廚房里有說有笑,我坐在客廳,像個客人。
家明坐在我旁邊,低聲說:“姐難得回來一次?!?/p>
我點點頭,沒說話。
六點,年夜飯上桌了。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子,中間一條大鯉魚,寓意年年有余。公公招呼大家入座,我拉著女兒正要坐下,婆婆突然開口:
“小禾啊,你看桌上坐不下了,要不你和妞妞在茶幾上吃?”
客廳安靜了一瞬。
那張大圓桌,坐八個人綽綽有余。公公、婆婆、大姑姐一家三口、家明,加上我和女兒,正好八個人。
我僵在那里,手還拉著女兒。
家明也愣住了:“媽,坐得下啊?!?/p>
婆婆笑著說:“你看,芳芳一家難得回來,咱們一家子團圓團圓。小禾,你和妞妞在茶幾上吃也一樣,菜我都給你們分好了?!?/p>
我看向茶幾,上面擺了兩個碗,碗里是些飯菜,和桌上的豐盛不能比。
大姑姐低頭玩手機,沒說話。姐夫清了清嗓子:“要不我……”
“你坐你的?!逼牌糯驍嗨靶『蹋犜挕!?/p>
我感覺到女兒在拉我的手。我低頭看她,她大眼睛里全是困惑。
“奶奶,我想坐大桌子。”女兒小聲說。
婆婆臉上的笑淡了:“妞妞乖,跟媽媽在茶幾上吃,奶奶給你夾雞腿。”
家明站起來:“媽,這像什么話!”
“什么話?”婆婆也站起來,“年夜飯,一家人團圓,小禾她……她不是咱們家的人?”
這話說出來,空氣都凝固了。
“媽!”家明聲音提高了。
公公皺著眉:“玉梅,大過年的,說什么呢?!?/p>
“我說錯了嗎?”婆婆聲音尖起來,“她一個農村來的,懂什么規矩?年夜飯上桌的得是自家人,她算什么?”
我站在那里,全身的血好像都往頭上涌。耳朵嗡嗡響,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我看見大姑姐別過臉,看見姐夫尷尬地喝水,看見公公欲言又止,看見家明氣得臉通紅。
“我嫁進周家六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生了孩子,買了房子,照顧家里。媽,我怎么就不是自家人了?”
婆婆沒想到我會頂嘴,愣了一下,隨即更生氣了:“你還有理了?要不是你,家明能就買那么小的房子?你看看芳芳嫁的,再看看你!農村出來的就是沒見識,帶出去都丟人!”
“媽!”家明吼了一聲。
女兒“哇”地哭了。
我彎腰抱起女兒,輕輕拍她的背。然后我抬起頭,看著婆婆,看著這一桌子“自家人”。
“好,”我說,“我們不坐?!?/p>
我抱著女兒走到門口,穿上外套。家明追過來:“小禾!”
“家明,”我沒回頭,“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想想你女兒以后怎么做人?!?/p>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下雪了,細碎的雪花在路燈下飛舞。女兒在我懷里抽泣,我緊緊抱著她,走進寒風里。
走了兩條街,我才發現我沒地方去。這個城市很大,但沒有我的家。租的房子退了,新房子還沒裝修好,現在住的是臨時租的小單間。
我站在路邊,掏出手機,想給我媽打電話,按了幾個數字,又刪了。大過年的,不能讓他們擔心。
最后我帶女兒去了肯德基。店里人很少,服務員給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我給女兒買了漢堡和薯條,她哭累了,小口小口地吃。
“媽媽,奶奶為什么不喜歡我們?”她問。
我鼻子一酸,強忍著:“沒有,奶奶……奶奶今天心情不好?!?/p>
“她說我不是自家人。”女兒眼睛又紅了。
我把她摟進懷里:“你是媽媽的寶貝,永遠是。”
家明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我沒接。后來他發短信:小禾,對不起,你在哪兒?我來接你。
我看著那條短信,眼淚終于掉下來。
九點多,家明找來了。他頭發上全是雪,看見我們,眼眶就紅了。
“回家吧?!彼f。
“那不是我的家?!蔽艺f。
“是我們的家,”他蹲下來,握住我的手,“小禾,對不起,我今天不該……”
“你道什么歉?”我打斷他,“是你媽說的話,你道的哪門子歉?”
他啞口無言。
最終我還是帶著女兒跟他回去了。不是因為原諒,是因為女兒困了,需要一張床睡覺。
回到那個臨時租的小屋,女兒睡了。家明坐在床邊,抱著頭。
“小禾,我媽她……她老思想,你別往心里去?!?/p>
我沒說話,打開柜子,從最里面拿出一個布包。布包里是個鐵盒子,我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的二十摞百元大鈔。這是我攢了三年的私房錢,準備公公六十大壽時給他換輛電動三輪車——他原來的那輛舊了,經常壞。
家明看見錢,愣了:“你這是……”
“本來想給你爸的壽禮,”我說,“現在用不著了?!?/p>
“小禾……”
“家明,”我看著他,“六年了,我忍了六年。我以為只要我對他們好,總有一天他們會接受我??晌义e了,在他們眼里,我永遠是農村來的,配不上你們周家。”
“不是這樣的……”
“今天年夜飯,你媽讓我和女兒坐茶幾,”我說,“那不是飯桌,那是她劃的線。線那邊是你們周家人,線這邊是我和女兒。家明,這線是你媽畫的,但你也沒擦?!?/p>
他臉色慘白。
我把錢放回盒子,抱著盒子坐到天亮。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新的一年來了。可我心里一片冰涼。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按規矩要去公婆家拜年。家明一早就起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小禾,要不……今天別去了?”
“去,”我說,“為什么不去?”
我給自己化了妝,穿上最好的衣服,給女兒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家明看著我,眼神復雜。
“小禾,你別做傻事?!?/p>
“我不會,”我說,“我就是去拜年。”
公婆家還是那副喜慶樣子,春聯是新的,窗花是紅的。開門的是公公,看見我們,有些尷尬。
“來了?進來吧。”
婆婆在客廳看電視,大姑姐一家也在。看見我們,婆婆臉色不太自然,但還是說了句:“來了?”
“爸,媽,姐,姐夫,新年好?!蔽倚χ蛘泻?,把手里提的禮盒放在桌上。
“喲,還知道來拜年啊。”婆婆不陰不陽地說。
“媽,昨天是我不懂事,大過年的惹您生氣,”我笑著說,“今天特意來賠罪?!?/p>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家明。
婆婆臉色緩和了些:“知道錯就好。不是我說你,農村人也要懂規矩……”
“媽說得對,”我打斷她,從包里拿出那個鐵盒子,“所以今天我特意準備了賠罪禮。”
我把盒子放在茶幾上,打開。
二十摞百元大鈔,整整齊齊。
客廳里安靜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堆錢。婆婆的眼睛瞪大了,大姑姐也坐直了身子。
“這……這是……”公公開口。
“二十萬,”我說,“本來是想等爸六十大壽時,給您換輛車的。但我想了想,與其給您買車,不如用這錢表達我的心意?!?/p>
婆婆臉上有了笑容:“你這孩子,也是有心了……”
“不過,”我繼續說,“這錢不是給活人花的?!?/p>
我從口袋里掏出打火機——那是家明抽煙用的,早上我偷偷拿的。
“小禾,你干什么!”家明反應過來,想要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