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排到第三個彎。
沈佳瑩又擰開礦泉水瓶,喝了第三口水。她今天化了淡妝,白裙子熨得一絲褶皺都沒有。
“我去下洗手間。”她忽然按住小腹,臉色發白。
她小跑著離開時,裙擺掃過我的小腿。
窗口里,李長富接過我的證件。他看看沈佳瑩身份證復印件上的照片,又抬眼看看我。
“上周這位女士剛來過。”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大廳的嘈雜吞沒,“但新郎不是您。”
我捏著戶口本的手指,關節泛白。
后來在咖啡館,我看見沈佳瑩把一個厚信封推給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她的手在抖。
她母親蕭玉晴跪在我面前時,頭發散亂,手里攥著一瓶藥。
“你要逼死我們全家嗎?”
沈佳瑩站在陰影里,不哭,也不說話。她只是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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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政局大廳的冷氣開得很足。
我低頭看手里的號碼紙,A037。
前面還有十一對。
沈佳瑩挨著我站著,肩膀輕輕抵著我的胳膊。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色連衣裙,領口有細小的蕾絲。
兩個月前我們逛商場時買的,她說領證那天要穿這個。
“緊張?”我問。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笑了。笑容有點勉強。
“喝點水。”我把礦泉水瓶遞給她。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她的手指按上去,留下模糊的指印。她擰開,抿了一小口。喉結輕輕滑動。
這是她今天上午喝的第三口水。
大廳里混雜著各種聲音。
年輕情侶的低語,帶孩子來補辦結婚證的夫妻的抱怨,工作人員機械的詢問。
空氣里有復印機的臭氧味,還有劣質香水的甜膩。
靠墻的塑料椅子上坐滿了人,有個穿花襯衫的大爺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沈佳瑩換了個站姿,高跟鞋輕輕敲了下地面。
“腳疼?”
“有點。”她說,“早知道穿平底鞋了。”
“現在回去換?”
“不用。”她很快地說,像是怕我反悔,“就一會兒,忍忍。”
我看看她。她避開我的目光,轉頭看墻上的辦事指南。LED屏的紅字一跳一跳:結婚登記請準備戶口本、身份證、三張兩寸合照。
我們的合照是上周拍的。
攝影棚里,攝影師喊著“靠近一點,笑一笑”。
沈佳瑩的笑定格在相紙上,嘴角彎著,眼睛卻沒什么神采。
我當時以為是燈光太刺眼。
“對了,”她忽然轉回頭,“我媽說,晚上去家里吃飯。她燉了湯。”
“好。”
“她還問……彩禮的事。”沈佳瑩的聲音低下去,“我說不用,我們自己能處理。但她覺得,按老家的規矩,還是該走個形式。”
“應該的。”我說,“我爸媽也是這個意思。具體數目,兩邊老人見面再定?”
她點點頭,又不說話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礦泉水瓶的標簽,把那片塑料紙的邊緣卷起來,又撫平。
前面那對辦完了。
年輕女孩挽著男孩的胳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們手里拿著紅本本,封皮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
女孩經過我們時,特意揚了揚手里的結婚證。
沈佳瑩看著他們走出大門,直到背影消失。
“真好啊。”她輕聲說。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潮,涼涼的。
叫號機喊了A035。又往前挪了兩步。沈佳瑩忽然捂住肚子,眉頭皺起來。
“怎么了?”
“可能……水喝多了。”她聲音有點虛,“我去下洗手間。”
“我陪你去?”
“不用。”她把手提包塞給我,“幫我拿著。很快回來。”
她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步子有點急。白裙子在昏暗的走廊里晃出一道模糊的影子,然后拐彎,不見了。
我獨自站在隊伍里。前面還剩三對。
旁邊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戴著黑框眼鏡。
他正給一對中年夫妻辦手續,動作不緊不慢。
偶爾抬頭看一眼排隊的人,眼神掃過,沒什么表情。
我低頭翻看手機。公司群里彈出幾條消息,關于下周的項目匯報。我回了句“收到”,鎖屏。
手提包沉甸甸的。
我打開看了眼,里面有沈佳瑩的錢包、化妝包、一包紙巾,還有個小藥瓶。
我拿出來看了看,是緩解腸胃痙攣的藥。
生產日期是上個月。
她最近腸胃一直不好。我問過幾次,她都說老毛病,吃點藥就好。
走廊那頭沒有她的身影。
叫號機喊了A036。前面只剩一對。那對情侶看起來比我們年輕,女孩染了亞麻色的頭發,男孩打著耳釘。他們湊在一起看手機,笑聲很輕。
我回頭又看了一眼走廊。
空蕩蕩的。
02
沈佳瑩離開七分鐘了。
我看了眼手表。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聲音在嘈雜的大廳里微不可聞。
前面那對亞麻色頭發的女孩忽然驚呼一聲,指著手機屏幕給男孩看。
男孩湊過去,兩人笑起來。
窗口里,那個國字臉工作人員辦完了上一對。他整理著桌上的文件,動作慢條斯理。拿起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茶葉梗在杯口晃了晃。
他抬眼,看向我這邊。
我身后沒人。沈佳瑩還沒回來。
叫號機沒有喊A037。工作人員放下杯子,朝我招了招手。
“就你一個人?”他問,聲音有點沙啞。
“我未婚妻去洗手間了。”我說,“馬上回來。”
他點點頭,示意我把材料遞進去。
我把兩個人的戶口本、身份證、照片從文件袋里拿出來,透過小窗口推過去。
沈佳瑩的身份證照片是兩年前拍的,長發披肩,笑得很標準。
她總說那張照片拍得顯老。
工作人員先拿起我的戶口本,翻開,核對信息。他的手指在紙頁上滑動,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然后拿起沈佳瑩的,翻開第一頁。
他停頓了一下。
又翻回封面,看了眼戶主姓名:蕭玉晴。是沈佳瑩母親的名字。沈佳瑩父親那一欄蓋著“已故”的藍色印章。
“蕭玉晴。”他念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確認什么。
他抬頭看我:“你是吳正誠?”
“對。”
“沈佳瑩是你未婚妻?”
“是。”
他又低頭看資料。
這次看得格外仔細,一頁一頁翻,速度很慢。
大廳里的嘈雜聲似乎遠了,只剩下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他眼鏡片上,反著白光,看不清眼神。
“你們認識多久了?”他忽然問。
“兩年。”我說,“戀愛兩年,今天領證。”
他點點頭,沒再問。拿起沈佳瑩的身份證,對著電腦屏幕輸入號碼。鍵盤敲擊聲很輕,噼里啪啦,像雨點。
輸入完畢,他盯著屏幕,鼠標滾輪滾動了幾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離屏幕更近了些。眼鏡滑到鼻尖,他又推上去。這個動作重復了兩次。
然后他松開鼠標,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我。
“等她回來一起辦吧。”他說,“需要雙方都在場。”
他不再說話,開始整理旁邊那摞已經辦好的材料。一張一張對齊,用夾子夾好。動作依然慢,每個步驟都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我轉頭看走廊。還是空著。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來回最多五分鐘。除非排隊,或者……我想到那個小藥瓶。腸胃痙攣發作起來,確實難受。
又過了三分鐘。
工作人員辦完了手頭的整理工作。他拿起我的材料,又看了一遍。這次目光停留在沈佳瑩戶口本的某一頁,停留了很久。
他終于開口:“你未婚妻……最近身體還好吧?”
我一愣:“還行。就是腸胃有點不舒服。”
“哦。”他點點頭,“天氣熱,是得注意。”
對話到這里斷了。他不再看我,低頭擺弄手里的圓珠筆,按一下,筆尖彈出來,再按一下,收回去。咔噠,咔噠。
走廊傳來腳步聲。
我轉頭,看見沈佳瑩從拐角處走出來。她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沒什么血色。走路步子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
她走到我身邊,勉強笑了笑:“等久了。”
“沒事。”我把手提包遞給她,“好點沒?”
“好多了。”她接過包,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很涼。
窗口里,工作人員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沈佳瑩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他拿起我們的材料,坐直身體。
“兩位都到了?”他問,語氣很平靜,“那開始辦理。”
沈佳瑩點點頭,往前站了半步。她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手指絞在一起。
工作人員開始核對信息。他念名字,我們答“是”。念身份證號,我們確認。流程機械而熟練,和之前觀察到的其他窗口沒什么不同。
直到他拿起沈佳瑩的身份證,再次看向電腦屏幕。
他忽然停住了。
鼠標滾輪又滾動了幾下。他瞇起眼睛,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屏幕上。然后他猛地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氣,摘下眼鏡。
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他看向沈佳瑩,又看向我。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他說,聲音有點干,“系統……有點慢。”
他重新開始操作。但這次,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次,才按下去。每按一個鍵,都要看看屏幕,再看看我們。
沈佳瑩的手絞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終于,他停下敲擊。雙手離開鍵盤,放在桌上。他抬起頭,目光直接看向沈佳瑩。
“沈小姐,”他說,“您上周是不是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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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廳里的嘈雜聲瞬間變得很遠。
沈佳瑩的身體僵了一下。很輕微,但我感覺到了。她交疊的手指松開,又迅速握緊。指甲掐進掌心。
“上周?”她重復了一遍,聲音還算平穩,“沒有啊。我上周沒來過民政局。”
工作人員看著她,不說話。他的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點……憐憫?
“可能是我記錯了。”他說,重新看向屏幕,“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但他沒有繼續操作。他的手放在鼠標上,沒動。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窗外有車駛過,喇叭聲短促地響了一下,又消失。
沈佳瑩側過頭,避開他的目光。
她看向大廳的另一端,那里有對新人在拍照。
女孩拿著捧花,男孩摟著她的肩,兩人對著鏡頭笑。
攝影師喊著“一二三”。
“我們……能快點嗎?”沈佳瑩說,聲音有點緊,“我有點不舒服。”
工作人員終于動了。他點擊鼠標,打印申請表。打印機發出嗡嗡的聲響,吐出一張紙。他拿出來,遞給我們。
“核對一下信息,簽字。”
表格上,我們的名字并排印著。吳正誠,沈佳瑩。出生日期,身份證號,戶籍地址。一切都對。
沈佳瑩拿起筆,在申請人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她的手很穩,字跡工整,和平時一樣。簽完,她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筆時,碰到她的指尖。冰涼的。
我簽下自己的名字。黑色的墨水在紙上洇開一點,像個小斑點。
工作人員收回表格,開始往結婚證上貼照片。
他用小刷子蘸了點膠水,仔細涂抹在照片背面,然后貼在紅本本上。
動作很輕,很專注,仿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貼好了,他拿起鋼印。
鋼印的把手是黑色的,沉甸甸的。他舉起來,對準照片和表格的接縫處,停頓了一下。
他看了沈佳瑩一眼。
沈佳瑩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高跟鞋的鞋頭有點臟,沾了灰塵。她沒注意到。
鋼印落下,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他按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然后松開,拿起另一個紅本本,重復同樣的動作。
第二個“咚”。
兩個紅本本并排放在桌上。封面上燙金的“結婚證”三個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工作人員拿起印章,在持證人那里蓋上民政局的章。紅色印泥鮮明刺目。
一切就快完成了。
他拿起一本結婚證,翻開,檢查。然后又拿起另一本。翻到最后一頁,他忽然停住了。
“稍等。”他說,“這里有個地方需要補充。”
他轉身,從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本登記冊。很厚,藍色封面。翻開,找到空白頁,拿起筆開始填寫。
寫的是我們的信息。姓名,日期,編號。
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到沈佳瑩的身份證號時,他寫錯了一個數字。涂掉,重寫。涂改液的白色斑點很醒目。
“不好意思。”他說,“今天狀態不好。”
沈佳瑩沒說話。她盯著那本登記冊,眼睛一眨不眨。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終于寫完了。他合上登記冊,放回文件柜。鎖扣發出“咔噠”的輕響。
他把兩本結婚證遞出來,一人一本。
“恭喜二位。”他說。
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情緒。
沈佳瑩接過結婚證,指尖摩挲著封面。她沒有翻開看,直接放進了手提包。拉鏈拉上的聲音很清晰。
“謝謝。”我說。
工作人員點點頭,開始整理桌面。他把我們的復印件收進文件夾,把廢紙扔進垃圾桶。動作恢復了之前的機械和熟練。
“下一位。”他對著叫號機說。
我們離開窗口。沒走幾步,沈佳瑩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我想去趟洗手間。”她說,臉色蒼白,“肚子又疼了。”
“我陪你去門口等?”
“不用。”她松開手,“你先去車里等我吧。我馬上出來。”
她轉身,又一次朝走廊盡頭走去。這次步子更快,幾乎是小跑。
我看著她消失在拐角,低頭看看手里的結婚證。紅色封皮溫熱的,還殘留著打印機余溫。
我翻開。
照片上的我們肩并肩,微笑。我的笑容有點僵,她的笑容……我仔細看,她的眼睛沒有笑。瞳孔深處,空蕩蕩的。
合上結婚證,我朝大門走去。
經過服務臺時,那個工作人員正在接電話。他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對,剛才辦了一對……沈佳瑩,沒錯……我知道,上周也是我辦的……不一樣,這次是另一個男的……”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我耳朵里。
我停下腳步。
他繼續說:“嗯,我看著也像……但男方換了……對,上周那個姓傅……今天這個姓吳……”
我手里的結婚證忽然變得很燙。
電話掛斷了。工作人員轉過身,看見我站在不遠處。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復正常,對我點點頭,走回自己的窗口。
我站在原地,沒動。
大廳里的冷氣好像突然變強了。寒意從腳底漫上來,順著脊椎往上爬。
姓傅。
上周。
沈佳瑩。
另一個男人。
04
我走到大廳外的臺階上。
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停車場里,我們的白色轎車安靜地停著。我早上洗的車,水漬還沒完全干,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點了一支煙。
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煙點燃了,我深吸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沖進肺里,稍微壓住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寒意。
沈佳瑩和另一個男人,來過這里。
來民政局,能干什么?無非是結婚,或者離婚。沈佳瑩上周沒離婚,因為她從未結過婚。那么只能是……
結婚。
我吐出煙霧,看著它在空氣里扭曲、擴散、消失。
沈佳瑩上周,差點和別人領證。
為什么沒領成?
工作人員說“上周也是我辦的”,意思是手續辦完了?
還是中途停止了?
他今天看見沈佳瑩時的反應,看見我時的反應,那些停頓,那些問題……
他在確認什么。
煙燒到指尖,燙了一下。我扔掉煙蒂,用腳碾滅。
大廳的門開了。沈佳瑩走出來。她已經補了妝,嘴唇恢復了血色。看見我站在臺階上抽煙,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
“怎么在這兒等?”她問,語氣盡量輕松。
“透透氣。”我說,“里面悶。”
她挽住我的胳膊,頭靠在我肩上。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今天卻顯得有點刻意。她的身體有點僵硬,不像平時那樣自然。
“證領了。”她輕聲說,“我們現在是合法夫妻了。”
我沒說話。
“我媽剛發微信,問我們什么時候到家。”她拿出手機,“我說已經在路上了。湯應該燉好了,她今天一早就去買菜……”
“佳瑩。”我打斷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很大,瞳孔里映著我的影子。
“你上周來過民政局嗎?”我問。
她的表情有瞬間的凝固。非常短暫,短到幾乎無法捕捉。然后她笑了,笑得有點無奈。
“上周?沒有啊。上周我都在忙畫廊的展,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四還加班到晚上十點,你接的我。”
“真的沒來過?”
“我騙你干嘛?”她松開我的胳膊,轉過身,面對著我,“吳正誠,你什么意思?領完證就開始審問我?”
她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委屈和憤怒。很真實,如果不是我聽到了那些話,我會相信她。
“剛才那個工作人員,”我說,“他問我,你上周是不是來過。”
沈佳瑩的臉色變了。
不是心虛,而是……驚慌。真實的,無法掩飾的驚慌。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嘴唇抿緊。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裙擺,把布料攥出皺褶。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