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她叫周敏,四十二歲,是一名超市收銀員。
丈夫出軌四年,還生了一個四歲的兒子。
她沒吵沒鬧,把離婚協議寫好,推到他面前:“簽字吧。”
筆尖剛碰到紙,女兒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媽,再等六天。”
周敏愣住了:“為什么?”
女兒眼眶紅了,聲音卻在發抖:“你就信我一次,六天就好。”
第六天,民政局門口。
女兒從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摔在丈夫面前。
丈夫的臉白得像紙。
女兒轉過頭,對周敏說:“媽,你可以不原諒他。但你不用為他犯的錯,賠上自己的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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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點,丈夫還沒回家。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等他,電視開著,演的什么我沒看進去。聲音調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我不敢關。關了太安靜,安靜了就會胡思亂想。
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切好的蘋果氧化了,變成銹褐色。
我盯著那盤蘋果看了一會兒,端起來倒進了垃圾桶。
女兒劉念住校,家里就我一個人。不,就我一個人。丈夫不算,他不在家的時候,這個房子就是一個空殼。
我和劉建國結婚二十年了。
二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我已經記不清他追我時候的樣子,短到我還沒反應過來,日子就過成了這樣。
我二十歲認識他,二十一歲結婚,二十二歲生了劉念。那時候我們住在城中村的一間出租屋里,他擺地攤賣五金工具,我在家帶孩子。日子苦,但兩個人有說有笑的。他收攤回來會給我帶一串糖葫蘆,會抱著女兒轉圈,會在我耳邊說“老婆辛苦了”。
后來他的生意好了,從地攤變成攤位,從攤位變成門面,兩間門面,在建材市場那一帶還算有點名氣。
日子好了,他卻不回家了。
一開始是說應酬,后來連借口都懶得找,直接說“店里忙”。我信了,信了好幾年。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他記不住女兒上幾年級,卻記得住一個叫李芳的女人的生日。
那是上個月的事。
他在洗澡,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亮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看的,真的不是。但那條微信就那么跳出來了,備注“李芳”的人發來一張照片,配了一行字:“寶寶說想爸爸了。”
照片里是一個小男孩,三四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穿著藍色條紋睡衣,抱著一只玩具熊。他的眉毛很濃,鼻子很挺,笑起來的樣子——跟劉建國年輕時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不知道多久。手機屏幕暗了,我又按亮,暗了又按亮,反反復復看了十幾遍。
我把手機放回茶幾上,位置都沒動過,連角度都對好了。
然后我坐在沙發上,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里,疼得發麻。我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掉。我的腦子是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剩下的全是白茫茫的霧氣。
劉建國從浴室出來,頭發還在滴水。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回了條消息,然后拿著手機進了臥室。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那盤蘋果不見了。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個小時,坐到了凌晨十二點半。電視里播的是什么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畫面在動,聲音在響,但什么都沒進到我的腦子里。
我想起劉念小時候,劉建國抱著她去買菜,把她扛在肩膀上,她揪著他的頭發咯咯笑。他說“我有閨女就夠了”,說得那么真誠,那么大聲,隔壁攤位的王大姐聽了還夸他“好男人”。
好男人。
我在沙發上笑了一下,笑得嘴角發苦。
接下來的三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樣上班、下班。
我在城南的一家超市做收銀員,干了快八年了。每天早上八點半打卡,下午六點下班,中間休息一個小時。工作不累,就是站得久,腿會腫。
這三天我找錯了好幾次錢。
第一次是少找了顧客十塊錢,被罵了一頓,我從自己兜里掏了十塊補上。第二次是多找了二十,領班看見了,把我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
“周敏,你這幾天怎么回事?魂丟了?”領班姓趙,四十多歲,說話直來直去。
我說沒事,晚上沒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我站在收銀臺后面,掃碼槍“嘀嘀嘀”地響,商品一件一件從面前滑過去。牙膏、洗衣液、方便面、火腿腸。這些東西我每天都在掃,閉著眼睛都知道價格。
但我的腦子里全是那個小男孩的臉。
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每一個器官都在我腦子里放大、旋轉、重疊,跟劉建國的臉疊在一起,嚴絲合縫。
那個孩子是他的。
我不是偵探,我也不懂什么證據不證據。但一個女人的直覺比什么證據都準。那個孩子就是他年輕時候的翻版,比劉念長得還像他。
劉念長得像我,眉眼像我,嘴巴像我。那個孩子全像他。
我請了半天假,去了劉建國的五金店。
店在建材市場最里面那排,兩間門面打通了,貨架上擺滿了扳手、鉗子、螺絲刀、電鉆。門口堆著一袋袋水泥和沙子,灰塵很大,空氣里全是鐵銹味和水泥灰。
店里只有小劉在,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他老婆娘家的侄子,算是親戚。
“嫂子,你咋來了?”小劉看見我有點意外,從貨架后面探出頭來。
“建國呢?”
“老板出去了,好像去進貨了。”
“去哪進貨了?”
小劉支支吾吾地說“不知道”,眼睛不敢看我。
我沒再問了。我在店里站了一會兒,假裝看貨架上的東西。扳手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來來回回好幾次。
然后我走到店門口,朝馬路對面看了一眼。
對面有一排小店鋪,賣衣服的、賣雜貨的、賣小吃的。最邊上有一家美甲店,粉色的招牌,上面寫著“芳芳美甲”三個字。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短袖,扎著馬尾辮,懷里抱著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穿著藍色衣服,正在吃手指。
我沒有走過去。
我就站在五金店門口,隔著一條不寬的馬路,看著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她低著頭跟孩子說話,側臉很好看,年輕,皮膚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我轉身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蹲在路邊吐了。不是惡心,是胃里翻涌,控制不住。早上吃的粥全吐了出來,吐到最后全是酸水,嗆得眼淚直流。
路邊有人經過,看了我一眼,走過去了。
我從包里掏出紙巾擦了擦嘴,站起來,腿有點軟。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等那股勁過去了,慢慢走回了超市。
下午的班還是上了。站在收銀臺后面,掃碼槍“嘀嘀嘀”地響,顧客來來往往,有人問“這個多少錢”,有人說“塑料袋要一個”。我都回答了,聲音正常,表情正常,一切正常。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身體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碎。
晚上劉建國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快十點了,換了鞋,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跟平時一模一樣,好像這二十年的每一天都沒有區別。
我坐在他對面。
“劉建國,”我叫他的名字,不是“老公”,不是“孩她爸”,就是“劉建國”。我很少叫他全名,上一次叫還是五年前吵架的時候。
他抬起頭看我。
“李芳是誰?”
他的表情沒變,但眼神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發現。
“什么李芳?”他說。
“那個孩子的媽。”我說,“你手機里的那個。”
空氣突然安靜了。電視里在播一個什么綜藝節目,觀眾在笑,哈哈哈的笑聲,特別刺耳。
劉建國把電視關了。
遙控器放在茶幾上,他的手沒拿開,就壓在遙控器上面,手指頭微微發抖。
“就是一個朋友。”他說。
“朋友給你生孩子?”
“你說什么呢,那孩子跟我沒關系。”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把那張照片翻出來。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拍的。那天晚上我看了十幾遍那張照片,每一遍都想把它刻進腦子里。后來我拿自己的手機拍了那張照片,拍了之后一直沒敢看。
現在我把手機舉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那個穿藍色條紋睡衣的男孩,抱著玩具熊,笑得眼睛彎彎的。
劉建國看了一眼,低下了頭。
“那孩子……是我的。”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我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他說完這句話就不說話了,雙手捂著臉,肩膀在抖。
我看著他的頭頂,頭發已經白了一半。我們剛結婚的時候他頭發又黑又密,洗完了不用吹風機,甩一甩就干了。
現在他四十四歲,頭發白了,腰也彎了,還多了一個四歲的兒子。
不是跟我生的。
我眼淚掉下來了,但沒有哭出聲。
我把眼淚擦掉,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門。我坐在床邊,拿出手機搜“離婚協議怎么寫”。搜出來一堆模板,我挑了一個最簡單的,復制到備忘錄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改。
財產怎么分。房子是租的,沒什么好分的。存款不多,大概二十萬出頭,是我們兩個一起攢的。五金店給他,我不要。女兒歸我,她已經十九歲了,不需要撫養權,但我要她。
寫完之后我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是一張紙。一張把我們二十年婚姻總結成幾行字的紙。
我拿著那張紙走出臥室。
劉建國還坐在沙發上,姿勢都沒變,雙手捂著臉。
我把紙放在茶幾上,推到他面前。
“簽字吧。”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有淚痕。他看了一眼那張紙,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能不能不離?”
我沒說話。
我拿起茶幾上的筆,拔掉筆帽,把筆尖對準那張紙。
就在這時候,門開了。
02
劉念站在門口,書包還沒放下。
她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臉有點紅,像是跑過來的。今天是周四,她應該在學校,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劉建國,最后看了看茶幾上的那張紙。
她走過來,把書包放在地上,拿起那張離婚協議看了一遍。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客廳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那個時鐘是我們在城中村住的時候買的,塑料殼子,十塊錢一個,走了二十年還在走。
劉念把那張紙放下。
“爸,那個小孩四歲了,對吧?”
劉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劉念沒有等他回答。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很亮,但沒有哭。她把那張紙拿起來,疊了兩下,裝進了自己的口袋里。
“媽,你先別簽。”
她拉著我的手,把我拉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臥室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柜,兩個人站在里面就轉不開身。劉念讓我坐在床邊,她蹲在我面前,兩只手握著我的手。
她的手很熱,手心有點濕。
“媽,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上個月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我回家拿東西,爸在洗澡,他手機響了,我看見了那張照片。”劉念說,“我當時氣得渾身發抖,但我沒有馬上告訴你。我怕你受不了。”
“我偷偷拍了照,查了那個女人的地址。她叫李芳,在爸店對面的美甲店上班。那個孩子叫豆豆,今年四歲。”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還找了一個律師,”劉念說,“王阿姨,就是咱們小區門口那個王律師的女兒,她幫我查了一些東西。”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媽,你信我一次。”劉念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再等六天。六天后我告訴你為什么。”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我,杏眼,雙眼皮。但她的眼神不像我,我沒有這么堅定的眼神。
“念念,你要做什么?”我的聲音有點抖。
“你別管了,你就信我。”她站起來,抱了我一下,“這六天你什么都別做,正常上班正常吃飯,別跟爸吵架,也別簽字。”
“可是——”
“媽。”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你為我活了十九年,這次讓我為你做點事。”
我沒再問了。
那天晚上劉念沒有回學校。她給輔導員打了電話,請了六天假。
我聽見她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只聽見“嗯”“嗯”“好”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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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國睡在客廳沙發上。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個小男孩的臉,一會兒是李芳站在美甲店門口的樣子,一會兒是劉念蹲在我面前說“再等六天”。
六天。
等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女兒不會害我。
第一天,周六。
劉念一大早就出了門。
她走之前給我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留了一張紙條:“媽,記得吃早飯。”
我起來的時候水已經涼了。
我去超市上班,掃碼槍“嘀嘀嘀”地響,顧客來來往往。我盡量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但做不到。那個小男孩的臉總是不請自來,在我腦子里轉啊轉。
下班回家,劉建國在沙發上坐著。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我做了飯,一個人吃了。給他留了一份在鍋里,他吃沒吃我不知道。
劉念晚上才回來。我問她去哪了,她說“去鄉下看奶奶了”。
“看奶奶?”我不信。
“嗯。”她沒多解釋,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第二天,周日。
劉念又出了門。
這次我沒問她去哪。我在超市上班,掃碼槍“嘀嘀嘀”地響。中午吃飯的時候,小劉給我打了個電話。
“嫂子,剛才有個女的來店里找老板。”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誰?”
“就是對面美甲店那個女的。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走了。”
“你告訴建國了嗎?”
“老板不在,他自己出去了。我就跟您說一聲。”
我掛了電話,把飯盒蓋上,沒胃口了。
我坐在超市后面的員工休息室里,盯著墻上的排班表發呆。排班表上寫著我的名字,周敏,周一到周六,早班晚班輪著來。
我的生活就是這么簡單。上班,下班,回家,做飯。二十年來都是這樣。
那個叫李芳的女人,她的生活是什么樣的?她每天早上醒來,身邊有一個男人嗎?那個男人會對她說“老婆辛苦了”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下班回家,劉念已經在家里了。
她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厚,里面好像裝著幾張紙。我進門的時候她飛快地把信封塞到了身后。
“媽,你回來了。”
“嗯。”
我沒問她信封里是什么。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坐在一起。劉建國給劉念夾了一塊排骨,劉念沒吃,放在碗邊上了。他又給我夾了一塊,我也沒有吃。
那塊排骨最后被倒進了垃圾桶。
第三天,周一。
劉念又出門了。
我在超市上班。收銀臺前面排著長隊,一個老太太買了兩袋米,刷了三次卡都沒刷上,后面的顧客開始不耐煩了。我幫老太太把米提到門口,回來的時候領班趙姐在等我。
“周敏,你過來一下。”
我跟著她進了辦公室。
“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趙姐坐在椅子上,看著我,“你上周找錯了好幾次錢,這周才第一天,你又心不在焉的。”
“沒事,趙姐。”
“你別騙我。你在咱們超市干了八年,從來沒這樣過。”趙姐的語氣軟了一些,“要是家里有事你就說,能請假的。”
我說不用。
出了辦公室,我站在衛生間里,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鏡子里的女人四十二歲,眼角有皺紋,臉色發黃,頭發隨便扎著,穿一件灰色的工作服。
我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不是變老的那種老,是一夜之間老下去的那種老。眼睛里的光滅了,臉上的笑沒了,整個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植物。
我洗了把臉,出去了。
下班回家,劉念還沒回來。
劉建國在廚房熱飯。他很少進廚房,一年到頭進不了兩回。他聽見我進門,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拿著鍋鏟。
“回來了?飯馬上好。”
我沒理他,進了臥室,關上門。
我聽見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走了。
劉念晚上八點多才回來。我聽見她開門的聲音,聽見她換鞋的聲音,聽見她跟劉建國說了句什么,劉建國回了句什么,沒聽清。
她敲了我的門。
“媽,開門。”
我開了門。她站在門口,手里還是那個牛皮紙信封,但比昨天鼓了一些。
“吃飯了嗎?”她問我。
“吃了。”
“你騙人。爸說你沒吃。”
我沒說話。
她去廚房端了一碗面進來,放在我床頭柜上。面里臥了一個荷包蛋,蔥花切得碎碎的,飄在湯上面。
“吃吧。”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已經坨了,但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完成一個任務。
劉念坐在床邊看著我吃。
“媽,”她說,“再過三天。”
我抬起頭看她。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
03
第四天,周二。
倒計時第三天。
劉念早上出門前在我門口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第三天”。
我看了那張便利貼,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她到底在等什么?她去找了律師,去了鄉下看奶奶,每天早出晚歸。她在跑什么事情?
我不敢問。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我怕她做傻事,怕她去找李芳的麻煩,怕她把自己搭進去。
我給她發了一條微信:“念念,注意安全。”
她回了一個字:“嗯。”
中午的時候,劉建國給我打了個電話。
“老婆,晚上我回家吃飯。”
我愣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主動說回家吃飯了,每次都是我問他“回不回來”,他說“不一定”,然后十有八九不回來。
“知道了。”我掛了電話。
下班我去菜市場買了條魚,買了把青菜,又買了塊豆腐。回到家殺魚刮鱗,洗菜切菜,一個人在廚房里忙活了一個小時。
劉建國六點半回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手里提著一個袋子,里面是一盒草莓。
“給念念買的。”他說。
他把草莓放在茶幾上,站在廚房門口看我炒菜。我背對著他,沒回頭。
“老婆,”他說,“我這幾天想了很多。”
我沒接話。
“我知道我錯了。”
我把魚翻了個面,“滋啦”一聲響,油煙冒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不求你原諒我,”他說,“但是你能不能別不說話?你說句話行不行?”
我把火關了。
轉過身看著他。
他站在廚房門口,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討好的表情。那種表情我在電視上看過,出軌的男人跟老婆認錯的時候都是這種表情。
“你想讓我說什么?”我說。
“說什么都行,你別不說話就行。”
“那好。”我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臺上,“你告訴我,那個孩子什么時候生的?”
他的臉色變了。
“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老婆——”
“多久了?”
他低下頭,聲音很小:“三年多。”
三年多。
我心里有個什么東西“咔”地碎了。不是心,不是肺,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斷了。
三年多。一千多個日夜。他每天晚上說“店里忙”的時候,都在那個女人身邊。
我沒有哭。
我轉過身,重新開了火,把魚盛出來,把鍋刷了,炒了個青菜,又燒了個豆腐湯。
飯端上桌,劉念回來了。
她進門看見劉建國在擺碗筷,愣了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坐下來吃飯。
三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誰都不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細碎的,脆生生的,像是隨時都會碎掉。
劉念吃了幾口就不吃了。她放下筷子,看著劉建國。
“爸,你那個店,每個月的賬你記得清楚嗎?”
劉建國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是問問。你們開店二十年了,賬上到底有多少錢,我媽知道嗎?”
“你媽知道的。”
“她知道個大概。”劉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她不知道具體的。你不知道她一個月掙多少錢?三千二。她干了八年,一個月三千二。你的店一年掙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數。”
劉建國放下筷子,臉色不太好看了。
“念念,大人的事你別摻和。”
“我沒摻和。”劉念站起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該算的賬,早晚要算。”
她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劉建國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低頭吃魚。魚肉很嫩,但沒味道。不是沒放鹽,是我吃不出來。
第五天,周三。
倒計時第二天。
劉念出門之前在我門口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第二天”。
我撕下來,貼在床頭。
上面已經有了兩張,“第三天”“第二天”。明天就是“第一天”了。
我不知道那張紙上寫“0”的時候會發生什么。
劉建國今天沒去店里。他一大早就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沒看。手機拿在手里,一會兒亮一會兒滅的。
我出門上班的時候他叫住了我。
“老婆,你今天能不能請個假?”
“干什么?”
“我想跟你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我換鞋,拉開門。
“周敏!”他叫了我的名字,聲音有點大。
我停下來,沒回頭。
“那個孩子……”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樓道里有風,吹得后背涼颼颼的。
“你不知道怎么辦?”我說,“你跟她睡的時候沒想過怎么辦?她懷孕的時候沒想過怎么辦?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沒想過怎么辦?”
我說完就走了。
走在路上,我發現自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我拿袖子擦了,又掉下來,又擦,又掉。
到了超市,我站在門口沒進去。趙姐在里面看見我,出來問我咋了。
我說沒事,風迷了眼。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那天上班我一句話都沒多說。掃碼、收錢、找零,機械地重復。有顧客跟我說話我也回,但回了就忘,記不住說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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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時候趙姐攔住我。
“周敏,明天你休息一天吧。我幫你頂班。”
“不用——”
“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趙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歇歇。”
我沒再推了。
回到家,劉建國不在。
劉念也沒回來。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跟那天晚上一樣。茶幾上什么都沒有,干凈得反光。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周幾。周三。劉念的學校周三下午沒課。她應該在學校,但她沒去學校,她請了六天假。
她到底在外面跑什么?
我拿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又放下了。她說讓我信她,我就信她。
到了晚上八點多,劉念回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媽,你吃飯了嗎?”
“吃了。”我撒謊。
她去廚房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端著一碗泡面。她把泡面放在茶幾上,坐在我旁邊,呼呼地吃。
“媽,明天下午三點,”她邊吃邊說,“你把離婚協議準備好,我陪你去。”
“去哪?”
“民政局。”
“去民政局干什么?”
劉念放下筷子,看著我。她的眼神很復雜,有心疼,有憤怒,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堅定。
“媽,你信我嗎?”
“信。”
“那就別問了。明天下午三點,民政局門口見。帶上協議。”
她吃完面,端著碗去廚房洗了。我聽見水龍頭嘩嘩響,聽見碗和碗碰撞的聲音,聽見她把碗放進碗柜里的聲音。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彎下腰,抱了我一下。
“媽,快了。”
她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碗泡面的殘渣。湯已經涼了,面上飄著一層紅油,凝住了。
劉建國什么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我回房間的時候他已經躺在沙發上了,被子蓋到下巴,臉朝著沙發靠背,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著。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就是第六天了。
04
第六天,周四。
早上我醒得很早,五點半就醒了。窗外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紗。
我起來煮了粥,炒了兩個菜。西紅柿炒雞蛋,清炒小油菜。都是劉念愛吃的。
粥熬好了,我把火關了,讓粥在鍋里悶著。
劉建國從沙發上起來的時候我在擺碗筷。他站在客廳中間,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
“老婆,”他說,“今天念念說要帶我們去民政局?”
“嗯。”
“去民政局干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沒再問了。他去衛生間洗漱,我聽見水龍頭嘩嘩響,聽見他咳嗽了兩聲,聽見電動牙刷嗡嗡的聲音。
這些聲音我聽了二十年。每天早上都一樣,一樣的水聲,一樣的咳嗽,一樣的嗡嗡聲。我以為我會聽一輩子。
現在看來,不一定了。
劉念八點出了門。
她走之前在我門口貼了最后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第一天”。
然后她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她今天穿了件白襯衫,頭發放下來了,披在肩膀上。她很少穿白襯衫,說太正式了。
“媽,你今天別去上班了吧?”
“請好假了。”
“嗯。下午三點,民政局門口。帶上協議。”
“念念——”
“媽,”她笑了笑,“沒事的。有我在。”
她走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樓道里空蕩蕩的樓梯。樓下有人在上樓,腳步聲一下一下的,越來越近。
是婆婆。
我不知道她怎么來的。她從鄉下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又轉了公交車,一個人摸到了我們家門口。
她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雞蛋。她的頭發全白了,比上次見到她又老了不少。
“媽,您怎么來了?”
“我不能來?”她推開我進了屋,把雞蛋放在茶幾上,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建國呢?”
“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婆婆看著我,上下打量。她的眼神跟以前一樣,挑剔的,不滿意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周敏,我問你,你要跟建國離婚?”
我沒說話。
“你說你多大的人了,離了婚你上哪去?你那個超市一個月三千塊錢,你能養活自己?念念還在上學,你讓她怎么辦?”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扶著門框。
“我告訴你,”婆婆的聲音大了起來,“建國養家不容易,他那個店起早貪黑的,你在家帶孩子不是應該的嗎?男人在外面有個相好的怎么了?你又沒給他生兒子!”
最后那句話像一把刀,從我的胸口扎進去,從后背穿出來。
我又沒給他生兒子。
這句話我聽了十九年。劉念出生那天,婆婆在醫院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是個丫頭啊”,然后就走了。那之后的每一年,她都會在過年的時候提一句“明年再生一個”,提了十幾年,直到我過了四十歲,她才不提了。
她不提了,但劉建國提了。他說“再生一個吧”,我說“我都多大年紀了”,他說“試試唄”,我說“試什么試”。
我沒給他生兒子。
所以他去找了別人。一個能給他生兒子的年輕女人。
“媽,”我開口了,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您說的對,我沒生兒子。但他跟別人生了兒子,那是重婚罪。”
婆婆愣了一下。
“您知道重婚罪要判幾年嗎?”
她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慌張。
“你……你威脅誰呢?”
“我沒威脅誰。我就是告訴您一個事實。”
婆婆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兩下,罵了一句“你什么東西”,拿起茶幾上的雞蛋,走了。
門“砰”地關上了。
我蹲在廚房地上,抱著膝蓋,哭了。
不是因為婆婆的話有多傷人。這些話我聽了十九年,早該習慣了。我哭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家我待了二十年,到頭來在他們眼里,我只是一個“沒生兒子的女人”。
我付出的一切——辭了工作帶孩子,起早貪黑做家務,在超市一站就是八個小時腿腫得跟蘿卜一樣——所有這些,在他們眼里,比不上一個帶把的孩子。
我哭了大概十分鐘,然后站起來,洗了把臉,把粥熱上了。
劉建國什么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我坐在沙發上等劉念回來,他在陽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霧從陽臺飄進來,飄到客廳里,嗆得人想咳嗽。
下午兩點,劉念還沒回來。
我給她打了個電話,沒接。又打了一個,還是沒接。
我開始慌了。
兩點十分,她回了條消息:“媽,別怕。馬上到。”
兩點半,我出了門。
離婚協議裝在包里,疊得整整齊齊的。我出門之前又看了一遍,那些字我已經能背下來了。
劉建國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
“老婆,念念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跟她說好了什么?”
“我沒有。”
他不信,但他不敢再問了。
我們在小區門口等了一會兒。天氣很好,太陽很大,曬得人發暈。我站在樹蔭底下,劉建國站在太陽底下,襯衫后背濕了一大塊。
兩點五十分,一輛出租車停在我們面前。
劉念從車上下來。她不是一個人。
05
劉念身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那個女人穿得很正式,深藍色的西裝裙,黑色高跟鞋,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頭發盤在腦后,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干練。
“媽,這是王律師。”劉念介紹說,“王阿姨的女兒。”
王律師沖我點了點頭,笑了笑。
“周姐,念念跟我說了您的情況。”
我有點懵,不知道說什么好。
劉念從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那個信封我見過好幾次了,一開始是扁的,后來鼓了,現在又扁了,好像里面的東西被拿出來過。
她把信封遞給我。
“媽,你先看這個。”
我接過信封,手有點抖。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大概有七八頁紙。
最上面是一份轉賬記錄。
劉建國名下的一張銀行卡,過去三年每個月固定轉出三千塊錢,收款人叫李芳。一年三萬六,三年十萬零八千。時間都在每個月的五號到十號之間,從來沒有斷過。
第二頁是一份租房合同。
承租人是劉建國,出租方是一個叫張德明的房東,房子在城南的一個小區里,兩室一廳,月租金一千五。劉建國是擔保人。
第三頁是一份通話記錄。
劉建國的手機號跟李芳的手機號,過去一年通話次數平均每天三次以上。有時候是早上七八點,有時候是深夜十一點以后。最長的通話時長四十七分鐘。
我一頁一頁往下翻。
手越來越抖。
每一頁紙都像一塊磚頭,壓在我胸口上,壓得我喘不過氣。
這些事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每個月給那個女人轉錢,不知道他給那個女人租房子,不知道他每天跟那個女人打那么多電話。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翻到最后一頁。
是一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劉念的筆跡,她的字寫得不好看,從小到大都被老師說不工整,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一個一個字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