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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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搬家那天
我爸罵我是災星,是在我七歲那年的夏天。
那天特別熱,太陽白花花地掛在天上,曬得柏油路面都軟了,踩上去黏腳。我們住的機械廠家屬院亂成一鍋粥,家家戶戶都在往外搬東西。我家住一樓,門口停著輛藍色的大卡車,車幫子上用紅漆寫著“勝利運輸”四個字,漆都剝落了。
我媽蹲在門口,正把一床棉被往編織袋里塞。她后背的汗把的確良襯衫濕透了一大片,緊貼著脊梁骨。我蹲在她旁邊,手里攥著半塊早上沒吃完的饅頭,一點一點掰著往嘴里送。
“周雨,別蹲這兒礙事!”我爸從屋里出來,抱著一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了。他叫周建國,在運輸公司當司機,長得高高壯壯的,胳膊上全是肌肉。那電視機是他前年托人從廣州帶回來的,寶貝得跟什么似的,平時我想摸一下他都要瞪眼。
我趕緊往旁邊挪了挪,屁股蹭到地上滾燙的水泥,疼得我齜牙。
“建國,你輕點兒!”我媽抬頭說了一句,聲音細細的,“這電視機顯像管嬌貴,別顛壞了。”
“知道知道!”我爸不耐煩地應著,小心翼翼地把電視機放在卡車車廂里,用兩床棉被把它裹在中間。他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汗,轉頭看見我還蹲在那兒,眉頭就皺起來了。
“你還在這兒干啥?”他說,“去,把你那點破爛收拾收拾,一會兒車就走了!”
我站起來,慢吞吞地往屋里走。其實我沒什么可收拾的。我只有一個印著“上海”字樣的旅行包,是去年我爸跑長途從上海帶回來的。里頭裝著我夏天的兩件汗衫、一條短褲、一雙塑料涼鞋,還有我媽給我縫的布娃娃——那是用碎布頭做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屋里已經搬空了。家具昨天就拉走了,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水泥地和墻上幾個釘子印。我的小床拆了,木板靠在墻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飄著的灰塵。
我把旅行包從墻角拎出來,拍了拍灰。這時我聽見外面有人說話。
“周師傅,這就搬走啊?”
是我家對門的王嬸。她端著一碗面條,正靠在門框上吸溜吸溜地吃,眼睛往我家卡車那邊瞟。
“哎,搬了搬了。”我爸的聲音傳進來,“廠子不行了,工資都發不出來,還留這兒干啥?”
“也是,你們有門路就是好。”王嬸說,“聽說你去深圳?那可遠了去了。”
“朋友在那邊開了個運輸公司,叫我去幫忙。”我爸的聲音里透著點得意,“比在這兒強,一個月能拿這個數。”
我猜他比劃了一個數字,但我在屋里看不見。
“哎喲,那可不少!”王嬸夸張地叫起來,然后壓低了聲音,“那……小雨也帶去?”
外面安靜了幾秒鐘。
我爸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些:“帶,怎么不帶。自己閨女嘛。”
不知怎么的,我聽見這話,心里突然跳了一下。我把旅行包抱在懷里,走到門邊,從門縫里往外看。我爸正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臉。王嬸的表情有點怪,像是想說什么又不好意思說。
“要我說啊周師傅,”王嬸最后還是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小雨這孩子……你心里得有數。你看,自打她生下來,你們家這事兒那事兒的就沒斷過。先是她媽生她大出血,差點沒命;接著是你出車禍,腿斷了躺了三個月;再后來……”
“行了行了!”我爸突然打斷她,聲音硬邦邦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提它干啥!”
王嬸訕訕地笑了笑,埋頭吃她的面條,不說話了。
我站在門后,手心開始冒汗。這些話我不是第一次聽見。院子里的小孩有時候也會指著我說“災星”,然后嘻嘻哈哈地跑開。以前我不太懂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不是好話。
“周雨!磨蹭啥呢!”我爸在門外吼了一聲。
我趕緊拎著包跑出去。我媽已經坐到卡車副駕駛座上了,正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小雨,快上來,咱們走了。”
我跑到卡車后面,想爬上車廂。車廂有點高,我夠不著。我爸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拎了上去。他的手勁很大,攥得我胳膊生疼。
“坐好了,別亂動!”他說完,轉身去關院門。
我坐在車廂里,周圍堆滿了家當。電視機用棉被包著,旁邊是縫紉機、樟木箱子、幾把折疊椅,還有一個紅色的塑料盆,里頭塞滿了鍋碗瓢勺,車一開就叮當響。
我爸鎖好門,跳上駕駛座。卡車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起來,震得車廂地板都在抖。車子緩緩開出院門,拐上了大路。
我從車廂后面往外看。家屬院越來越小,王嬸還端著碗站在門口朝我們這邊望。路邊楊樹的影子一道道從我臉上劃過去,明明暗暗的。我不知道深圳在哪兒,只聽我爸說過,那里特別遠,要坐好幾天車。
卡車開了大概半個鐘頭,出了城,上了國道。路兩邊開始出現田地,綠油油的玉米稈子長得比人還高。太陽更毒了,曬得車廂鐵皮發燙。我挪到陰涼處,抱著旅行包,有點困了。
就在我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卡車突然減速,拐上了一條土路。這條路很窄,兩邊長滿了雜草,車輪壓過去,塵土揚得老高。
我爬起來,扒著車幫子往外看。這不是去深圳的路。深圳應該一直往南走,可這條路是往西的,越走越偏僻。遠處能看見山,青灰色的,連綿起伏。
“爸!爸!”我拍著駕駛室后面的玻璃窗。
我爸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停車。我媽也轉過頭來,隔著玻璃,她的臉模模糊糊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卡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快一個小時,最后在一個村口停了下來。村子很小,幾十戶人家的樣子,房子都是土坯墻,瓦頂上長著草。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太太,正搖著蒲扇說話。看見卡車,她們都停下話頭,朝這邊看。
我爸跳下車,繞到后面來。他打開車廂擋板,伸手把我抱下來。我的腿都坐麻了,腳一沾地,差點摔倒。
“站著別動。”他說完,轉身從車廂里拎下來一袋東西。是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看起來挺沉。
這時,從村里走出來一個人。是個老太太,穿著藏藍色的確良褂子,黑色褲子,褲腳用布條扎著。她頭發花白,在腦后挽了個髻,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她走得很快,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底納得厚厚的。
“建國來了。”老太太走到跟前,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舅媽。”我爸喊了一聲,把編織袋放到地上,“這是小雨。小雨,叫舅婆。”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我從來沒見過這個舅婆。我知道我媽有個哥哥,但很多年前就死了,舅婆一直一個人住在農村。
舅婆蹲下身,看著我的臉。她的手很粗糙,摸在我臉上,像砂紙一樣。“這孩子,長得像桂芬。”她說。桂芬是我媽的名字。
我媽也從車上下來了,站在我爸旁邊,兩只手絞在一起。她沒說話,嘴唇抿得緊緊的。
“舅媽,東西我放這兒了。”我爸指了指那個編織袋,“里頭是五十斤白面,還有二十塊錢。小雨……就麻煩您了。”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爸。什么意思?什么叫“麻煩您了”?
舅婆也站起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建國,你這是……”
“舅媽,我們這也是沒辦法。”我爸打斷她,語速很快,“去深圳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帶著個孩子實在不方便。再說,小雨也到了上學的年紀,農村上學花銷小……”
“周建國!”我媽突然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我爸沒理她,繼續說:“等我們在那邊站穩腳跟,就把她接過去。頂多一兩年,一兩年就行。”
舅婆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媽,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她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樹上的知了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煩。
“我不!”我突然喊出來,往后退了一步,“我要跟你們走!我不在這兒!”
我爸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回來。“別鬧!”他厲聲說,“聽爸的話,在舅婆這兒好好待著,爸過段時間就來接你。”
“你騙人!”我掙不脫他的手,急得眼淚掉下來,“你說帶我去深圳的!你騙人!”
“小雨……”我媽走過來,蹲在我面前。她的眼睛紅紅的,伸手想摸我的臉,我扭開了。
“媽,我不在這兒,我要跟你們走……”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媽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把我摟進懷里,抱得很緊。“小雨乖,聽話……媽……媽很快就來接你,很快……”
“桂芬,走了。”我爸在旁邊說,聲音很冷。
我媽松開我,站起來。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她轉過身,快步走向卡車,拉開車門坐了上去,從頭到尾沒再回頭看我一眼。
我爸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煩躁,有不耐煩,還有……別的什么東西。后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厭棄。深深的厭棄。
“舅媽,拜托了。”他說完這句,也轉身上了車。
卡車發動了。我反應過來,尖叫著追上去:“爸!媽!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舅婆從后面抱住我。她的胳膊很有力,我掙不脫。卡車越開越遠,屁股后面拖著一條長長的土黃色煙塵。我拼命地哭,拼命地喊,可卡車沒有停,一直開,開到土路盡頭,拐個彎,不見了。
知了還在叫。槐樹下的老太太們都站起來,朝這邊張望。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搖頭嘆氣。
我哭得沒力氣了,癱在舅婆懷里,只會抽噎。舅婆一直沒說話,只是抱著我,一只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她的手掌粗糙,但拍得很輕,很慢。
過了很久,太陽開始西斜了,樹影拉得老長。舅婆松開我,彎下腰,用衣角給我擦臉。她的衣角有股皂角的味道。
“走,回家。”她說,聲音啞啞的。
她一手拎起那個編織袋,一手牽起我的手。她的手很硬,掌心全是老繭,硌得我手疼。但我沒掙脫,任由她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走。
土路兩邊是土坯房,墻上用白灰刷著標語,字跡已經模糊了。有狗在叫,有雞在跑。幾個光屁股的小孩蹲在墻角玩泥巴,看見我們,都抬起頭來看。他們的臉黑乎乎的,鼻涕流到嘴里。
“劉奶奶,這誰呀?”一個小孩問。
舅婆沒回答,牽著我徑直往前走。走到村子最里頭,有一間最破舊的土坯房,院墻塌了一半,用樹枝胡亂扎著。院門是兩塊破木板,用麻繩綁在一起。
舅婆推開門,院子里是泥地,掃得干干凈凈。三間正屋,窗戶上糊的報紙都發黃了。東邊是灶房,煙囪冒著淡淡的煙。
“以后你就住這兒。”舅婆松開我的手,把編織袋拎進屋里。
我站在院子中間,不敢動。天快黑了,遠處的山變成了黑黢黢的影子。有風吹過來,院墻外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這是我七歲那年,被扔在農村舅婆家的第一天。我不知道,這一扔,就是二十年。
第二章 舅婆的屋檐下
舅婆家的房子是真破。
堂屋正中間貼著一張毛主席像,年畫已經發黃卷邊。靠墻擺著一張八仙桌,桌腿缺了一角,用磚頭墊著。兩張條凳,凳面磨得油亮。東屋是舅婆的臥室,除了一張木板床和一個掉漆的木頭箱子,啥也沒有。西屋堆著雜物,農具、破麻袋、幾個腌菜壇子。
舅婆把西屋收拾出來。她把雜物挪到墻角,在地上鋪了一層干麥草,又抱來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褥子鋪上。
“今晚先這么睡。”她說,從自己屋里抱來一床薄被,被面是藍粗布的,洗得發白。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床”。麥草鋪的地鋪,比我以前睡的小木床矮了半截。屋里有一股霉味,混著塵土和干草的氣味。
“餓不餓?”舅婆問。
我搖搖頭,其實胃里空得難受。中午就沒吃飯,哭了半天,早就沒力氣了。
舅婆沒說話,轉身去了灶房。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只粗瓷碗出來,碗里是黑乎乎的糊糊,冒著熱氣。
“湊合吃吧。”她把碗遞給我。
我接過來,碗很燙。糊糊是用玉米面摻著野菜熬的,很稀,能照見人影。我嘗了一口,又苦又澀,還有股土腥味。但我實在太餓了,閉著眼大口喝下去。糊糊燙得我舌頭疼,眼淚又出來了,不知道是燙的還是別的。
舅婆坐在門檻上,看著我吃。天色完全黑了,屋里沒點燈,只有灶膛里的一點火光從門縫透進來,照得她的臉半明半暗。
“你爸說,過一兩年就來接你。”她突然說。
我沒接話,埋頭喝糊糊。碗底有沙子,硌得牙疼。
晚上睡覺,我躺在麥草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有老鼠在房梁上跑,窸窸窣窣的。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我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腦子里全是我爸把我拎下車的情景,還有我媽頭也不回上車的背影。
我想哭,但眼淚好像白天流干了,這會兒只是干瞪著眼,胸口憋得慌。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被雞叫聲吵醒了。舅婆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里喂雞。五六只蘆花雞圍著她,啄她撒在地上的玉米粒。她看見我出來,指了指灶房:“鍋里有粥,自己盛。”
灶臺上架著一口鐵鍋,鍋里是稀得能數清米粒的粥。我盛了半碗,蹲在門檻上喝。粥是溫的,不燙嘴。
喝完粥,舅婆遞給我一個背簍和一把鐮刀。“走,打豬草去。”
我跟著她出了門。天剛蒙蒙亮,村里靜悄悄的,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開始冒煙。我們沿著田埂走,路兩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把我的褲腿都打濕了。舅婆走得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一片河灘地,草長得茂盛。舅婆蹲下身,開始割草。她的動作很麻利,鐮刀一揮,就是一把草。我也學著她的樣子割,但鐮刀在我手里不聽使喚,不是割不斷,就是差點割到手。
“手放低點。”舅婆頭也不抬地說。
我照她說的做,慢慢順手了些。背簍漸漸滿了,草葉的清香混著泥土味,在清晨的空氣里飄散。太陽升起來了,金燦燦的光照在河面上,水波粼粼的。
割滿一背簍,舅婆把草壓實,用繩子捆好,背在背上。那背簍比她人還大,壓得她腰都彎了。我想幫她背,她擺擺手:“你背不動。”
回到家,她把豬草倒進豬圈旁邊的石槽里,拿起一把鍘刀,開始鍘草。鍘刀很大,她一下一下地鍘,草屑飛濺。鍘好的草拌上麩皮,倒進豬食槽。兩頭黑豬哼哼著湊過來,大口大口地吃。
“看明白了?”舅婆問我,“以后這活你干。”
我點點頭。其實我有點怕那兩頭豬,它們個頭很大,鼻子呼哧呼哧的。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下去。我慢慢學會了割豬草、喂雞、燒火、洗碗。舅婆話不多,大部分時間我們各干各的活,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但每頓飯她都會給我盛上,雖然吃得簡單,但沒讓我餓著。
村里的小孩很快都知道我是“城里來的災星”。他們不敢靠近我,但會在不遠處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有一次我去河邊洗衣服,幾個男孩跟在我后面,齊聲喊:“災星!災星!克爹克娘沒人要!”
我抱著木盆,低著頭快步走。盆里的水晃出來,打濕了我的布鞋。
“再喊!”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我抬頭,看見舅婆拄著鋤頭站在田埂上,臉色鐵青。那幾個男孩一哄而散。
舅婆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木盆。“別理他們。”她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不是災星。”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
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地里的莊稼該收了。舅婆種了一畝玉米,半畝紅薯。收玉米那天,天還沒亮我們就下地了。玉米稈子比我還高,葉子邊緣很鋒利,劃在臉上手上,一道道血印子。舅婆在前頭掰玉米,我跟在后面把玉米棒子裝進麻袋。從清早干到日頭偏西,才收了不到一半。
我的手上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腰也直不起來了。舅婆也沒比我好多少,她臉上全是汗,后背的褂子濕透了貼在身上。但她沒停,一直干,掰玉米的動作越來越慢,但始終沒停。
晚上回到家,我累得飯都不想吃了,直接躺在地鋪上。舅婆端來一碗紅薯粥,放在我旁邊。“吃點,不然半夜餓。”
我勉強爬起來,喝了粥。粥里放了糖,甜絲絲的。我看看舅婆,她坐在門檻上,就著咸菜吃窩頭,吃得很慢,時不時捶捶腰。
“舅婆。”我小聲叫了一聲。
她轉過頭。
“我爸……什么時候來接我?”我問。這個問題憋在我心里好幾個月了,一直不敢問。
舅婆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更深了。
“該來的時候,就來了。”她說,聲音很低。
我知道她在敷衍我,但我不敢再問。我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秋收完,村里小學開學了。學校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一個老師教五個年級。舅婆帶我去報名,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拿出五塊錢。那是皺巴巴的五塊錢,她捋了又捋,才遞給老師。
“好好念書。”交完錢,她對我說了這么一句。
學校里的孩子不多,二十來個,從六七歲到十二三歲都有。我插班進了一年級,和七八個小孩擠在一間教室里。老師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一副斷了腿用線綁著的眼鏡。他教我認字,教我做算術。我學得很快,因為我發現只有念書的時候,我才不用想我爸我媽,不用想我為什么在這兒。
冬天來了,特別冷。舅婆家的窗戶不嚴實,風呼呼地往里灌。晚上睡覺,我把所有衣服都蓋在身上,還是凍得直哆嗦。舅婆把她那床厚被子也給我了,自己蓋那床薄的。半夜我醒來,聽見她在隔壁咳嗽,咳得很厲害,一聲接一聲,好像要把肺咳出來。
我爬起來,摸黑去灶房,舀了一瓢水,在鍋里燒開。我端著熱水進屋,舅婆還在咳。我把碗遞給她,她接過去,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
“你去睡。”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躺回地鋪上,聽著她一聲聲的咳嗽,怎么也睡不著。屋外風很大,刮得窗戶紙嘩啦嘩啦響。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家的時候,冬天家里生爐子,暖和得很。我媽會給我灌一個熱水袋,塞在被窩里。我爸晚上出車回來,會帶一串糖葫蘆給我,冰糖亮晶晶的……
那些記憶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我把頭埋進被子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被子里有舅婆的味道,是陽光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這樣,我在舅婆家過了第一個冬天,第一個春節。
除夕那天,舅婆包了餃子。白菜餡的,沒什么肉,但放了不少油。她煮好餃子,盛了兩碗,又倒了半碗醋。我們坐在堂屋,就著一點煤油燈的光吃餃子。外頭有零星的鞭炮聲,是村里條件好的人家放的。
“吃吧,過年了。”舅婆說,夾了一個餃子放我碗里。
我咬了一口,餃子很香。吃著吃著,我眼淚掉進碗里。我想起以前過年,我爸會買很多鞭炮,我媽會做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圍在一起,電視里放著春晚……
“哭啥。”舅婆說,聲音硬邦邦的,但遞過來一塊手帕,“大過年的,不許哭。”
我接過手帕,抹了抹臉。手帕是粗布的,洗得很干凈。
吃完餃子,舅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是一小把水果糖。糖紙都黏在一起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給你。”她遞給我兩顆。
我剝開一顆放進嘴里,很甜,甜得發膩。我把另一顆遞給她,她擺擺手:“我不愛吃甜的。”
但我知道,她不是不愛吃,是舍不得。
那一晚,我們守歲到半夜。舅婆罕見地跟我說了很多話,說她小時候的事,說這個村子的變遷,說我媽小時候的樣子。她說我媽小時候可乖了,梳兩個羊角辮,跟在她屁股后頭叫“嫂子”。
“后來她嫁給你爸,就很少回來了。”舅婆說,聲音低下去,“再后來,你舅舅沒了,就更不來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聽著。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大大的,晃來晃去。
開春的時候,舅婆病了。她本來身體就不好,咳了一冬天,開春又染了風寒,燒得厲害。我請了假在家照顧她,給她熬姜湯,用濕毛巾敷額頭。村里的赤腳醫生來看過,開了幾包藥,說沒什么大事,就是累的,得好好養。
但舅婆躺不住,燒剛退就下地了。她說地里的草該鋤了,麥子該施肥了,豬該出欄了……活永遠干不完。
我跟著她下地,學著她的樣子鋤草、施肥。手磨出了厚厚的繭,臉曬得黑紅。村里人都說,這城里來的丫頭,還真能干。
有一天,我在河邊洗衣服,聽見兩個洗衣的婦女聊天。
“劉奶奶這外甥女,挺能吃苦的。”
“唉,也是個苦命的孩子。聽說她爸在深圳發財了,又娶了個小的,生了兒子,早把這閨女忘嘍!”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我表姐在深圳打工,親眼看見的!開著轎車,住著樓房,可氣派了!”
“那這丫頭……”
“可不就扔這兒了唄。嘖,親爹都這樣,后媽能對她好?”
我手里的棒槌掉進河里,順水漂走了。我呆呆地站在那兒,河水冰涼,漫過我的腳面。
發財了。又娶了。生了兒子。
這幾個字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原來不是不方便接我,是根本就沒想接。原來我在我爸心里,真的就是個災星,是個累贅,是個可以隨手扔掉的包袱。
我蹲在河邊,把臉埋進膝蓋里。我沒哭,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舅婆問我怎么了,我說不餓。她看看我,沒再問,只是盛了一碗粥放在灶臺上溫著。
夜里,我睜著眼躺在地鋪上。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白亮亮的圓斑。我盯著那個圓斑,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舅婆屋里傳來動靜。她摸索著下了床,走到我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起來喂雞、燒火、煮粥。舅婆在院子里劈柴,斧頭一下一下,劈得很用力。
吃早飯的時候,她突然說:“小雨,你想不想你爸媽?”
我端著碗的手一頓,粥灑出來一點。
“不想。”我說,聲音很平靜。
舅婆看著我,看了很久。“不想就好。”她說,低下頭繼續喝粥,“人這一輩子,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那年我九歲。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問過我爸什么時候來接我。
我知道,他不會來了。
第三章 斷了線的風箏
日子像村頭那條河,不聲不響地往前流。
我在舅婆家一住就是五年。五年里,我長高了一大截,曬得黑黢黢的,手上全是繭子,干活麻利得像個土生土長的農村姑娘。村里人漸漸不叫我“城里來的災星”了,他們叫我“小雨”,或者“劉奶奶家的丫頭”。
我爸我媽一直沒來。頭兩年,過年的時候會寄點錢來,不多,五十、一百。舅婆收了,存在一個鐵盒子里,說是給我攢學費。后來,連錢也不寄了,音信全無。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舅婆從來不提他們,我也不提。我們倆像有某種默契,把這兩個人從生活里抹去了。但抹不去的是村里人的閑話。總有人說在哪兒哪兒看見我爸了,開什么車,住什么房,說得有鼻子有眼。我聽見了,就當沒聽見,該干活干活,該念書念書。
我學習很好。王老師說我是他教過最聰明的學生。小學畢業,我考上了鎮上的初中。舅婆拿著錄取通知書,看了又看,雖然她不識字,但知道那是好東西。
“念,砸鍋賣鐵也念。”她說。
初中在鎮上,離村子十里地。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一個多小時去學校,下午放學再走回來。中午帶飯,一個饅頭,一點咸菜。同學們有帶炒菜的,有帶雞蛋的,我從來不跟別人一起吃,一個人躲到操場角落,三口兩口吃完。
不是自卑,是覺得沒必要。我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從哪兒來,這就夠了。
初二那年冬天,特別冷。我只有一件棉襖,是舅婆用舊棉絮給我改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坐在教室里,手腳凍得僵硬,寫字時手指都不聽使喚。同桌是個鎮上的女孩,她媽是供銷社的售貨員,家里條件好。她看我凍得厲害,偷偷把她媽給她新買的棉手套塞給我。
“你先用著。”她小聲說。
我搖搖頭,推回去。“不用,我不冷。”
“你手都紫了。”
“真不用。”
她看看我,沒再堅持。但第二天,她帶了兩副手套來,硬塞給我一副。“我媽給我買了兩副,我用不完。”
我知道她在說謊,那副手套明顯是新的,標簽還在。但我沒再推辭,接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那副手套很暖和,毛線的,手心還縫了皮子。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來自血緣關系之外的溫暖。雖然只是一副手套。
初中畢業,我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這在村里是件大事。這么多年,村里出過的最高的學歷就是初中畢業。王老師特意來家里,跟舅婆說了半天,說我是讀書的料,不念下去可惜了。
舅婆沒說話,只是不停地搓著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高中在縣城,得住校,學費、生活費,都是錢。而且我要是去念書,家里就她一個人,那么多活,她干不動了。
那天晚上,我主動跟舅婆說:“我不念了,在家幫你干活。”
舅婆正在灶前燒火,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躥起來,噼啪作響。
“念。”她就說了一個字。
“可是錢……”
“我有。”她打斷我,站起來,走到里屋。我聽見開柜子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拿著那個鐵盒子出來了。
鐵盒子銹跡斑斑,是以前裝餅干的。她打開,里頭是一沓錢。有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毛票,整整齊齊碼著。最下面,是幾張百元大鈔,是當年我爸寄來的。
“這是你這幾年的學費。”她說,把錢一張張數出來,放在桌上,“夠你念完高中。”
我看著那些錢,喉嚨發緊。我知道這些錢是怎么來的。是舅婆賣雞蛋攢的,賣豬攢的,省吃儉用從牙縫里摳出來的。那幾張百元大鈔,她一直沒動,說是要留給我應急用。
“舅婆……”
“別廢話。”她把錢推到我面前,“明天去報名。”
我去了縣城高中。住校,八個人一間宿舍。宿舍里除了我,都是城里的姑娘。她們討論衣服,討論明星,討論周末去哪里玩。我插不上話,也不感興趣。我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看書,做題。我知道,我能坐在這里,是舅婆用血汗換來的,我不能浪費。
高二那年,舅婆病了。是鄰居捎信到學校,說舅婆在地里暈倒了。我請假趕回家,看見舅婆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村醫說是勞累過度,加上營養不良,得好好養。
我在家照顧了她一個星期。那一個星期,我包了所有的活:喂豬、喂雞、做飯、洗衣、下地。舅婆躺在床上,看著我來回忙活,幾次想下床,都被我按回去了。
“您就好好躺著。”我說,“我能行。”
我能行。五年時間,我早就不是那個連豬草都不會割的小丫頭了。我手腳麻利,干活有模有樣。舅婆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有欣慰,有心疼,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小雨,”她突然說,“你恨你爸媽不?”
我正在灶前燒火,手里的火鉗頓了頓。“不恨。”我說。
“真不恨?”
“真不恨。”我把柴塞進灶膛,火光照著我的臉,熱烘烘的,“恨他們有什么用?他們不要我,是他們的損失。我有舅婆您,就夠了。”
這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不恨是假的,但恨確實沒用。這么多年,我早就明白了,人得往前看,得為自己活。
舅婆沒再說話,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回學校后,學習更拼命了。我知道,只有考上大學,找個好工作,才能讓舅婆過上好日子,才能對得起她這些年的辛苦。
高三那年,我收到了我爸的信。是的,信。這么多年第一封信。
信是寄到學校的,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我拆開,里頭就一張紙,我爸寫的。字很潦草,大意是說,他這些年在深圳不容易,現在生意做起來了,買了房,買了車。說我媽身體不好,一直在家養著。說我弟弟——是的,他說“你弟弟”,三歲了,很聰明。最后說,聽說我學習好,他很高興,等我考上大學,他會供我念書。
信里沒提當年為什么扔下我,沒問道歉,沒問我在舅婆家過得好不好。通篇都在說他的生意,他的新家庭,他的兒子。好像我只是他偶爾想起的一個遠房親戚,需要的時候施舍一點關心。
我把信撕了,扔進垃圾桶。
高考結束,我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不要學費,還有生活費補助。我把錄取通知書拿給舅婆看,她戴著老花鏡,看了又看,手指在紙上摩挲。
“好,好。”她就說了這兩個字,但眼圈紅了。
去省城前,我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豬賣了,雞送了人,地租給了鄰居。我跟舅婆說,等我畢業工作了,就接她去城里。她只是笑,說城里她住不慣,還是在村里好。
大學四年,我一邊讀書一邊打工。端過盤子,發過傳單,當過家教。寒暑假我都回家,陪舅婆。她老了,背駝得更厲害了,頭發全白了。但精神還好,每天忙忙碌碌的,不肯閑著。
大三那年,我媽突然來了。是的,我媽,一個人來的。
那天我正在地里幫舅婆收玉米,鄰居跑來喊,說我家來客了。我回家,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燙著卷發,穿著連衣裙,高跟鞋,手里拎著個皮包。很時髦,但也很陌生。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那是我媽。
十年不見,她老了很多,雖然穿著打扮比當年在機械廠時洋氣,但眼角的皺紋,疲憊的眼神,是粉蓋不住的。她看見我,也愣了好一會兒,上下打量我,像在確認什么。
“小雨?”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我沒應,只是看著她。心里一片平靜,沒有想象中的激動,也沒有怨恨,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舅婆從屋里出來,看見我媽,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桂芬來了,進屋坐吧。”
進了屋,氣氛尷尬。我媽坐在條凳上,手緊緊攥著皮包帶子,眼神飄忽,不敢看我們。舅婆給她倒了碗水,她接過去,沒喝,放在桌上。
“媽,您身體還好吧?”她問舅婆,聲音很輕。
“好。”舅婆說,在我身邊坐下,“你怎么來了?”
我媽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不知道怎么說。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點抖:“建國他……生意出了點問題。”
我沒說話,舅婆也沒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這幾年,他在深圳搞工程,投了很多錢,但……但項目黃了,欠了一屁股債。”我媽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背書,“債主天天上門,房子抵押了,車也賣了,還是不夠。我……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們……”
她抬頭看看我,又看看舅婆,眼神里滿是哀求:“媽,小雨,你們……能不能幫幫我們?不多,就十萬,十萬就行,讓我們周轉一下,等緩過來,馬上還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