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九七七年的初冬,北方的風像是后娘的手,抽在人臉上,又冷又疼。
紅星機械廠職工醫院的走廊里,一股濃得化不開的來蘇水味兒,混合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鉆進陸平的鼻子里。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色工裝,佝僂著背,蹲在走廊的角落。
墻皮因為潮濕而大塊大塊地脫落,露出里面斑駁的紅磚,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千瘡百孔。
妹妹陸小雪的病房門緊閉著。
就在半小時前,那個戴著白口罩的護士長,用夾著體溫計的手指著他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
“陸平,你妹妹的醫藥費已經拖了半個月了?!?/p>
“廠里的補助早就用完了。”
“今天下午四點前,再交不上三百塊錢,我們只能把床位騰給更需要的人?!?/p>
“我們是醫院,不是慈善堂?!?/p>
護士長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根鋼針,扎進陸平的耳朵里。
他想爭辯,想哀求,可話到嘴邊,又被那雙冰冷的眼睛給凍了回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病房門“砰”的一聲關上,把妹妹微弱的呻吟聲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三百塊。
對于一個月工資只有二十七塊五的他來說,這筆錢,是座無論如何也翻不過去的大山。
陸平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父親蒙冤入獄,死在冰冷的勞改農場。
母親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如今,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相依為命的妹妹,也要離他而去了嗎?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一雙锃光瓦亮的黑色大頭皮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皮鞋擦得一塵不染,與這骯臟破敗的走廊格格不入。
陸平緩緩抬起頭,順著筆挺的藏藍色毛呢褲往上看。
來人是紅星機械廠的廠長,蘇大強。
蘇大強穿著一件嶄新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梳著油光可鑒的二八分頭,嘴里叼著一根帶過濾嘴的“牡丹”牌香煙。
他微微瞇著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蹲在地上的陸平,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審視。
就像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牲口。
“陸平?!?/p>
蘇大強開口了,聲音醇厚,卻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威壓。
他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
“聽說,你妹妹快不行了?”
陸平沒有回答,只是用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蘇大強輕笑一聲,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
他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又摸出一張蓋著紅戳的紙。
他沒有遞過來,而是用兩根手指夾著,在陸平的眼前晃了晃。
“這里是三百塊錢,一分不少?!?/p>
“這張,是你的轉正指標,鉗工二級,一個月能拿三十六塊?!?/p>
陸平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錢,能救妹妹的命。
轉正指標,能讓他擺脫臨時工的身份,讓妹妹以后的生活有個最基本的保障。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喉嚨里干得發不出聲音。
蘇大強卻手腕一翻,將東西收了回去。
“別急?!?/p>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我給你指條活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了。”
蘇大強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黏膩。
“我女兒,蘇雁婷,你也認識。”
陸平的心猛地一沉。
蘇雁婷,廠長千金,全廠青年工人的夢中情人,高傲得像一只白天鵝。
他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出事了?!?/p>
蘇大強繼續說道,語氣里沒有半點心疼,反而透著一股厭惡。
“跟外面的野男人鬼混,肚子大了,三個月了。”
“那個畜生,一聽說搞大了肚子,跑得無影無蹤?!?/p>
“我蘇大強的臉,不能讓她丟盡?!?/p>
陸平瞬間明白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冰涼。
蘇大強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娶了她?!?/p>
“把她肚子里的野種,認作是你的?!?/p>
“你成分不好,爹是個勞改犯,這輩子就是當狗的命?!?/p>
“替我女兒兜著這個天大的丑事,這錢,就是你妹妹的買命錢?!?/p>
“這份轉正指標,就是你下半輩子的飯碗。”
“怎么樣,這筆買賣,劃算吧?”
說完,蘇大強把手里的錢和指標,狠狠砸在了陸平的臉上。
嶄新的大團結散落一地,那張輕飄飄的轉正指標,像一片雪花,緩緩落在陸平的肩頭。
侮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侮辱。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陸平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也能聽到遠處病房里傳來的、妹妹因為疼痛而發出的壓抑呻吟。
一邊是男人的尊嚴,一邊是妹妹的性命。
他沒有選擇。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一股腥甜的鐵銹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開來。
血,從嘴角滲出,滴落在骯臟的水泥地上。
他彎下腰,用那雙因為常年和冰冷鐵器打交道而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一張一張,撿起了地上的錢。
然后,他撿起了那份決定他命運的轉正指標。
他挺直了腰板,看著蘇大強,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我答應?!?/p>
“但是,錢,我要現在就拿到?!?/p>
“我妹妹,一分鐘都不能再等?!?/p>
蘇大強看著他眼中的血絲和那份絕望的倔強,滿意地點了點頭。
“識時務者為俊杰。”
“去吧,把錢交了?!?/p>
“下午下班后,直接去街道辦,把證領了?!?/p>
“我不想再多等一天?!?/p>
說完,蘇大強撣了撣自己呢子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轉身,邁著方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平捏著那三百塊錢,像捏著一團燒紅的烙鐵。
他沖到收費處,把錢重重拍在窗口的桌子上。
“交費!給我妹妹陸小雪交費!”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低聲咆哮著。
交完錢,他沒有回病房去看妹妹。
他怕妹妹看見他這副樣子,怕妹妹問他錢從哪里來的。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他在醫院后面的小樹林里,用冰冷的自來水沖了把臉,直到臉頰凍得麻木。
看著水洼里自己那張屈辱、憤怒、又夾雜著無盡悲哀的臉,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旁邊的墻上。
磚石劃破了指節,鮮血淋漓。
可這點疼痛,又怎么比得上心里的萬分之一。
從今天起,他陸平,就是一個為了錢賣掉自己一輩子的窩囊廢。
一個替人養野種的“接盤俠”。
一個全廠的笑柄。
陸平和蘇雁婷的婚禮,辦得比葬禮還要凄慘。
沒有喜糖,沒有鞭炮,更沒有一桌像樣的酒席。
蘇大強言而有信,在他們領完證的第二天,就讓廠里分了一間職工宿舍給他們。
那是一排平房里最靠邊的一間,只有十幾平米,陰暗潮濕,墻角結著綠色的霉斑。
屋里除了一張嘎吱作響的木板床,和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再無他物。
這就是他們的婚房。
婚禮當天,陸平甚至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
他依然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只是把破洞的地方用針線勉強縫了起來。
蘇雁婷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臉色比墻壁還要蒼白。
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單薄的衣衫下若隱若現,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他們沒有去飯店,只是在屋里點了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所謂的婚宴,是陸平從食堂打了兩個素菜,外加四個饅頭。
可這頓飯,他們誰也沒動。
屋外,卻熱鬧非凡。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紅星機械廠。
“聽說了嗎?鉗工車間的陸平,娶了廠長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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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那個勞改犯的兒子?他哪兒配得上蘇家千金?。俊?/p>
“配?你懂什么!蘇雁婷肚子都大了,聽說是在外面亂搞,搞出事了,廠長沒辦法,才找了陸平這個冤大頭接盤!”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陸平不是戴了頂天大一頂綠帽子?”
工友們,鄰居們,甚至一些不相干的人,都聚在了他們那間破平房的院子外。
他們沒有道賀,沒有祝福。
他們像看耍猴一樣,圍在那里,嗑著瓜子,吐著花生皮,對著那扇緊閉的木門指指點點。
刻薄的議論聲,肆無忌憚的哄笑聲,穿透薄薄的墻壁,像一把把鈍刀子,在陸平的心上來回地割。
車間里一直跟陸平不對付的惡霸趙鐵柱,更是囂張到了極點。
他帶著幾個小混混,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
“陸平!陸大窩囊廢!開門啊!”
“當了新郎官,怎么還躲在里面不敢見人了?”
趙鐵柱一邊喊,一邊用力地踹著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
“砰!砰!砰!”
每一腳,都像是踹在陸平的胸口上。
陸平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的肉里,骨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想沖出去,跟這幫雜碎拼了。
可他不能。
他一動,妹妹怎么辦?這份屈辱換來的工作怎么辦?
他只能忍。
像一頭被鐵鏈鎖住的猛獸,任由旁人挑釁。
“不開門是吧?行!”
趙鐵柱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氣,然后“呸”的一聲,一口濃稠的黃痰,不偏不倚地吐在了門前的地上。
“媽的,真是饑不擇食!”
“別人玩剩下的破鞋,你也當個寶撿回來穿,滋味爽不爽?。筷懘笸醢?!”
“哈哈哈……”
人群爆發出更加刺耳的哄笑聲。
那些笑聲,像無數只螞蟻,爬遍了陸平的全身,啃噬著他最后一點尊嚴。
一直沉默不語的蘇雁婷,身體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看了陸平一眼。
那雙曾經清高孤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陸平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攥得發紫的拳頭。
他走到蘇雁婷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她冰涼的手。
然后,他拉著她,走到了床邊。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扇門,也擋住了門外所有的污言穢語。
“坐下吧?!?/p>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平靜。
蘇雁婷順從地坐下,低著頭,長長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臉。
外面的喧鬧聲還在繼續。
陸平就那么站著,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顯得無比孤寂,又無比堅韌。
他一言不發,任由那些屈辱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已經跌入了谷底。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夜深了。
屋外看熱鬧的人群終于漸漸散去,只剩下寒風在窗外嗚咽。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這便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沒有紅燭,沒有喜字,只有一室的清冷和尷尬。
陸平默默地收拾了桌上那兩個沒動過的菜,把饅頭用布包好,留著明天吃。
他的一舉一動,都顯得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蘇雁婷一直坐在床邊,像一尊沒有生命的娃娃。
直到陸平收拾完,準備去打盆水洗漱時,她才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快得像一頭受驚的鹿。
她沖到門口,不等陸平反應過來,就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個又大又沉的舊衣柜,橫著推到了門后,死死地頂住了房門。
“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陸平愣住了,端著空臉盆,站在原地。
“你……”
他剛想問她要做什么,卻被她接下來的舉動驚得說不出話來。
蘇雁婷沒有脫下那身灰撲撲的棉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她的眼神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充滿了警惕和戒備,死死地掃視著這個狹小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確認窗戶已經插好,門也已經頂死之后,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氣。
她背對著陸平,顫抖著手,伸進了自己貼身的內衣里。
摸索了半天,她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厚牛皮紙包裹的信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已經磨損。
最詭異的是信封的封口處。
那里沒有用膠水,而是用一坨暗紅色的火漆,死死地封住了。
火漆上,還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印記。
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那坨火漆像一滴凝固的血,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蘇雁婷握著那個信封,像是握著自己全部的性命。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陸平面前。
她沒有看陸平的臉,而是將那個沉甸甸的信封,猛地塞進了陸平的手里。
信封入手冰涼,而且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陸平能清晰地感覺到,里面除了紙張的厚度,似乎還有一塊硬邦邦的、帶著棱角的金屬物。
“這是什么?”
陸平下意識地問道。
“別問!”
蘇雁厲聲打斷了他,聲音尖銳而急促。
她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是恐懼,也是一種瘋狂的決絕。
“別問里面是什么,也別試圖打開它,更別讓任何人看見!”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從今天起,你替我擋住外面的明槍暗箭?!?/p>
“蘇大強,還有他派來的任何人,他們要找的,就是這個東西。”
“你把它藏好,用你的命去藏好?!?/p>
她頓了頓,死死地盯著陸平的眼睛。
“三個月?!?/p>
“你只要保住它三個月?!?/p>
“三個月后,只要這東西還在,我……我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p>
“到時候,你想離開,我絕不攔你,還會給你一筆你想都不敢想的錢?!?/p>
說完,她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踉蹌著后退了兩步,重新坐回了床沿。
她蜷縮在床的最里側,用那件破棉襖緊緊裹住自己,面朝墻壁,再也不說一句話。
陸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個神秘的信封。
榮華富貴?
他一個勞改犯的兒子,一個全廠聞名的窩囊廢,怎么敢想這四個字。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只覺得它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手心發麻。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答應的這樁婚事,絕不僅僅是當個“接盤俠”那么簡單。
他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里。
而這個信封,就是漩渦的中心。
是生路,還是死路,他一無所知。
婚后的日子,比陸平想象的還要水深火熱。
白天,在鉗工車間,他成了所有人的出氣筒。
蘇大強似乎是鐵了心要折磨他,給他“穿小鞋”。
最臟最累的活兒,永遠是他的。
今天讓他去清理堵塞的下水道,明天就派他去掏臭氣熏天的公共糞池。
車間主任是蘇大強一手提拔上來的,自然是看眼色行事。
“陸平,這批零件的精度不對,全部返工,今天干不完不準下班!”
“陸平,庫房里丟了兩個閥門,是不是你手腳不干凈給偷了?你得賠!”
趙鐵柱那樣的惡霸,更是變本加厲地欺負他。
他們會故意把機油潑在他的午飯上,會趁他不注意把他的工具藏起來,然后圍在一起,看他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發出刺耳的嘲笑。
“喲,這不是廠長的乘龍快婿嗎?怎么還干這種粗活啊?”
“快別這么說,人家可是心甘情愿給別人養兒子呢,多偉大啊!”
對于這一切,陸平都選擇了沉默。
他像一頭老黃牛,默默地忍受著所有的刁難和羞辱。
他把返工的零件一個個重新打磨,直到分毫不差。
他自己掏錢賠了那兩個根本不是他偷的閥門。
被潑了機油的飯,他刮掉上面一層,繼續往下吃。
他只是埋頭干活,把所有的屈辱和憤怒,都化作了銼刀下飛濺的鐵屑。
而蘇雁婷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她挺著越來越明顯的肚子,走在廠區大院里,身后總會傳來竊竊私語。
那些平日里見了廠長千金還滿臉堆笑的大院婦女,如今看她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幸災樂禍。
“嘖嘖,真是不要臉,還沒結婚就搞大了肚子?!?/p>
“你看她那狐媚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
“可惜了陸平那小伙子,雖然家境不好,人還算老實,怎么就攤上這么個破爛貨?!?/p>
她們的唾沫星子,像一把把無形的刀,刀刀都扎在蘇雁TINGS的心上。
她不再出門,整日整日地將自己關在那間小黑屋里。
每天,陸平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帶著滿身的油污和惡臭回到家。
推開門,總能看到蘇雁婷蜷縮在床角,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陸平什么也不說,放下飯盒,先去生爐子。
撿來的煤塊被點燃,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屋里漸漸有了一絲暖意。
然后他會默默地把從食堂打回來的飯菜分成兩份,一份放在桌上,一份端到床邊。
“吃點吧,熱的。”
他總是說這同樣的一句話。
蘇雁婷大多數時候不理他,但偶爾,也會默默地接過飯碗,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夜里,兩人和衣而睡。
那張一米二寬的木板床,被他們之間無形的隔閡,劃出了一條清晰的楚河漢界。
他睡在外面,她睡在里面。
除了偶爾翻身時會不小心碰到對方冰冷的身體,他們之間再無任何交流。
但這種死寂的平靜,很快被打破了。
陸平發現,蘇大強根本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對這個女兒不聞不問。
相反,他盯得很緊。
有兩次,陸平中午提前下班回家,都發現屋里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抽屜被拉開過,床上的被子也被掀得亂七八糟。
他知道,是蘇大強派人來搜查那個信封了。
從那天起,陸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天在車間干活時,他總是心神不寧。
他不能把信封帶在身上,太危險。
放在家里,又怕被人搜走。
那天晚上,他徹夜未眠。
第二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向車間主任請了半天病假。
他沒有去醫院,而是把自己鎖在了屋里。
他搬開床,仔細檢查著每一塊地磚。
終于,在墻角一個不起眼的地方,他發現有一塊磚是松動的。
他用自己的鉗工手藝,小心翼翼地撬開那塊磚。
下面是空的。
他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用廢鐵皮和木板,在那個小小的空間里,做了一個帶卡扣的隱藏暗格。
他又在暗格外面,用油泥和煤灰做了偽裝,讓它看起來和周圍的地面一模一樣。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晚上,等蘇雁婷睡著后,他悄悄起身,從自己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暗格里。
蓋上地磚,恢復原樣。
他盯著那個地方看了很久,心里才稍稍安定下來。
從那天起,保衛科的人又來“光顧”了兩次。
他們幾乎把整個屋子都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米缸都用手掏了一遍。
最終還是一無所獲地離開了。
陸平看著他們氣急敗壞的背影,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冷笑。
他和蘇雁婷,就像兩只被困在籠子里的刺猬。
雖然彼此戒備,互不靠近。
但在面對共同的敵人時,他們又不得不將后背靠在一起,用自己身上最尖銳的刺,去對抗來自外界的危險。
一種微妙的、背靠背的默契,在他們之間悄然滋生。
有時候深夜,陸平會聽到蘇雁婷在睡夢中壓抑的哭泣和囈語。
他不會去安慰她。
他只是會伸出手,輕輕地,在隔開兩人的床板上,敲三下。
“叩,叩,叩?!?/p>
那是他唯一能給的,無聲的慰藉。
而蘇雁婷的哭聲,也總會在那三聲敲擊后,慢慢平息下來。
時間進入了臘月,天氣越來越冷。
蘇大強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
他不再滿足于那些上不了臺面的小動作,開始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那天,陸平去醫院給妹妹送飯,卻被告知,醫院已經停了妹妹所有的藥。
護士長冷著臉告訴他,是廠里下的通知,說陸平已經被列為重點審查對象,他家屬的醫藥費報銷資格,被暫時取消了。
陸平瘋了一樣沖到廠長辦公室。
蘇大強正悠閑地坐在藤椅上,喝著熱茶。
“廠長!為什么停我妹妹的藥!”陸平雙眼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蘇大強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陸平啊,你最近在車間的表現,很不好嘛。”
“有人舉報你思想消極,工作態度惡劣,還和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來往。”
“在問題沒有調查清楚之前,廠里的一些福利待遇,自然要暫時停掉。”
這完全是顛倒黑白的污蔑!
陸平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你想要什么,你沖我來!別拿我妹妹的命要挾我!”
“哦?”蘇大強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p>
“我只是在按規章制度辦事。”
“當然,如果你能主動配合廠里的調查,交代一些‘問題’,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他口中的“問題”,指的自然是那個信封。
這是在逼他。
用他妹妹的命,逼他就范。
陸平死死地盯著蘇大強那張偽善的臉,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你……無恥!”
“年輕人,說話要注意分寸。”蘇大強的臉色沉了下來,“再在這里胡攪蠻纏,信不信我馬上讓保衛科把你抓起來?”
陸平知道,再糾纏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他只能帶著滿腔的屈辱和不甘,離開了辦公室。
他不知道的是,一場更加惡毒的陰謀,正在等著蘇雁婷。
那天傍晚,下起了瓢潑大雨。
冬天的雨,夾著冰碴子,打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
蘇雁婷去公共水房打開水,回來的路上,被幾個人影堵住了去路。
為首的,正是那個滿臉橫肉的惡霸,趙鐵柱。
他手里拎著一根粗壯的鐵棍,另外幾個混混也各自抄著家伙,一臉不懷好意地將蘇雁TINGS圍在了中間。
這里是廠區最偏僻的一角,旁邊就是一個廢棄的舊倉庫。
雨下得這么大,根本不會有人經過。
“蘇大小姐,別來無恙?。俊壁w鐵柱晃著膀子,一步步逼近,臉上的笑容充滿了惡意。
蘇雁婷臉色煞白,下意識地護住自己的肚子,一步步后退。
“你們……你們想干什么?”
“干什么?”趙鐵柱獰笑一聲,“我們不想干什么,是廠長……想讓你長點記性?!?/p>
“廠長說了,有些東西,不屬于你的,就該交出來?!?/p>
“既然你不肯主動交,那就只能讓我們幫你‘拿’了?!?/p>
“當然,在拿東西之前,得先把你肚子里這個小雜種給處理干凈!”
趙鐵柱的眼神變得兇狠而殘忍。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鐵棍,對準了蘇雁婷高高隆起的腹部。
“??!”
蘇雁婷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黑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滂沱的雨幕中猛地沖了出來。
“住手!”
一聲怒吼,如同炸雷。
是陸平!
他手里拎著一把修機器用的、沉甸甸的大號鐵扳手,滿眼都是滔天的殺意。
他剛從醫院回來,路過這里,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那一刻,他腦子里所有的弦,都“嗡”的一聲斷了。
他什么都來不及想,只知道,他不能讓蘇雁婷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事。
“媽的,你個窩囊廢還敢來送死!”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惱怒,調轉鐵棍,狠狠地朝著陸平的頭砸了過去。
陸平不閃不避,用左臂硬生生扛下了這一棍。
“咔嚓”一聲,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劇痛傳來,陸平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借著這股沖力,將手中的鐵扳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橫掃了出去。
“砰!”
鐵扳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趙鐵柱的膝蓋上。
趙鐵柱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鐵棍脫手而出,整個人抱著腿倒在了泥水里。
“給我上!弄死他!”趙鐵柱瘋狂地咆哮著。
剩下的幾個混混一擁而上。
陸平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將蘇雁婷死死護在身后。
一根木棍砸在他的后背上,他踉蹌了一下,沒倒。
又一記拳頭打在他的臉上,他吐出一口血水,眼神卻更加兇狠。
他揮舞著手里的鐵扳手,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是出于一種最原始的、保護的本能。
他拼著挨了三棍子,一腳,硬是把那幾個混混全都打趴在地。
暴雨沖刷著他身上的傷口,鮮血和泥水混在一起,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修羅。
他站在雨中,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手中的鐵扳手還在往下滴著血。
那些混混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看著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勢,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了。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嘩嘩的雨聲。
陸平扔掉手里的扳手,轉過身。
蘇雁婷還靠在墻角,渾身濕透,呆呆地看著他。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看著這個為了保護自己而滿身是血的男人,看著他被打斷的、不自然下垂的左臂,看著他那雙依舊死死護著自己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顆像堅冰一樣,封凍了許久的心,在這一刻,終于徹底融化,碎裂。
“你……你沒事吧?”
她顫抖著,問出了他們婚后,第一句真正關心他的話。
陸平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沒事。”
他沙啞著聲音說。
“我們……回家。”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拉住了她冰冷的手。
這一次,她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樣僵硬。
她反手,緊緊地握住了他。
回到那間破敗的平房,仿佛從一個地獄,走進了另一個地獄。
陸平用肩膀撞開門,兩人滿身泥濘地跌了進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到門口,把那個沉重的衣柜重新頂上,然后又找了根木棍,死死地卡住了窗戶。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蘇雁婷找來一塊還算干凈的布,想幫他擦拭臉上的血跡。
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根本拿不穩。
“蘇大強……他要下死手了。”
蘇雁婷的聲音帶著哭腔,渾身都在發抖。
“他不會放過我們的?!?/p>
“他連親生女兒都下得去手,他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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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趙鐵柱今天失手了,明天,蘇大強就會用更直接、更殘忍的手段。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陸平看著她驚恐的樣子,忍著劇痛,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怕。”
“有我?!?/p>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注入了蘇雁婷冰冷的心。
她看著陸平,淚水終于決堤。
她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走到墻角,撬開那塊偽裝好的地磚,從那個秘密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她回到陸平身邊,坐下。
她從自己的針線笸籮里,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剪刀。
“陸平?!?/p>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今天,你拿你的命護住了我?!?/p>
“現在,我把我的命,交給你?!?/p>
她顫抖著手,用剪刀的尖端,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挑開了封口上那坨凝固的、血一樣的火漆。
火漆的碎屑剝落,露出了里面被封存了許久的紙張。
“全廠的人,都以為我懷的是個不知羞恥的野種?!?/p>
“所有人都笑話你,笑你是個撿破鞋的窩囊廢?!?/p>
“其實……其實不是的……”
蘇流著淚,將信封倒轉過來。
幾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的紙張,和一枚小小的、金色的徽章,從里面滑落出來,掉在了地上。
“你看了……就全明白了。”
陸平借著桌上那盞昏暗的、豆大的煤油燈光,俯下身,撿起了最上面的那幾頁紙。
只看了一眼,他原本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瞳孔,驟然緊縮成了針尖大小!他拿著紙的手,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瘋狂地抖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