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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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陳建,今年三十八歲,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區域銷售經理。這工作聽起來挺體面,實際上就是常年在外頭跑。一個月里,我有二十多天在不同的城市之間穿梭,住著千篇一律的商務酒店,吃著味道差不多的商務套餐。
我老婆叫劉蕓,比我小兩歲,在本地一家事業單位做財務。我們結婚十二年,女兒朵朵今年十歲,上小學四年級。在別人眼里,我們家算是標準的中產模板——有房有車,孩子聽話,夫妻倆工作穩定。我自己以前也這么覺得,直到上個星期二晚上。
那天我在合肥,跟一個客戶喝了頓大酒,回到酒店已經快十一點。腦袋昏沉沉的,我洗了把臉,癱在椅子上打開手機。微信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大多是工作群里的廢話。我劃拉著屏幕,看到劉蕓的頭像上有個紅點。
點開,只有一句話:
“我們離婚吧。”
發送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我盯著那五個字,大概有半分鐘沒動彈。酒店房間的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窗簾拉得嚴實,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我往上翻了翻,前面沒有別的對話,就這一條,孤零零地掛在屏幕中央。
手機從手里滑下來,掉在厚地毯上,悶悶的一聲。我彎腰撿起來,手指在屏幕上懸著,不知道該怎么回。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她終于說出來了。
其實這一年多,我能感覺到劉蕓不對勁。我每次出差回家,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提前問我想吃什么,也不再抱怨我又瘦了。她變得很平靜,那種過分的、像一潭深水似的平靜。我晚上想碰她,她總是說累,翻身背對著我。周末我想帶她和朵朵出去吃飯,她說要加班,或者要陪朵朵上輔導班。
但我從來沒想過離婚。我覺得這就是中年夫妻的常態,激情褪去,剩下的是責任和習慣。我拼了命在外面跑業務,不就是為了這個家能過得好點?合肥這套單子要是能拿下,今年就能換輛好點的車,明年說不定能換個學區更好的房子。
我盯著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擰了一把。然后,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解脫的情緒涌上來。我點開輸入框,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個字:
“行。”
發送。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起身在房間里踱步。地毯很軟,踩上去沒有聲音。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合肥的夜景談不上多美,樓下馬路上的車流已經稀疏,對面的寫字樓還亮著幾盞零星的燈。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快步走回去,拿起手機。是劉蕓的回復,距離我發出那個“行”字,只過去了不到一分鐘。
“發錯了,本來要發給同事的。”
我盯著這條新消息,忽然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沖。發錯了?發給同事的?什么同事會聊到“我們離婚吧”這種話題?
我沒回。我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找到劉蕓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她要掛斷的時候,接通了。
“喂?”劉蕓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剛剛睡醒的含糊,“這么晚還沒睡?”
“你剛才發的微信,什么意思?”我直接問。
“哎呀,都說了發錯了。”她的語氣里有點不耐煩,但更多的是那種習以為常的敷衍,“我跟我們辦公室小趙聊天呢,她最近鬧離婚,我在勸她。打‘你別沖動’打快了,不知道怎么就打成‘我們離婚吧’,還發錯給你了。嚇著你了吧?”
“是嗎。”我說。
“不然呢?”她笑了,笑聲很短促,“你還真以為我要跟你離婚啊?老夫老妻的,瞎想什么呢。你什么時候回來?”
“周五。”
“行,那我周五早點下班,去買點菜。朵朵說想吃你做的紅燒排骨了。”
“好。”
“那我睡了,明天還要早起送朵朵上學。你也早點休息,少喝點酒。”
“嗯。”
電話掛斷。我把手機扔回床上,站在原地沒動。空調還在嗡嗡響,但我手心里全是汗。
不對。
劉蕓解釋得太流暢了,流暢得像早就準備好的臺詞。而且,她平時跟我說話,從來不會用“老夫老妻”這種詞。更重要的是——我點開微信,找到和她的聊天記錄,往上翻。
上一次她主動給我發消息,是五天前,問我“這個月工資什么時候到賬”。再往上,是我給她發的朵朵學校要交費的通知,她回了個“知道了”。我們的聊天記錄,早就變成了事務清單,一條溫度都沒有。
我重新看那條“我們離婚吧”。看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我截了圖。
然后我退出微信,登錄了我的另一個微信號。這個號是我以前做微商時用的,后來不做了,但號還留著,偶爾轉發個鏈接什么的。這個號里也有劉蕓的好友。
我點開和劉蕓的聊天窗口。空的,最近一條消息是半年前我給她轉發的搞笑視頻。
但她的朋友圈是可見的。
我點進去,一條條往下翻。劉蕓最近半年發朋友圈很頻繁,差不多兩三天一條。內容五花八門:單位食堂的新菜、路上看到的晚霞、朵朵畫的畫、周末做的烘焙……每一條下面都有不少點贊和評論,我能認出一些是她同事的頭像。
我翻到最近。今天晚上八點多,她發了一條:“周末嘗試了新菜譜,成功!”配圖是一盤烤雞翅,擺盤很精致。下面有十幾條評論,大多在夸她能干。
看起來一切正常。一個普通中年女人的普通生活。
我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窗口。盯著空白的對話框,我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我把剛才的截圖,從相冊里找出來,發了過去。
然后打字:“蕓,這怎么回事?”
發送。
我等著。如果她真的只是發錯了,那看到這條消息,應該會很快回復解釋。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回復。
我又發了一條:“?”
還是沒有回復。
我退出這個號,重新登錄我常用的微信號。點開和劉蕓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條消息還是她說的“發錯了,本來要發給同事的”。
我心里那個疙瘩,越擰越緊。
就在這時,我常用的微信號突然彈出一條新消息。是劉蕓發來的,就在剛剛:
“你剛才是不是用別的號給我發消息了?那個截圖。”
我心里一咯噔,但手上很快打字:“什么別的號?我就這一個微信啊。”
這次她回復得很快:“那就怪了,有個我不認識的號給我發消息,還發了張奇怪的截圖。可能是騙子吧,我拉黑了。不說了,真困了,睡了。”
對話到此結束。
我坐在床沿,手指發涼。她發現了。她不僅發現了那個號給我發了消息,還立刻把這個號和“我”聯系了起來。這說明什么?說明她對我那個早已廢棄的號有印象?還是說明……她心虛?
夜越來越深。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空調的出風口有條縫隙,漏出一線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我想起上個月我回家,在衛生間垃圾桶里看到一張電影票根,是周五晚上的場次。我問劉蕓跟誰去看電影了,她說跟辦公室幾個女同事。票根只有一張。
我想起她最近新買了好幾件內衣,款式和顏色都不是她以前的風格。我問她怎么突然買這些,她說商場打折。
我想起她換了個新手機,密碼從朵朵的生日改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數字。我問她新密碼是什么,她說隨便設的,自己也經常忘。
這些碎片,之前我都用“她想改變一下”“中年危機”之類的理由自己消化了。但現在,在“我們離婚吧”這五個字面前,這些碎片突然自動拼湊起來,拼出一個讓我后背發涼的可能性。
但我沒有證據。也許真是我想多了。也許那消息真是發錯了。也許一切都是巧合。
我翻身坐起來,打開手機,點開鐵路12306。把周五回程的車票,改簽到了明天下午。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拖著行李箱站在了家門口。
我沒告訴劉蕓我改了車票。一路上我設想過很多種她看到我提前回來時的反應——驚訝?慌張?還是那種一貫的平靜?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客廳里沒人,安靜得有點過分。現在是周三下午,朵朵應該還在學校,劉蕓這個時間通常還在上班。但今天,她的拖鞋不在門口的鞋架上。
“蕓?”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關,換了鞋往里走。家里很干凈,干凈得有點刻意。地板剛剛拖過,還泛著水光。茶幾上擺著一瓶鮮花,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插在玻璃瓶里。這不像劉蕓的風格,她以前總說買花浪費錢,開不了幾天就謝了。
我走到主臥門口。門虛掩著,我推開門。
臥室里也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標準的方塊,枕頭擺得一絲不茍。梳妝臺上,劉蕓的護膚品排列整齊,但少了幾瓶我認得的——那套她用了好幾年的平價水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我不認識的牌子,包裝看起來很精致。
我走到衣柜前,拉開柜門。我的衣服都擠在一邊,另一邊,劉蕓的衣服明顯多了不少,而且很多都是新的。我認得她大部分衣服,但眼前這些,有一大半我沒見過。我伸手摸了摸一件米色針織衫的料子,很軟,標簽還沒拆,上面印著的價格讓我手指頓了頓:一千二百八。
劉蕓一個月工資到手不到六千。她平時買衣服,超過三百都要猶豫半天。
我關上柜門,走出臥室。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根煙。煙灰缸是干凈的,里面連一點灰都沒有,像是剛剛洗過。我平時抽煙不多,但劉蕓還是會準備煙灰缸,放在陽臺的小茶幾上。現在那個煙灰缸不見了。
抽完一根煙,我起身去了書房。書房兼做我的工作間,平時我在這里處理郵件、看看資料。書桌上很整潔,我的筆記本電腦合著,上面沒有灰塵,應該最近被擦拭過。我打開電腦,需要密碼。我輸入我的常用密碼,錯誤。又試了朵朵的生日,還是錯誤。
我合上電腦,視線掃過書架。書架上大部分是我的專業書和一些暢銷小說,但最下面一層,多了一個硬紙盒。我彎腰把紙盒拉出來。沒有封口,里面是些雜物:幾本舊相冊、朵朵幼兒園的手工作品、一些早已過期的證件。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相冊翻開。是我們結婚時的照片。照片上的劉蕓穿著白色婚紗,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摟著她的肩,表情有點僵硬。那時候我們多年輕,我三十歲,她二十八。婚禮是在老家辦的,請了二十桌,花光了我工作六年的所有積蓄。劉蕓她媽嫌我窮,嫌我工作不穩定,擺了好幾天臉色。劉蕓握著我的手說:“媽,陳建對我好,我們倆一起努力,什么都會有的。”
我合上相冊,把它放回紙盒。盒底還有東西,我伸手摸了摸,拿出一個小鐵盒。鐵盒銹跡斑斑,是我大學時用來裝雜物的。打開,里面是一些零碎:幾枚褪色的電影票根、一沓已經失效的電話卡、還有一疊照片。
照片是我和劉蕓剛談戀愛時拍的。在公園里,在學校食堂,在她宿舍樓下。那時候沒有智能手機,用的是傻瓜相機,照片洗出來,背面還用圓珠筆寫著日期和地點。有一張是我摟著她的肩,她靠在我懷里,笑得見牙不見眼。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跡:“2008.5.1,和陳建在西湖,他說以后要帶我去看真正的海。”
我把照片放回去,蓋上鐵盒。手指碰到鐵盒邊緣,有點黏。我湊近聞了聞,是膠水的味道。這個鐵盒,被人打開過,又用膠水重新粘上了封口。
我站起來,把紙盒推回書架底層。看了看表,下午四點十分。朵朵四點半放學,劉蕓如果去接,現在應該出發了。
我走到陽臺,躲在窗簾后面往下看。我們這個小區老了,沒有地下車庫,車都停在地上。我家的白色豐田停在老位置,車上蒙了一層灰,看來有幾天沒動了。
四點二十,我看到劉蕓從單元門走出來。她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淺藍色連衣裙,頭發挽了起來,露出脖頸。手里提著那個她用了好幾年的帆布包。她走得很快,腳步輕快,甚至可以說有點雀躍。走到小區門口,她沒去開車,而是直接出了大門,往左拐,那是去朵朵學校的方向。
我看著她消失在拐角,心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涌上來。她沒開車。從我們家到朵朵學校,走路要二十多分鐘。以前只要我在家,都會開車去接。我不在家時,她要么開車,要么打車,很少走路。她說走路累,而且浪費時間。
我離開陽臺,在客廳里踱步。茶幾上的白色小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我俯身看了看,花瓣很新鮮,應該是今天才買的。花瓶旁邊,放著一個淺灰色的打火機,不是我常用的那個牌子。
我拿起打火機,在手里轉了一圈。金屬外殼,觸感冰涼。翻過來,底部刻著一行很小的英文字母,我看不清,拿到窗邊光線好的地方,才勉強辨認出來:Custom Made。
定制款。
這不是劉蕓會買的東西。她甚至不知道打火機還有定制的。
我把它放回原處,盡量按照原來的角度擺好。然后我走到玄關,打開行李箱,把給朵朵買的玩具和給劉蕓買的絲巾拿出來放在鞋柜上,做出我剛到家的樣子。接著我拖著行李箱進了臥室,打開,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柜。我的動作很慢,耳朵豎著,聽門外的動靜。
四點五十,我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
“爸爸!”朵朵先沖了進來,書包都沒放,直接撲到我懷里。
我抱起女兒,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想爸爸沒?”
“想!”朵朵摟著我的脖子,“你給我帶禮物了嗎?”
“帶了,在鞋柜上。”
朵朵歡呼一聲,跑去拆禮物。劉蕓跟在后面進來,手里提著菜。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你怎么提前回來了?也不說一聲。”
“合肥的事辦得順,就改簽了。”我觀察著她的表情。驚訝是有的,但看不出慌張。她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我手里的衣架:“我來吧,你坐車也累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買了魚。”
“都行。”我說。
她拿著我的衣服去掛,背影看起來很平常。掛好衣服,她轉身去廚房:“朵朵,別玩玩具了,先去寫作業。陳建,你幫我把蒜剝了。”
我走進廚房。她正系著圍裙,從塑料袋里往外拿菜。那條淺藍色連衣裙很合身,襯得她腰身纖細。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你這條裙子新買的?”
“嗯,上周末跟同事逛街買的,打折,才兩百多。”她頭也不抬地說。
“挺好看。”
“是嗎?”她笑了笑,把魚拿出來放在水池里,“我也覺得還行。”
“你那個打火機,”我頓了頓,“茶幾上那個,誰的?”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沖洗魚:“哦,那個啊,同事落在這的。前幾天我們辦公室幾個人來家里吃飯,可能誰忘拿了。怎么了?”
“沒事,看著挺特別的。”
“是吧,我也不懂這些。”她語氣輕松,“你把蒜剝了,再切點姜。”
我走到料理臺前,拿起蒜頭。劉蕓在我身后處理魚,刀刃刮過魚鱗,發出有節奏的嚓嚓聲。廚房里彌漫著魚腥味和洗潔精的檸檬香。
“對了,”她忽然開口,“你昨天半夜用那個舊號給我發消息,真不是你?”
“哪個舊號?”我背對著她,慢慢剝蒜。
“就你以前做微商那個號。有個陌生號給我發了張截圖,是你昨晚收到的那條……我發錯的消息。我還以為是你用小號試探我呢。”
“我有病啊?”我轉過身,看著她,“我用小號試探你什么?”
她也轉過身,手里還拿著刀,魚鱗粘在刀背上。我們隔著兩米的距離對視。她的表情很平靜,眼神也平靜。
“我就是問問。”她轉回去繼續處理魚,“不是你就好。估計是什么新騙局吧,現在騙子手段多。”
我沒接話。廚房里只剩下刮魚鱗的聲音,嚓,嚓,嚓,每一聲都像刮在我心上。
晚飯時,朵朵很興奮,一直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劉蕓給她夾菜,提醒她慢點吃。我埋頭吃魚,味道和以前一樣,紅燒的,放了辣椒和豆腐。是我喜歡的口味。
“爸,”朵朵突然說,“上周六媽媽帶我去游樂場了,可好玩了。”
“哦?哪個游樂場?”
“就新開那個,在城南。”朵朵嘴里塞著飯,含糊地說。
我看向劉蕓:“你怎么沒跟我說?”
“跟你說了啊,”劉蕓很自然地給朵朵盛了碗湯,“上周三晚上打電話,我說周末帶朵朵去游樂場,你還說注意安全。”
我仔細回想。上周三晚上……我在鄭州,跟客戶喝完酒回酒店,確實跟她通過電話。但具體說了什么,我記不清了。只記得她很困的樣子,說了沒幾句就說要睡了。
“是嗎,我忘了。”我說。
“你喝酒了吧?”劉蕓看了我一眼,“跟你說多少次了,少喝點。上次體檢脂肪肝都中度了。”
我沒再說話。這頓飯剩下的時間,我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朵朵睡了。我和劉蕓在客廳看電視,是個沒什么意思的綜藝節目。她靠著沙發,手里拿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動。
“蕓,”我叫她。
“嗯?”
“那個要離婚的同事,后來怎么樣了?”
她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誰?”
“就小趙,你說在鬧離婚那個。”
“哦,她啊。”她放下手機,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還能怎么樣,湊合過唄。孩子都上初中了,離了婚孩子怎么辦。”
“你說得對,”我看著電視屏幕,上面在播廣告,“孩子都這么大了,離婚對誰都不好。”
她沒接話。廣告結束,電視劇開始,是婆媳劇,吵吵鬧鬧的。
“陳建,”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她頓了頓,“我是說如果,哪天我真的想離婚,你會同意嗎?”
客廳里只開著落地燈,光線昏暗。電視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問問。”她說,“我們單位好幾個同事都在鬧離婚,看著挺難受的。”
我想起昨晚那個“行”字,喉嚨有點發干:“那得看是因為什么。如果是原則問題,那沒什么好說的。如果是別的……總能想辦法吧。”
“什么算原則問題?”她轉過頭,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結婚十二年,我熟悉她臉上的每一處細節:眼角開始出現的細紋,鼻梁上淡淡的雀斑,左邊眉毛里藏著一顆很小的痣。但此刻,這張熟悉的臉,突然讓我覺得有點陌生。
“出軌。”我說。
電視里,婆婆正在摔東西,聲音很響。劉蕓轉回頭,繼續看電視。過了很久,她才輕輕說:“也是。”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背對著背。我能感覺到她也沒睡著,呼吸聲很輕,但一直沒停。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回到臥室時,看到劉蕓的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燈,綠色的,在黑暗里一閃一閃。
我站在床邊,盯著那點綠光。它閃了三次,然后熄滅了。
劉蕓背對著我,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我輕輕躺下,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第三章
第二天是周四,劉蕓請了假,說單位沒什么事。我也沒去公司,給領導發了消息,說家里有點事要處理。
上午,劉蕓送朵朵去學校后,回來就開始打掃衛生。她拖地,擦桌子,把陽臺上的花花草草都澆了一遍水。我跟她說不用這么忙,歇著吧。她說不行,周末我媽可能要來。
“你媽要來?”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來?”
“說想朵朵了,來看看。”劉蕓擦著電視柜,頭也不抬,“可能住兩天。”
我心里一沉。劉蕓她媽一直不怎么喜歡我,覺得我配不上她女兒。結婚頭幾年,每次來都要挑刺,要么說我賺錢少,要么說我對劉蕓不夠好。后來朵朵出生,她來得少了,但每次來還是要念叨幾句。
“什么時候到?”
“周六吧,還沒定,就說可能要來。”
我沒再問。劉蕓繼續打掃,動作麻利,但總給我一種刻意忙碌的感覺,好像一停下來就要面對什么。
十點多,她的手機響了。她正在陽臺晾衣服,手上都是水,朝我喊:“陳建,幫我接一下!”
手機在茶幾上嗡嗡震動。我拿起來,屏幕上顯示兩個字:“王姐”。是劉蕓辦公室的同事,我見過兩次,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我滑動接聽:“喂,王姐。”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后傳來笑聲:“是小陳啊?蕓蕓呢?”
“在晾衣服,我讓她接。”
“不用不用,”王姐說,“我就是跟她說一聲,下午的會改到三點了,讓她別遲到。”
“行,我告訴她。”
掛了電話,我放下手機。屏幕還沒暗下去,我瞥見通知欄上有幾條微信消息預覽,但被隱藏了內容,只顯示“你有新消息”。
劉蕓晾完衣服進來,用毛巾擦著手:“誰啊?”
“王姐,說下午的會改三點了。”
“哦。”她拿起手機,解鎖,看了一眼,手指快速滑動,然后放下。
“你下午要去單位?”
“嗯,有個會,不去不行。”
“我送你?”
“不用,我打車就行。”她說,“你就在家休息吧,這幾天出差也累了。”
中午她簡單做了點面條,我們倆沉默地吃完。吃完飯,她進了臥室,說要換衣服。我坐在客廳,聽到她在里面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換好衣服出來。還是昨天那件淺藍色連衣裙,頭發放下來了,化了淡妝。她平時上班很少化妝,除非有什么重要場合。
“我走了啊。”她拎起包。
“幾點回來?”
“說不準,開完會可能還有別的事。你不用等我吃飯,我帶朵朵在外面吃。”
“好。”
她走到門口,換鞋,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回頭對我說:“對了,我手機充電器忘帶了,下午要是沒電了,你用微信找我可能找不到。有事就打電話吧。”
“知道了。”
門關上。我走到窗邊,看著她走出單元門,快步向小區門口走去。還是沒開車。
我在客廳里站了幾分鐘,然后走進臥室。她的包平常都放在衣柜旁邊的椅子上,但今天沒在。我拉開衣柜,看到包在衣柜里掛著,可能是她換衣服時順手掛進去的。
我拿出包,打開。里面東西不多:錢包、鑰匙、一包紙巾、一支口紅、還有手機充電器。
充電器好好地躺在夾層里。
我盯著那個白色的充電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處,把包按原樣掛好。
下午三點,我出門了。沒開車,打了個車,直接到劉蕓單位樓下。她單位在一棟老式辦公樓里,六層,沒有電梯。我把出租車停在對面的便利店門口,買了瓶水,站在門口看著辦公樓大門。
三點十分,陸續有人進去。三點二十,我看到王姐,就是上午打電話那個,提著個布袋子走進去。三點半,劉蕓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她匆匆走進辦公樓,沒注意到馬路對面的我。
我擰開瓶蓋,喝了口水。水是冰的,順著喉嚨下去,涼到胃里。
四點,辦公樓里開始有人出來。四點半,出來的人多了。我盯著大門,眼睛都不敢眨。
五點,劉蕓出來了。不是一個人,旁邊還有個男人。男人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穿著淺灰色襯衫,深色西褲,個子挺高。他們并排走著,劉蕓側著頭在跟他說什么,男人聽著,偶爾點頭。
他們走到路邊,男人招手攔了輛出租車。劉蕓先上車,男人跟著坐進去。車開走了。
我記下了車牌號。
站在原地,我看著出租車消失的方向,腦子里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我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劉蕓的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還是前天晚上她發的“發錯了”。
我打字:“朵朵說想吃披薩,晚上我帶她去吃,你不用管了。”
發送。
等了五分鐘,沒回。
我又發:“?”
還是沒回。
我退出微信,直接打電話。通了,但被掛斷。再打,關機。
我站在路邊,太陽還沒下山,明晃晃地照著。便利店門口的冰柜發出嗡嗡的運轉聲,幾個中學生說笑著走進去買雪糕。馬路上的車流開始多了,喇叭聲此起彼伏。
一切都很正常。世界在正常運轉。
只有我站在這里,像被按了暫停鍵。
我走回便利店,又買了瓶水。收銀的是個年輕女孩,看了我一眼:“先生,您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沒事。”我付了錢,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了半瓶。
走出便利店,我打了個車回家。路上,司機在聽交通廣播,女主播用輕快的聲音說著路況信息。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后退的街景。這個城市我生活了十幾年,每條街都熟悉,但此刻看起來卻那么陌生。
到家時快六點。朵朵已經回來了,正在自己房間寫作業。我問她怎么回來的,她說媽媽讓同小區的一個阿姨順路接的。
“媽媽呢?”
“媽媽說她晚上有事,讓我們自己吃飯。”朵朵從作業本上抬起頭,“爸爸,我們真去吃披薩嗎?”
“去。”我說,“你想去哪家?”
“就商場那家!”
“好,寫完作業就走。”
七點,我帶朵朵到了商場。披薩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我們找了靠窗的位置,點了個披薩,一份沙拉,兩杯飲料。
等餐的時候,朵朵跟我講學校的事,誰和誰吵架了,老師又表揚誰了。我聽著,偶爾應一聲,眼睛看著窗外。商場中庭人來人往,情侶挽著手,一家人推著嬰兒車,老人慢慢踱步。
“爸爸,”朵朵忽然說,“你和媽媽是不是吵架了?”
我轉過頭:“為什么這么問?”
“媽媽這幾天都不高興。”朵朵用吸管攪著飲料里的冰塊,“她昨天還偷偷哭了,我看到的。”
“什么時候?”
“就前天晚上,你去合肥那天。我起來上廁所,看到媽媽在陽臺打電話,說著說著就哭了。”朵朵看著我,“爸爸,你們別吵架好不好?”
我心里一緊,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沒吵架,媽媽可能是工作上遇到不開心的事了。”
“真的嗎?”
“真的。”
披薩上來了,熱騰騰的,芝士拉出很長的絲。朵朵歡呼一聲,拿起一塊就往嘴里塞。我看著她,突然想起她剛出生的時候,那么小一點,躺在我懷里,眼睛都睜不開。現在都這么大了,會擔心爸爸媽媽是不是吵架了。
吃到一半,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劉蕓發來的微信:
“剛在開會,手機靜音了。你們吃吧,我晚點回來。”
我沒回。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來一條:
“朵朵作業寫完了嗎?”
我還是沒回。
她又發:“陳建?”
我放下手機,對朵朵說:“慢慢吃,不著急。”
朵朵嘴里塞得滿滿的,點點頭。
吃完飯,我帶朵朵在商場里逛了逛。她看中一個毛絨玩具,我給她買了。八點半,我們回到家。我給朵朵洗澡,哄她睡覺。九點,朵朵睡著了。
我坐在客廳,沒開燈。黑暗中,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十點,鑰匙開門的聲音。
劉蕓回來了。她打開燈,看到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怎么不開燈?”
“省電。”我說。
她換了鞋,把包放下,走過來:“朵朵睡了?”
“嗯。”
“你們吃的披薩?”
“嗯。”
“哪家?”
“就商場那家。”
“哦。”她在我旁邊坐下,一股淡淡的酒味飄過來。
“你喝酒了?”
“就一點,同事非要喝。”她揉著太陽穴,“頭疼。”
“哪個同事?”
“就辦公室幾個,你不認識。”她站起來,“我去洗澡。”
她進了浴室,水聲響起。我坐在沙發上,聞著空氣里殘留的酒味,還有一絲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時用的那款。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她穿著睡衣出來,頭發濕漉漉的。
“陳建,”她說,“我們談談。”
“談什么?”
“談談我們。”她在我旁邊坐下,頭發上的水滴在沙發扶手上,暈開深色的圓點,“我覺得我們之間有問題。”
“什么問題?”
“你覺得呢?”她看著我,“你這幾個月,在家待過幾天?朵朵的家長會你去過嗎?我上個月發燒到三十九度,給你打電話,你說你在陪客戶吃飯,讓我自己打車去醫院。陳建,我是個活人,不是你娶回家的擺設。”
我沉默。她說的是事實。我這幾年,確實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覺得賺錢養家就是最大的責任。我以為只要錢給夠了,家就穩了。
“我知道我做得不夠好。”我說。
“不夠好?”她笑了,笑聲里帶著嘲諷,“陳建,你知不知道,有時候我一個人躺在這張床上,覺得自己跟守寡沒什么區別。朵朵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我說快了,其實我也不知道你快了是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
“我在外面跑,不就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她站起來,聲音提高了,“你為了這個家,所以家都不要了?陳建,我要的不是錢,我要的是個人!是個能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能陪我說說話,能讓我靠一靠的人!”
“那個人不是我,對嗎?”我也站起來,看著她。
她愣住了。
“今天下午,跟你一起從單位出來的男人,是誰?”
她的臉色變了。
浴室里的水汽還沒散盡,鏡子蒙著一層霧。我們倆隔著茶幾站著,像兩個對峙的陌生人。
“你跟蹤我?”她的聲音冷下來。
“我沒跟蹤你。我去你單位樓下等你,想接你下班。”我說,“然后看到你跟他一起出來,上車走了。他是誰?”
“同事。”她說。
“哪個同事?叫什么名字?哪個部門的?”
“你什么意思?審犯人呢?”
“我問你,他是誰?”
我們對視著。她的胸口起伏,呼吸很重。過了很久,她才說:“李志明,我們單位新調來的副處長。”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們什么關系?”
“同事關系!”她幾乎是吼出來的,“陳建,你腦子里除了這些齷齪東西,還能不能想點別的?”
“齷齪?”我笑了,“劉蕓,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你手機里,那個定制打火機。你突然多出來的新衣服,新包。你換掉的護膚品。還有前天晚上那條‘我們離婚吧’的微信。你告訴我,這些都是什么?”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臉上的憤怒一點點褪去,變成一種蒼白的、近乎絕望的表情。
“我沒……”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沒想……”
“沒什么?”
她低下頭,濕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我看著她肩膀開始顫抖,然后聽到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我在等她解釋。等她告訴我,這一切都是誤會,是我多想了,是我想太多了。
但她只是哭,一直哭。
最后,她抬起頭,臉上都是淚水。她說:“陳建,我們離婚吧。這次是真的。”
第四章
那天晚上,劉蕓睡在了朵朵房間。
我一夜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抽完了半包煙。天快亮時,我走進主臥,打開她的衣柜,一件件翻看那些我沒見過的衣服。吊牌大部分都被剪了,但在一件大衣的內襯里,我找到了一張被遺忘的標簽,上面印著品牌名和價格:四千六百元。
四千六。她一個月工資到手還不到六千。
我把標簽攥在手心,紙張的邊緣硌得手疼。
早上六點半,劉蕓從朵朵房間出來,眼睛是腫的。她看都沒看我,徑直走進廚房,開始做早飯。煎蛋,熱牛奶,烤面包。廚房里傳出熟悉的聲響,和過去十二年里每一個早晨一樣。
七點,她叫朵朵起床。母女倆在衛生間洗漱,我聽到朵朵問:“媽媽,你眼睛怎么腫了?”
“沒睡好。”劉蕓說。
“爸爸呢?”
“爸爸在客廳。”
朵朵跑出來,撲到我懷里:“爸爸,早上好!”
我抱住女兒,聞著她頭發上草莓洗發水的味道:“早上好。”
早飯桌上,我們三個人沉默地吃著。朵朵看看我,又看看劉蕓,小聲說:“爸爸媽媽,你們還在吵架嗎?”
“沒有。”劉蕓給她倒了杯牛奶,“快吃,要遲到了。”
送朵朵去學校后,我開車回家。劉蕓坐在副駕駛,一路無話。到了小區,我停好車,她說:“我今天請假了。”
“嗯。”
“我們談談離婚的事。”
我轉過頭看她。晨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認真的?”
“認真的。”
“因為他?”
她沒說話,算是默認。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三個月前。”她說,“他調來我們單位,分管我們財務科。一開始就是工作接觸,后來……一起吃了幾次飯,聊了聊。他離婚兩年了,有個女兒,跟了前妻。”
“所以你就動心了?”
“陳建,”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你知道嗎,這三個月,他陪我說話的時間,比你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我加班到深夜,他會送我回家。我感冒了,他會給我買藥。我心情不好,他會聽我發牢騷。這些都是小事,我知道。但這些小事,你一件都沒做過。”
我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
“我是沒做過。”我說,“我他媽在外面累死累活,喝酒喝到胃出血,就是為了多賺點錢,讓你和朵朵過得好點。結果呢?結果你告訴我,你因為別的男人給你買藥送你回家,就要跟我離婚?”
“不是因為這個!”她提高聲音,“是因為我覺得,我在你心里,根本沒有這個家重要!你永遠在出差,永遠在忙,永遠在說明天,下次,以后!陳建,我等不起了,我今年三十六了,我不想等到我老了,回過頭看,我這輩子就在等你回家!”
“所以你就找別人?”
“對!”她吼出來,眼淚也跟著涌出來,“我找了!我是錯了,我認!但我為什么找?因為你不在!你永遠不在!”
車里陷入死寂。只有她的抽泣聲,一聲接一聲。
過了很久,我說:“朵朵怎么辦?”
她抹了把眼淚:“朵朵跟我。你還像現在這樣經常出差,怎么照顧她?”
“房子呢?”
“房子歸你,存款我們對半分。朵朵的撫養費,按法律規定你給。”她說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你媽知道嗎?”
“不知道。我還沒說。”
“那個李志明,”我頓了頓,“他知道你還沒離婚嗎?”
她沒回答。
“他知道,對吧?”我笑了,“他知道,但他還是跟你在一起。劉蕓,你就沒想過,這種人靠譜嗎?”
“至少他現在對我好。”她說。
“現在對你好。”我點點頭,“行。那就離吧。”
我推開車門下車。她坐在車里沒動。我走了幾步,回頭說:“今天就去辦手續。帶上戶口本、結婚證、身份證。”
“今天周五,”她說,“民政局下午不辦離婚。”
“那就周一。”
“周一我要上班。”
“請假。”
我轉身往單元門走。聽到身后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她跟了上來。
上樓,開門,進屋。她從臥室抽屜里拿出戶口本、結婚證,放在茶幾上。兩本紅色的證件并排躺著,上面印著的“結婚證”三個金字,在晨光里有點刺眼。
“我搬出去。”她說,“周末我找房子,下周一我們去辦手續。”
“不用。”我說,“我搬出去。這房子留給你和朵朵。”
她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搬出去。”我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房子歸你。存款我也不要,都留給你和朵朵。撫養費我會按時給。”
“陳建……”
“不用說了。”我打斷她,“就這樣吧。”
我拿出行李箱,開始裝衣服。動作很快,像在趕時間。劉蕓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
“你就……沒什么想問的了?”她聲音很輕。
“問什么?”我把衣服塞進行李箱,“問你愛不愛他?問你以后會不會幸福?劉蕓,你覺得我現在問這些,還有意義嗎?”
她不說話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鏈,拎起來,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她說:“你住哪?”
“酒店。”
“哪個酒店?”
“跟你沒關系。”
我打開門,拖著行李箱走出去。關門之前,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站在原地,晨光從陽臺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光里。她微微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門關上了。
我拖著行李箱下樓,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到樓下,我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開出小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我不知道要去哪。開著車在城里轉,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路過我和劉蕓第一次約會的那家電影院,現在已經改成少兒英語培訓機構了。路過我們結婚時租婚紗的那家店,招牌都換了。路過朵朵出生的醫院,路過她上過的幼兒園,路過我們一家三口常去的那家超市。
最后,我把車停在江邊。下了車,靠著欄桿抽煙。江面上有貨船緩緩駛過,鳴著低沉的汽笛。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
手機響了,是公司領導。
“陳建,合肥那個單子怎么樣了?客戶怎么說?”
“王總,那個單子……我可能跟不了了。”
“什么意思?”
“我家里有點事,要請一段時間假。”
“請假?陳建,這個單子跟了半年了,現在關鍵時刻你請假?你知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
“我知道。但我真的……”
“我不管你有什么事,下周一必須給我到公司來!這個單子要是黃了,你也別干了!”
電話掛了。我把手機扔在車上,繼續抽煙。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劉蕓。
我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來。
“喂?”
“你……吃飯了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遲疑。
“沒。”
“哦。”她停頓了一下,“朵朵剛才打電話,問你去哪了。我說你臨時有事出差了。”
“嗯。”
“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了。”
“那……你住哪個酒店?我給你送點衣服過去,你帶走的都是夏天的,晚上冷。”
“不用。”
又是沉默。我能聽到她輕微的呼吸聲。
“陳建,”她終于開口,“對不起。”
我沒說話。
“真的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不是……我沒想過會這樣。我就是……就是太累了。這十幾年,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我……”
“劉蕓,”我說,“現在說這些,沒意思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我聽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喘不過氣。
“周一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見。”我說完,掛了電話。
我在江邊坐到下午,然后去公司附近開了間房。房間在十二樓,不大,但有扇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際線。我放下行李箱,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朵朵發來的語音消息:“爸爸,你出差什么時候回來呀?我想你了。”
我沒回。不知道怎么回。
晚上,我叫了個外賣,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打開電視,隨便放了個節目,聲音開得很大,好像這樣就能填滿房間里的空蕩。
十點多,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是陳建先生嗎?”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哪位?”
“我是李志明。”
我坐直了身體。
“你怎么有我的電話?”
“劉蕓給我的。”他說,“我們能見一面嗎?有些事,我想跟你當面談談。”
第五章
我和李志明約在江邊的一家咖啡館。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我走過去,他站起來,伸出手:“陳先生,你好。”
我沒握他的手,在他對面坐下。他有點尷尬地收回手,重新坐下。
服務員過來,我要了杯冰水。等服務員走了,我才仔細打量他。確實是一表人才,戴著副金絲眼鏡,穿著合身的襯衫,手腕上是塊我不認識但看起來不便宜的表。三十五六歲,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紀。
“陳先生,我知道我沒什么立場來找你。”他開口,聲音平穩,帶著點書卷氣,“但我必須來。為了劉蕓,也為了我自己。”
“說重點。”我說。
“我和劉蕓,是在工作中認識的。”他說,“一開始就是普通的同事關系。后來接觸多了,我發現她是個特別好的女人,善良,溫柔,堅強。但我也發現,她過得不開心。”
“所以你就趁虛而入?”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推了推眼鏡,“我們一開始只是聊聊天,互相傾訴。她跟我說她的婚姻,她的孤獨。我跟她說我的失敗,我的迷茫。我們……是慢慢走到一起的。”
“睡了沒?”
他臉色變了變:“陳先生,請你尊重劉蕓。”
“我問你睡了沒。”我盯著他。
他移開視線,端起咖啡杯,手有點抖:“這不重要。”
“那就是睡了。”我點點頭,“行,繼續。”
“我離婚兩年了。”他說,“前妻帶著女兒去了國外。這兩年,我一直在反思,我的婚姻為什么會失敗。后來我明白了,是因為我太自私,太以自我為中心,忽略了對方的感受。遇到劉蕓后,我告訴自己,這次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所以你就去破壞別人的家庭?”
“我沒有破壞!”他提高聲音,又意識到失態,壓低聲音,“我只是……只是給了她你給不了的東西。陪伴,傾聽,關心。陳先生,你捫心自問,這半年,你陪劉蕓吃過幾頓飯?看過幾次電影?聽過她說幾句話?”
我沉默。
“她說你經常出差,一出差就是十天半個月。她說朵朵想爸爸,只能看照片。她說她生病了,一個人去醫院。她說她過生日,你忘了,連個電話都沒有。”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讓我不舒服的憐憫,“陳先生,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你不能只享受家庭的溫暖,卻不履行家庭的義務。”
“這是我和劉蕓之間的事。”我說,“輪不到你來說教。”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我今天來,不是來指責你的。我是來請求你的。”
“請求我什么?”
“請求你,放過劉蕓。”他說,“你們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了。繼續下去,對誰都不好,尤其是對孩子。如果你真的愛她,就讓她自由,讓她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我笑了:“她的幸福就是你?”
“我會盡我所能,讓她幸福。”
“你憑什么?”我身體前傾,盯著他,“憑你一個月那點工資?憑你那套還沒還完貸款的房子?李志明,我調查過你。你前妻為什么跟你離婚?因為你出軌,被單位處分,降級調崗。你現在這個副處長,才當了不到半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