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林海同志嘛,省廳下來的,理論水平是高的,這一點班子里同志們都認可。」
天南鎮黨委書記王有才臉上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他先揚后抑,停頓的時間恰到好處,「但是——深入基層不夠,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有待加強。
成天在村里轉來轉去,筆記本寫了厚厚三大本,可具體干了什么實事呢?經班子集體研究,建議考核等次為……基本稱職。」
底下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常務副鎮長周斌率先在測評表上落筆,寫得飛快。幾個老油條互相遞了個眼色,心知肚明——在天南鎮,「基本稱職」跟「不合格」沒什么兩樣。
會議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海安靜地坐著。半年的日曬風吹讓他原本白凈的面孔黑了整整兩個色號,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聽完王有才的評語,沒有抬頭,沒有爭辯,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合上了筆記本。
動作很慢,像是在合上一本已經讀完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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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個月前,林海第一次踏進天南鎮政府大院的時候,王有才親自站在門口迎接。
那天王有才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頭發還打了摩絲,油光锃亮。他一把握住林海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對方的骨頭捏碎,嘴里熱情得恨不得把人供起來:「林書記來了!歡迎,歡迎!省廳的高材生,博士!我們天南鎮可是廟小,怕委屈了你。」
林海比他矮半頭,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拎著一個舊公文包,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誤入工地的大學老師。他禮貌地笑了笑:「王書記客氣了,我就是來學習的。」
「學習好,學習好!」王有才摟著他的肩膀往里走,語調陡然低了半拍,「不過丑話說前頭——基層跟省廳不一樣,千頭萬緒,你來了先別急著干活,慢慢看,慢慢適應。」
這話說得體貼,但林海聽得出弦外之音。「先別急著干活」翻譯過來就是:你別插手。
果然,第二天鎮黨委分工調整的文件就出來了。小李——縣農業局下派的掛職干部,到任才一周,已經被安排協助分管黨建辦和鄉村振興辦,手里攥著兩個實權部門。而林海的分工欄里寫著四個字:「全面熟悉情況」。
沒有具體分管領域,沒有對接部門,連辦公室都是跟計生辦合用的一間雜物間,桌子腿底下還墊著一塊磚頭。
周斌領他去辦公室的時候,特意指了指隔壁那間寬敞明亮的屋子:「那是小李的。王書記說了,你省廳來的,不習慣基層條件,先將就將就,回頭給你換。」
林海看了一眼雜物間里堆著的舊檔案盒和落灰的錦旗,把公文包放在歪斜的桌面上,說:「挺好的,安靜。」
周斌嘴角抽了一下,沒再多說。
頭兩周,林海確實安靜。他每天準時上班,坐在那間雜物間里翻閱天南鎮近三年的文件匯編、統計年報和工作臺賬。沒有人給他安排工作,也沒有人來找他談事。午飯時間食堂里,其他干部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笑,林海端著餐盤在角落吃完,把盤子洗了放回去,再回辦公室繼續看材料。
直到那次班子會。
那天議題是「數字鄉村」觀摩點建設方案。王有才大手一揮,選定了離鎮上最近、基礎最好的楊柳村——那里緊鄰省道,房子齊整,墻面刷過不久,拍出照片來好看。方案的核心是投入一百二十萬,建一個數字化展示館、一面文化墻,再裝一套智慧農業監控系統的樣板。
「楊柳村條件好,打造起來見效快,上級來檢查一看就有亮點。」王有才敲著桌面,底氣十足。
林海翻開筆記本,上面畫著天南鎮十四個行政村的簡易地圖,密密麻麻標注著他這兩周從文件里扒出來的數據。
「王書記,我有個不同的看法。」他開口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帶著一種看熱鬧的好奇。
「楊柳村本身基礎好,投不投這一百二十萬,它的面貌差不了太多。但我看了數據,石門村、桃花坪、大壩三個村,到現在還有季節性斷水的問題,進村公路有兩段路基塌陷一年多了沒修。如果把這筆錢優先解決這些實際困難——」
「小林。」王有才抬手打斷他,語氣從容,甚至帶著一絲長輩的慈愛,「你剛從省廳下來,有想法是好事。但你不懂基層。亮點不打造出來,上級怎么看我們?投資怎么引進來?先把門面撐起來,其他的,慢慢解決嘛。」
他轉頭看周斌:「老周你說是不是?」
周斌立刻接話:「王書記說得對,得分輕重緩急。石門村那幾個問題,年年報,年年有,不急在一時。」
林海看著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面石門村的名字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他沒有再爭辯,只是在那個紅圈旁邊,又加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散會后,他騎上鎮里配給他的那輛掉了漆的舊摩托車,發動機咳嗽了三聲才啟動,突突突地往石門村方向去了。
他沒有找村干部,而是徑直走進了村口的小賣部。老板娘正在看手機上的短視頻,見到一個穿襯衫的陌生面孔走進來,警惕地抬起頭。
林海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包花生米,坐在門口的塑料凳上,跟老板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他問的都是家常話——孩子在哪上學,今年收成怎么樣,下雨天路好不好走。但每個回答,他都記在了腦子里。
回到鎮上已經天黑了。雜物間的燈泡只有四十瓦,發出昏黃的光。林海把白天聽到的內容一條一條寫進筆記本。他寫得很慢,每一條后面都注明了信息來源、時間地點,以及他自己的初步判斷。
筆記本第一頁,他寫了一行字:到群眾中去,到問題中去。
這行字后來被翻得最多,紙面上的墨跡都洇開了。
02
掛職第三個月,天南鎮出了一樁麻煩事。
鎮東頭老鴉溪邊有個養豬場,規模不大,但臭氣熏天。下游的稻田引水灌溉,水面上漂著一層油花。村民投訴了半年,從鎮里投訴到縣里,又從縣里投訴到市環保熱線,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始終沒人接手。
直到市里一個記者在網上發了一條帶航拍視頻的帖子,評論區炸了鍋,縣委辦連夜打電話下來:限期解決。
第二天一早,王有才把林海叫到辦公室。
「林書記,有個鍛煉的好機會。」王有才坐在老板椅上,翹著二郎腿,手指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老鴉溪那個養殖場的事你聽說了吧?縣里很重視,要盡快拿出方案來。我想了想,你是省廳的高材生,協調能力強,這個事交給你最合適。」
林海看了他一眼。這個所謂的「鍛煉機會」,鎮里誰都不愿意碰——養豬場老板是鄰鎮一個退休干部的親戚,下游村民群情激憤,環保達標改造要花大錢,誰去誰挨罵。
「好。」林海只說了一個字。
周斌在門外聽見,沖王有才挑了挑眉毛,意思是:這書呆子還真敢接。
林海用了一整周時間蹲在老鴉溪邊上。他找了縣農業局的技術員看水質檢測數據,找了環保局的老同志了解達標改造的最低成本,一戶一戶地走訪下游受影響的村民登記訴求,又三次上門跟養豬場老板面談。
老板第一次拍了桌子:「你一個掛職的,管得著我?」
第二次摔了茶杯:「改造要六十萬,你出?」
第三次,林海把一份材料擺在他面前——上面是新修訂的畜禽養殖污染防治條例,標紅的部分寫著:逾期未整改的,處十萬元以上五十萬元以下罰款,并可責令停業。旁邊附著縣環保局已經出具的限期整改通知書復印件。
「張老板,這不是我管不管得著的問題。」林海語氣平和,「縣里的通知您也看到了,走到處罰那一步,對誰都沒好處。我這幾天跟縣農業局對接過了,有一筆畜禽糞污資源化利用的補貼項目,最高能覆蓋改造成本的百分之四十。您配合整改,我幫您對接申報。」
養豬場老板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后悶聲問了句:「你圖什么?」
「圖老鴉溪下游的水稻田里,明年灌溉的水是干凈的。」
方案最終談成了。養豬場限期三個月完成達標改造,縣里補貼先行撥付,下游村民的灌溉水渠由鎮里協調疏浚一次。三方簽字,投訴撤回。
林海把方案整理成書面報告,連同前期走訪的記錄、各方訴求的匯總、法律依據和補貼政策的說明,裝訂得整整齊齊,拿回鎮里交給王有才。
王有才接過來,翻都沒翻。
「投訴平息了?」
「平息了,三方簽了協議。」
「那就好。」王有才把報告往桌角一丟,拿起保溫杯抿了口茶,「不過我聽說,你答應幫那個養豬場申報補貼?這種事你先跟鎮里打招呼再做,別到時候出了問題說不清楚。以后注意。」
林海站在辦公桌前,看著自己花了一周心血寫成的方案被隨手丟在桌角,跟一堆舊報紙和沒拆封的文件混在一起。
「好的,王書記。」他說。
出了門,正碰上周斌領著小李往會議室走。小李手里抱著一個精裝的展板,上面是楊柳村「數字鄉村」觀摩點的效果圖,3D渲染的畫面光鮮亮麗。
周斌看見林海,揚了揚下巴:「林書記辛苦了啊,在村里蹲了一禮拜,曬得跟農民似的。」
小李笑著接話:「林書記是真深入基層,我們做不到。」話說得漂亮,眼睛里卻是不加掩飾的慶幸。
林海沒接話,點了個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
那天晚上,他給妻子打電話。妻子在視頻那頭看著他黑了一大圈的臉,心疼得直皺眉:「你看看你,下去才三個月,瘦了一圈,黑得我都快認不出來了。省廳多好的條件不待,非要去受這個罪……」
林海靠在宿舍那張吱嘎作響的鐵床上,笑了:「黑了健康。在辦公室坐著才不健康。」
「那你在那邊……還好嗎?」妻子的語氣軟下來。
林海沉默了兩秒。「挺好的。看到的東西比坐在省廳多。」
他沒有說那些被架空、被嘲諷、被當軟柿子捏的事。他只是掛了電話之后,又翻開筆記本,在「老鴉溪事件」的記錄末尾,補了一段:鎮主要領導對投訴處置全程未過問方案內容,僅關注"投訴是否撤回"這一結果。方案文本未被審閱,亦未被納入鎮級工作檔案。——反映出以"滅火"代替"治理"的工作導向。
第四個月,鎮里爭取到了一筆八十萬的產業幫扶資金。
消息一出來,各方都動了心思。王有才在班子會上拍板:這筆錢投入「鳳凰谷觀光農業項目」——牽頭人是他小舅子劉國強,項目規劃書寫得花團錦簇,什么「農旅融合」「研學基地」「網紅打卡」一應俱全,唯獨缺一樣東西:群眾參與。
林海在會前做了功課。他跑了三天,調研了鎮上現有的五個農民專業合作社,發現其中兩個——石門村的中藥材合作社和桃花坪的黃牛養殖合作社——已經有了穩定的產銷鏈條,社員覆蓋了七十多戶脫貧戶。如果把資金注入這兩個合作社擴大規模、改善冷鏈和運輸條件,帶動效果是可以量化的。
他寫了一份三千字的建議書,附著詳細的成本測算和預期收益對比表,交到王有才辦公桌上。
三天后,沒有回音。
一周后,他在走廊上碰見周斌。
「周鎮長,我上周交的產業幫扶資金建議書,王書記看了嗎?」
周斌腳步不停,頭也沒回:「看了。王書記說了,大方向已經定了,你不用操這個心。」
走出去幾步,周斌又回過頭來,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林書記,我說句不該說的。你是不是覺得,就你一個人心里裝著群眾啊?」
林海站在走廊里,看著周斌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窗外,工人們正在鎮政府對面的空地上豎起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上面寫著:「鳳凰谷——天南鎮鄉村振興新名片」。
他什么也沒說,回到雜物間,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第一百一十七條記錄。
第五個月,上級通知要來檢查脫貧成果鞏固情況。
王有才進入了他最熟悉的「戰時狀態」。全鎮干部取消周末,下沉到各聯系村「摸排整改」。但所謂摸排整改,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對齊口徑」。
周斌在全鎮干部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發了一張「入戶走訪應答參考要點」,上面列著二十多個標準問答:
——問:「對幫扶干部滿意嗎?」答:「滿意,經常來看我們。」
——問:「收入來源有哪些?」答:「種地、打工,還有公益崗和低保。」(注:不要主動提及收入下降的情況。)
——問:「有什么困難需要解決?」答:「基本沒有,政府幫了很多。」
林海看著這張紙,一個字沒說。
周斌注意到了,專門走過來:「林書記,你聯系的石門村也要走一遍。到時候檢查組萬一去,村民得知道怎么說話。」
「我不做這個事。」林海說得很平靜。
周斌愣了一下,臉色變了:「什么意思?」
「群眾怎么想就怎么說,這是他們的權利。我不引導。」
這話傳到王有才耳朵里,第二天的全鎮大會上,王有才不點名地敲打了一通:「個別同志啊,政治站位不高,大局意識不強。基層工作講究的是團結協作,不是個人英雄主義。上級來檢查,我們展示的是集體成果,不是誰的個人態度。」
臺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最后一排的林海。
林海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字。他寫的是:第五個月,第三次全鎮干部會議。鎮主要領導布置迎檢工作,核心指令為"統一口徑",并向聯系村群眾發放"應答參考要點"(附件已留存照片)。本人拒絕執行后,被不點名批評"政治站位不高"。
他落筆的時候,手很穩。
03
年終考核前兩周,王有才又做了一個「英明」的決定。
他把林海派去了石門村「蹲點駐守」。
石門村是天南鎮最偏遠的行政村,翻兩道梁,過一條河,從鎮上騎摩托車要四十分鐘。全村一百二十三戶,青壯年走了大半,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村里最大的矛盾是通組公路年久失修,雨季塌方后一直沒錢修復,三個自然村的村民出行要繞行山上一條泥巴小道。其次是村里的中藥材合作社有產品、有種植基礎,但銷路全靠中間商壓價收購,社員一年忙到頭,落到手里的錢少得可憐。
這些問題,林海的筆記本上早就記得一清二楚。
王有才派他去的理由冠冕堂皇:「石門村是重點村,矛盾復雜,需要加強指導。林書記你跟老百姓打交道有一套,這個任務非你莫屬。」
周斌私下跟人嘀咕時就直白多了:「考核在即,讓他待在山溝溝里,省得礙事。」
林海接到通知,沒有任何異議。他從雜物間收拾了換洗衣服、筆記本電腦和那三本筆記本,裝進一個舊帆布包里,騎著摩托車進了山。
老支書姓陳,六十七歲,在石門村當了三十年支書,臉上的褶子比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皮還深。他站在村委會破敗的院壩里,看著林海從摩托車上下來,灰頭土臉但精神頭很足,忍不住咧嘴一笑。
「林書記,你又來了。」
「陳叔,這回住下來,不走了。」
「好!」老支書一拍大腿,「住我家,我老伴做飯好吃。」
林海在石門村一住就是半個月。白天他跟著老支書走村串戶,每到一家都坐下來認認真真聊上半個小時。晚上回到村委會那間漏風的辦公室,就著一盞臺燈,把三大本零散的筆記重新整理、歸類、交叉印證。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通組路的問題徹底摸清楚了。塌方路段一共三處,總長度不到四百米,他拿卷尺親手量過,用手機拍了照片,又打電話咨詢了省交通廳的一個師兄,得到了一個關鍵信息:農村公路生命安全防護工程有專項資金,石門村的情況完全符合申報條件,只是鎮里從來沒有幫他們報過。
他幫老支書寫好了申報材料,一個字一個字地校對,連附件里的照片都按要求標注了GPS坐標。材料通過村里直接報到縣交通局,繞開了鎮里。
做的第二件事,是幫中藥材合作社對接了一個銷售渠道。他掛職前在省廳做過一次全省農產品電商平臺的政策調研,手里有幾個平臺運營方的聯系方式。幾通電話打下來,有一家愿意來實地考察。林海帶著合作社理事長老張,把藥材基地從育苗棚到晾曬場走了一遍,又幫著整理了產品資質和質檢報告。
平臺的人來了,看了貨,嘗了樣品,當場簽了一份試銷協議。老張拿著協議,手都在抖:「林書記……這個事我們自己跑了兩年都沒跑成。」
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們跑不成,是沒人幫你們搭這座橋。」
晚上回到村委會,老支書給他端了碗熱湯面。林海吃面的時候,老支書坐在對面,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林書記,你跟那些來鍍金的不一樣。」
林海咬斷一根面條:「陳叔,我就是來干活的。」
「可你干的活,王有才不認。」老支書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憤怒和無奈,「年年考核,年年先進,他那個先進是怎么評出來的,全鎮上上下下誰不清楚?你在村里跑斷腿,他大筆一揮,一個'基本稱職'就把你打發了。」
林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陳叔,考核的事,不重要。」
「咋不重要?這影響你回去以后——」
「重要的是,」林海看著老支書的眼睛,「該記下來的,都記下來了。」
那天夜里,石門村安靜得只剩下蟲鳴和遠處的溪水聲。村委會辦公室里,臺燈亮到了凌晨兩點。
林海坐在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前,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映著他的臉。他面前攤開的,是三大本筆記和一沓打印出來的數據表格、文件復印件、照片。他把這些零散的素材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歸入一個結構嚴密的框架里。
文檔的標題是:《關于天南鎮鄉村振興推進中若干真問題的調研報告(內參)》。
報告分為四個部分。
第一部分:「重亮點輕全局」——以楊柳村觀摩點為例,一百二十萬投入的實際效果與全鎮十四個村的基本公共服務缺口對比。
第二部分:「數字脫貧」的風險——以石門村三戶監測戶為例,帳面數據與實際生產生活狀況的顯著偏差。
第三部分:幫扶資金使用效率——以「鳳凰谷觀光農業項目」為例,項目論證過程、利益關聯、實際帶貧機制的缺失。
第四部分:形式主義迎檢——過去八個月,鎮村兩級為應對各類檢查,制作各類臺賬、表格、展板的數量統計,以及「應答參考要點」等實物證據。
每一個問題,都有具體的人、具體的事、具體的數字。沒有一句空話,沒有一個形容詞。
凌晨兩點十五分,他敲下最后一個句號。
保存。加密。備份到隨身的U盤里。
他關上電腦,走到門口,深深吸了一口山里夜晚清冷的空氣。遠處的山脊線在月光下起伏,像一條沉睡的脊梁。
就在那天下午,老支書無意間提到了一個消息:他在縣里當村鎮建設科科員的侄子說,省里的鄉村振興督導組最近正在周邊幾個縣「四不兩直」暗訪,鳳凰縣很可能在下一批名單里。
林海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蹲在合作社的晾曬場上幫著翻藥材。他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繼續翻。
「四不兩直」——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匯報、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層、直插現場。
這是他等了八個月的四個字。
04
臘月十九,林海結束駐村,騎著摩托車回到鎮上。
正趕上民主測評會。
王有才在臺上給他定了「基本稱職」,林海在最后一排合上了筆記本。散會后,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應——是去找領導理論?還是打電話向省廳告狀?
什么都沒有。
他回到雜物間,整理東西,像一個即將到期的租客在退房前做最后的清掃。周斌路過門口瞄了一眼,回去跟王有才匯報:「沒鬧,挺老實的。估計是認命了。」
王有才靠在椅背上,滿意地點了點頭:「省廳下來的也就這點出息。」
三天后。
臘月二十二,上午九點十分。
天南鎮政府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接電話的是鎮政府辦主任小趙,聽了三句話之后,他的臉色變了。
他拿著電話沖進王有才的辦公室,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慌張:「王書記!縣委辦剛來通知,省鄉村振興督導組昨天到了鳳凰縣,今天上午直接到天南鎮——已經出發了!」
王有才正在剝一個橘子,手指猛地一緊,橘子汁濺了一桌。
「什么?不是說年后才來嗎?怎么提前了?」
「縣委辦說是'四不兩直',不打招呼,隨機抽點……」
「什么時候到?」
「通知說,九點半已經從縣城出發了,最多四十分鐘。」
王有才把橘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天南鎮政府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王有才以一種罕見的高效指揮全鎮進入「一級戰備」:會議室重新布置,桌簽擺放,茶水備齊;匯報稿——用的是早就準備好的「萬能版本」——緊急調出來打印;周斌挨個打電話通知各村支書「注意接聽電話,統一口徑」。
忙到第二十五分鐘的時候,王有才突然想起一個人。
「林海呢?」
周斌說:「在他那個雜物間里。」
王有才快步走過去。林海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筆記本,不知道在寫什么。
「林書記!」王有才的語氣比過去八個月任何時候都親熱,「省里督導組馬上到,你情況熟悉,萬一問到什么,要顧全大局,多講成績,少談困難。咱們是一個集體,對吧?」
林海抬起頭,看著王有才此刻布滿汗珠的額頭和急切的眼神。八個月來,這是王有才第一次主動走進這間雜物間。
「王書記放心。」林海合上筆記本,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我會實事求是地匯報。」
王有才盯著他看了兩秒,總覺得「實事求是」這四個字從林海嘴里說出來格外扎耳朵,但又說不上哪里不對。他來不及細想,轉身快步走了。
十點整,兩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商務車駛進了天南鎮政府大院。
沒有鞭炮,沒有列隊,沒有歡迎橫幅。
車門打開,走下來四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頭發花白但目光銳利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夾克,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登山鞋——顯然已經去過別的村子了。
王有才迎上去,伸出雙手:「歡迎省廳領導蒞臨指導!」
對方跟他握了一下手,簡短地說了句:「不用客氣。找個會議室,班子成員都來,簡單匯報,重點談問題。」
王有才的笑容僵了一瞬——「重點談問題」不是他準備的劇本。
05
小會議室。
督導組四個人坐在一側,組長居中。天南鎮班子成員坐在對面,王有才居中,林海在最末端。
組長不寒暄,直接開口:「按慣例,先聽鎮里匯報。簡明扼要,重點談推進過程中遇到的難點和問題,談群眾反映強烈的訴求。成績材料我們看過了,不用重復。」
王有才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匯報稿。盡管組長明確要求「談問題」,他還是用了十五分鐘把準備好的成績從頭念到尾——數字鄉村、觀光農業、基層治理創新、文明實踐站……每一項都有數據、有照片、有「群眾滿意度百分之九十八」。
他念的時候,督導組組長一直在低頭翻手里的一本資料,偶爾抬起眼皮看他一下,表情不置可否。
「……以上就是我們天南鎮的基本情況。」王有才念完,端起茶杯,等著對方的反應。
組長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對面一排人,落在最末端。
「掛職干部也在?」
王有才立刻接話:「是的,林海同志是省鄉村振興局下來的掛職干部,主要是來熟悉情況,時間不長——」
組長抬了抬手,打斷了他。
「掛職干部有掛職干部的視角,往往更客觀。」他看向林海,語氣平和但不容回避,「林海同志,請你談談,不要有顧慮。」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林海感覺到王有才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樣橫了過來。周斌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其他幾個班子成員有的低下頭,有的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
林海點了點頭。
他彎腰,從椅子旁邊那個舊公文包里,拿出了那本跟了他八個月的黑色筆記本。封皮開裂,邊角磨損,幾根橡皮筋把鼓起來的本子勉強箍住。
他沒有翻開它,只是把它平放在面前的桌上。
「組長,各位領導。」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過去八個月,我走訪了天南鎮全部十四個行政村,六十七個自然村,訪談干部群眾四百余人次。我的匯報,不基于任何一份預設的材料,只基于我看到的、聽到的和記下的。」
他打開筆記本,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跡、粘貼的照片、手繪的地圖和各種顏色的標記暴露在燈光下。
「我主要匯報三個具體問題。」
「第一,關于'數字脫貧'的風險。以石門村三戶監測戶為例,他們的帳面收入均已超過監測線,但實際走訪中發現,三戶的收入構成中,有兩項公益崗補貼已于半年前到期未續,一項產業分紅來源的項目已實質停擺。如果扣除這些失效收入,三戶均存在返貧風險。相關數據和入戶記錄在這里。」
他翻到對應的頁面,將筆記本轉向督導組的方向。
「第二,關于產業幫扶資金使用效率。今年批復的八十萬幫扶資金,投入了'鳳凰谷觀光農業項目'。該項目的論證過程中,未邀請任何一戶脫貧戶參與意見征集,項目牽頭人與鎮主要領導存在直系親屬關系,目前項目尚未產生任何實際收益,而同期已有成熟基礎的兩個農民合作社的擴能申請未獲支持。相關對比數據和項目論證材料的復印件,在這里。」
王有才的臉色在「直系親屬關系」六個字出口的瞬間,從紅轉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督導組組長的目光壓過來,他又把嘴閉上了。
「第三,關于形式主義迎檢增加基層負擔的問題。過去八個月,據我統計,天南鎮鎮村兩級為應對各級檢查,制作各類臺賬六百余冊,表格一千二百余份,展板四十余塊,折合基層干部有效工作時間約三千八百個工時。此外,在迎接脫貧成果檢查期間,鎮里統一向各村發放了'應答參考要點',引導群眾按預設口徑回答檢查組提問。原始文件我有留存。」
他說完,合上筆記本,雙手交疊放在上面。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王有才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襯衫領口仿佛突然緊了兩號。周斌的臉色鐵青,手指死死掐著膝蓋。
督導組組長沉默了幾秒,目光從筆記本移到林海臉上,緩緩開口:
「林海同志,你這份調查,細致、扎實,遠超一般掛職干部的常規工作范疇。」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層意味:
「省鄉村振興局的周局長向我推薦你時,只說你是個筆桿子。沒說你是個'泥腿子偵察兵'。你這份東西——是個人興趣,還是……另有任務?」
林海的目光平靜如水。
而王有才聽到「省鄉村振興局」「周局長」「推薦」這幾個詞的瞬間,血色從他臉上徹底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