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凌晨兩點,警察局大廳。
我坐在角落的長條鐵椅上,身上裹著兩條警用毛毯,手里捧著一杯不再冒熱氣的紙杯水。頭發干了,被海鹽結成一縷縷硬塊,貼在頭皮上,扯得生疼。
隔著單向玻璃,我看著審訊室里的陳峰。
他渾身濕透,正在那哭天搶地。他雙手抓著警察的手腕,身子抖得像篩糠,嘴里一遍遍喊著我的名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警察同志,我真盡力了……水太深,我想拉住她,可那股洋流把我們沖散了……我對不起她爸媽,我該死啊!”
他一邊哭,一邊用力捶打自己的腦袋,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聽著特別慘。
審訊室的門開了,負責筆錄的老刑警走出來,看了我一眼,臉色很沉。
“林女士,他一直咬定是意外。你想現在進去,還是再等等?”
我把手里的紙杯放到椅子上,站起來,拽了拽身上的毯子。
“就現在吧。”
![]()
01.
認識陳峰那年,我三十五歲,離異,沒孩子,自己在市區經營一家外貿服裝店。陳峰四十二歲,做建材生意,開一輛黑色奧迪A6,看著挺斯文。
我們是朋友飯局上認識的。那天他坐在我旁邊,話不多,但手腳勤快,一直幫大家燙碗筷、倒茶水。吃魚的時候,他細心地把魚刺剔干凈,把魚腹肉轉到我面前。
“林小姐,吃這塊,沒刺。”他說。
我覺得這人挺實在,懂得照顧人。
在一起三個月后,他搬進了我的房子。
那天晚上,他把一張銀行卡放在床頭柜上。
“阿悅,這是我的副卡。”他一邊解襯衫扣子一邊說,“密碼是你生日。以后家里的買菜錢、水電費,都從這刷。我住你這,不能讓你貼錢。”
我把卡推回去:“我有錢,不圖你的。”
他笑了笑,硬塞給我:“拿著吧,這是態度問題。”
雖然我一次沒刷過那張卡,但他這個舉動讓我很放心。
大概是同居半年后,陳峰開始變得有點不對勁。他接電話特別頻繁,而且每次電話一響,就會下意識看我一眼,然后拿著手機去陽臺,把玻璃門關得嚴嚴實實。
有一次我在客廳拖地,看見他在陽臺上跟人打電話,脖子上青筋都爆出來了,手指著電話那頭罵,情緒很激動。
等他推門進來,臉上卻馬上換了笑臉。
“怎么了?跟誰吵架呢?”我問。
“嗨,下面供貨商,又要漲價,不講信用。”他走過來,從身后抱住我,“阿悅,等這批貨款結了,咱們出去散散心吧。”
“去哪?”
“東南亞有個海島,潛水特別好。咱們去玩幾天,我也放松放松。”
我把拖把放得桶里:“店里挺忙的。”
“錢是賺不完的。”他在我耳邊說,“我都安排好了。咱們去體驗一下深潛,海底特別安靜,沒這些煩心事。”
就在那天晚上,他拿回來一份文件。
是一份意外保險合同。
“旅行社朋友為了湊業績,非讓我買。”他把筆遞給我,“境外險,保額挺高。我也買了一份,受益人寫的你。你這份,受益人寫我,怎么樣?”
我翻開合同看了一眼。意外身故,賠付八百萬。
“八百萬?”我抬頭看他,“買這么高干嘛?”
“因為你值啊。”他把筆塞進我手里,“就是個形式,萬一真有啥事,咱倆誰也別拖累誰。簽了吧,明天我就要把單子交回去。”
他一直盯著我,手搭在我肩膀上,按得有點緊。
我想了想,覺得也沒什么,就在受益人那一欄寫了他的名字,簽了字。
那天晚上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客廳時,看見陳峰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亮著。
他看見我出來,啪地一下把手機扣在腿上。
“還沒睡?”我問。
“嗯,看個新聞。”他站起來,“這就睡。”
其實我剛才瞥見了一眼,那是一條短信,上面只有兩個字:【周三。】
我也沒多想,以為是生意上的事。如果那時候我多留個心眼,查查他的通話記錄,或許就會發現,那個號碼的歸屬地是澳門。
02.
出發前一周,陳峰特別興奮。
他買了一大堆潛水裝備。我說潛店都能租,但他堅持要買新的。
“租的不衛生,而且不合身。”他在客廳里試那套黑色的潛水服,拉鏈拉到頂,“阿悅,你也試試你的。”
我的那套是粉色的,穿上很緊。
出發那天,他開車送我們去機場。路上,車載藍牙響了。
“峰哥,最后期限了啊。”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著就不正經,“再不還,兄弟們要去你公司拉橫幅了。”
陳峰臉色一下子變了,猛地按掉掛斷鍵。
車里很安靜。
我看著前面:“誰啊?”
“以前裝修隊的工頭。”陳峰抓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工程款有點糾紛。別理他,掃興。”
“欠了多少?”
“沒多少,幾十萬吧。”他擠出一絲笑,“等咱們回來,那邊尾款一到就能平。放心,不影響咱們玩。”
到了機場辦托運,柜臺地勤指著陳峰那個大裝備包:“先生,這包超重了,而且里面有重物,得走超規通道。”
陳峰一聽要檢查,立馬把包拽回來:“不用,我拿出來點東西就行。”
他打開包,從里面掏出兩個鉛塊。
“配重鉛塊你也自己帶?”我問他,“這玩意兒死沉死沉的,潛店不都有嗎?”
“用慣了自己的,別人的不準。”他把鉛塊塞進隨身背包里,背在背上,“行了,這下不超重了。”
那兩個鉛塊,后來我在酒店拎過,比標準的要重不少。
到了海島,陳峰訂的是一家懸崖邊的獨棟酒店,周圍幾公里沒人煙,私密性特別好。
晚上吃飯,餐廳就我們一桌。
他點了一瓶紅酒,給我倒了滿滿一杯。
“來,預祝我們潛水成功。”他舉起杯子。
“教練不是說潛水前一天不能喝酒嗎?”我說。
“少喝點沒事,助眠。”他非要跟我碰杯,“阿悅,謝謝你陪我出來。這段時間我壓力大,脾氣不好,你多擔待。”
我抿了一口,酒有點澀。
“陳峰,要是資金實在周轉不開,我手里還有點閑錢。”我放下杯子看著他。
他切牛排的手停了一下,刀子在盤子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不用。”他低頭切肉,“男人的事,男人自己解決。用了女人的錢,一輩子抬不起頭。”
他把一塊肉塞進嘴里,嚼得很用力,眼神有點直:“只要這次……只要這次順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吃完飯回房間,我去洗澡。出來的時候,看見他正站在陽臺上,手里拿著我的呼吸管,對著燈光仔細看。
“看什么呢?”我擦著頭發問。
他嚇了一跳,手一抖,呼吸管掉在地上。
“沒……沒什么。”他彎腰撿起來,“我檢查檢查有沒有裂紋,別下水漏氣了。”
“新買的,怎么會漏氣。”
“小心駛得萬年船。”他把管子放回包里,轉身抱住我,“阿悅,明天我們去‘藍洞’潛點,聽說那邊魚多,特別壯觀。”
“藍洞?”我愣了一下,“我看攻略上說,那邊水深,還有流,新手不讓去吧?”
“沒事,我跟船老大說好了。”他在我額頭上親了一口,“我也算半個老手,我帶著你,一對一,就在邊上看看,不下去太深。”
他的嘴唇很涼,碰得我哆嗦了一下。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出海了。
船老大是個當地黑瘦的漢子,不會說中文,只會比劃。船上除了我們,只有一個開船的小工,并沒有其他的潛水教練。
“怎么沒教練?”我問。
“潛店人太多,亂哄哄的。”陳峰一邊穿裝備一邊說,“我包了這條船,咱們自己玩。我跟船老大說好了,他在上面看著氣泡,我在下面帶著你,萬無一失。”
到了“藍洞”上方,海水顏色很深,黑藍黑藍的。
“來,穿裝備。”陳峰幫我背上氣瓶,系好配重帶。
在那一刻,他突然用力抱了我一下,勒得我有點喘不上氣。
“阿悅,不管發生什么,別慌,看著我。”
我們翻身入水。
一下水,周圍就安靜了,只聽見呼吸器的聲音。
陳峰在前面游,緊緊牽著我的手。
剛開始還好,陽光能透下來,周圍有些魚。
但我們越潛越深。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潛水表,深度已經到了18米。
我沖他比了個手勢,意思是“不行,要上去”。
他回過頭,隔著面鏡看不清表情。他對我比了一個“OK”的手勢,然后指了指下面,示意再深一點點就有好看的珊瑚。
他又拉著我下了幾米。
25米。
這里光線已經很暗了,周圍是陡峭的巖壁,看著有點瘆人。
陳峰突然松開了我的手。
他指了指我身后的巖石縫隙,示意我去看什么東西。
我轉過身,湊近那個縫隙,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就在這時,我感覺身后被猛地拽了一下,氣瓶被扯動了。
我下意識回頭,看見陳峰正游在我的背側上方。他的手,正抓著我的一級頭(氣瓶連接口)。
我以為是裝備掛住海草了,想伸手去弄。
但下一秒,我吸不到氣了。
那種窒息感來得特別快。我用力吸了一口,真空的,肺里像著了火一樣疼。
我慌了,本能地伸手去抓嘴里的二級頭,同時想向陳峰求救。
透過面鏡,我看見了他這輩子最讓我惡心的一面。
他沒有過來幫我。
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捏著我的輸氣管,用力一折,另一只手在快速關閉我的氣瓶閥門。
動作特別熟練,一點猶豫都沒有。
我拼命劃水,想要沖向他,搶奪氣源。
但他早有準備。他抬起穿著腳蹼的腿,重重地蹬在我的胸口。
那一腳勁很大。
我在水里翻了個滾,嘴里的呼吸頭松了,嗆了一大口海水。咸澀的水灌進鼻腔和氣管,肺都要炸了。
他在把我往深處推。
我看見他在面鏡后的眼睛,冷冰冰的,甚至帶著一點解脫。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向斜上方游去,頭也不回。
周圍死一樣安靜。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想起出發前在網上看過的救命視頻。雖然沒有潛伴,但我身上有備用氣源。
我哆嗦著手,在胸前亂摸。
那個黃色的備用呼吸頭,本來應該掛在胸前的。
但我摸了個空。
我低頭一看,那個備用頭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塞進了BC(浮力背心)的口袋里,拉鏈還拉死了。
他是鐵了心要我死。
就在我肺里最后一點氧氣耗盡,馬上要昏過去的時候,突然感覺被人從后面抱住了。
一個黑影從側面的巖石后竄出來,把一個備用呼吸頭塞進了我嘴里。
一股氣沖進肺里。
我劇烈咳嗽,吐出一串串氣泡。
那個黑影緊緊抓住我,對我做了一個“冷靜”的手勢,然后指了指上面,但不是陳峰游走的方向,而是另一邊的巖石背后。
我定睛一看,那人穿著一套破舊的潛水服,面鏡帶子上寫著兩個字:李強。
那是昨天在碼頭遇到的另一艘船的教練。
04.
李強帶著我,順著洋流漂到了幾百米外的一處淺灘才浮出水面。
一出水,我就趴在礁石上吐,膽汁都吐出來了。
“妹子,你命大。”李強摘下面鏡,露出一張精瘦的臉,嘴里嚼著檳榔,“我帶學員在下面做長潛訓練,正好看見那一幕。”
我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他……他走了?”我嗓子啞得厲害。
“那孫子?”李強往遠處指了指,“早開船跑了。我看見他把你氣瓶關了,還蹬了你一腳。這招太陰了。要不是我正好在那個洞里蹲著拍海兔,你現在早涼了。”
我抓著那塊礁石,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我要報警。”
“肯定得報。”李強吐掉嘴里的檳榔渣,“不過,咱們得講究點策略。現在報警,警察來了也是錄口供。那孫子肯定會說是意外,說是設備故障或者你自己操作失誤。水下沒監控,死無對證。”
他拿出防水手機看了看:“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從這開船回去要四十分鐘。那孫子肯定會先回岸上,裝模作樣找一圈,然后報警說你失蹤了。”
我腦子里全是陳峰那張偽善的臉,還有那份八百萬的保單。
“李教練,能借你的船送我回去嗎?”我抬頭看著他,“不去碼頭,去離警察局最近的那個漁港。”
“你想干啥?”
“我想看看,他能演多久。”
四十分鐘后,我裹著李強船上的備用毯子,從警局后門走了進去。
接待我的是個女警。聽完我的話,又看了李強運動相機里雖然模糊但能看清動作的視頻片段,她的臉都青了。
“這是故意殺人。”她拿起對講機,“通知重案組,馬上布控。”
“別急。”我攔住她,“等他來。”
“什么?”
“他會來的。”我說,“為了那八百萬,為了把這事定性成‘意外’,他必須來報案,而且必須演得像個死了老婆的可憐人。”
警察們商量了一下,同意了。他們把我安排在接待大廳側面的觀察室里,單向玻璃正對著大門。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下午一點半。
一輛出租車停在警察局門口。
陳峰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他都沒換衣服,身上穿著那件半干的T恤,頭發亂糟糟的,臉色煞白。
“警察!救命!救命啊!”
他一進門就跪在地上,聲音特別慘:“我女朋友……我不見了……我們在潛水……我有罪啊!”
我在玻璃后面看著,要是不知道真相,我都想給他鼓掌。
幾個警察立刻迎上去,把他扶到椅子上。
“先生,別急,慢慢說。在哪潛水?什么時候不見的?”
陳峰一邊喘氣一邊哭:“就在藍洞……大概兩個小時前。水流太急了,我想拉她,沒拉住……我找了好多圈,氣瓶都沒氣了……嗚嗚嗚……阿悅啊!”
“兩個小時?”做筆錄的警察皺眉,“為什么現在才來?”
“我……我在海上找她啊!我還叫船老大一起找……我不敢相信她沒了啊!”陳峰捶著胸口,“我手機進水了,好不容易才回岸上打到車……警察同志,求求你們快派船去救救她吧,也許……也許還在漂著呢!”
看著他那副痛不欲生的樣子,我手里捏扁了那個紙杯。
他在賭。
賭我死了。賭尸體沉下去找不到。賭死無對證。
只要定性為意外失蹤,過幾年宣告死亡,那八百萬就是他的了。
他甚至連眼淚都是真的,估計是激動那筆錢終于要到手了。
05.
審訊室里,老刑警依然在跟他周旋。
“陳先生,你說當時你們在25米深。你確定是洋流沖散了你們?”
“確定!非常確定!”陳峰抹了一把臉,“那一股流特別大,我面鏡都被沖歪了,等我戴好,阿悅就不見了。”
“那你的氣瓶怎么還有一半的氣?”老刑警看了看旁邊的記錄單,“剛才技術科檢查了你的裝備。”
陳峰愣了一下,眼神有點飄:“我……我肺活量好,省氣。而且后來我急著找人,就在水面上游,沒怎么用瓶子里的氣。”
“哦,這樣啊。”老刑警點點頭,“那既然你在水面找人,有沒有看見附近有別的船?”
“沒有!絕對沒有!那個點就我們一條船!”陳峰斬釘截鐵地說。他必須咬死這一點,證明沒有目擊者。
老刑警笑了笑,把筆錄本合上。
“陳先生,你這心理素質,不去當演員可惜了。”
陳峰一怔,臉上掛著淚:“警官,你這話什么意思?我都這樣了,你還在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老刑警站起身,指了指門口,“有人想跟你敘敘舊。”
就在這時,我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那扇鐵門發出“吱呀”一聲。
陳峰背對著門口,還在那演:“警官,不管是活人還是尸體,求你們一定要幫我找到阿悅,花多少錢都行,我不能沒有她……”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后腦勺,淡淡地開口:
“是嗎?為了找我,你是打算花那八百萬保險金的一半,還是全部?”
陳峰的背影瞬間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