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強,我要是死在路邊,那就是我的命。”
老瞎子滿臉是血,冰冷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攥著我的衣領。
冬夜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往日里滿嘴胡話的他,此刻卻突然清醒得可怕。
他把嘴湊到我耳邊,聲音抖得像是破風箱里擠出來的:
“別管我了……去我家后院,那棵老槐樹底下……挖東西……”
01
那是臘月初八的晚上,天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北方的冬風裹挾著冰碴子,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疼。
我騎著那輛破舊的嘉陵摩托車,從鎮上的磚窯廠下班回村。
車燈昏黃,只能照亮前方幾米遠坑坑洼洼的土路。
馬上就要過年了,村里外出打工的人陸陸續續都回來了,村子里應該挺熱鬧。
但我心里卻只覺得煩躁,因為手里沒攢下幾個錢。
就在摩托車拐進村西頭那片旱溝的時候,車燈突然掃到了路邊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我猛地捏住剎車,輪胎在結冰的土路上打了個滑,險些連人帶車栽進溝里。
等我穩住車身定睛一看,頭皮頓時麻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野狗野豬,而是一個人,直挺挺地趴在結了冰的排水溝邊緣。
我趕緊熄了火,摸出兜里的手電筒湊了過去。
濃烈的劣質白酒味混雜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直沖我的腦門。
是村里的算命先生,大家都叫他“老瞎子”。
其實他根本不瞎,只是常年戴著一副斷了腿的圓框墨鏡,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老瞎子是個絕戶,一輩子沒結過婚,平時就靠給人看風水、算命、尋陰宅騙點酒錢。
村里人對他的評價兩極分化。
有人說他有點真本事,哪家丟了牛羊找他算一卦,有時候真能找著。
也有人說他就是個老神棍,專騙老頭老太太的棺材本。
我對這種人向來是敬而遠之的,平時走個對面最多也就點個頭。
但此刻,老瞎子的情況顯然不妙。
他額頭上磕出了一個大口子,血糊了一臉,已經在零下十幾度的氣溫里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渣子。
我拿腳踢了踢他的大衣,喊了兩聲:“老李頭?老李頭醒醒!”
他一動不動,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說實話,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上車走人,裝作沒看見。
這種孤寡老頭,喝醉了摔死在路邊,在農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要是多管閑事,萬一他半路咽氣了,或者他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跑來訛我,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可我站在原地猶豫了半分鐘,終究還是過不了心里那道坎。
真要眼睜睜看著他凍死在這個雪夜里,我下半輩子恐怕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
“算我倒霉!”
我暗罵了一聲,把手電筒咬在嘴里,彎腰去拽他的胳膊。
老瞎子瘦得像把干柴,但喝醉的人死沉死沉的,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翻過身來。
就在我準備把他架到摩托車后座上的時候,原本昏死過去的老瞎子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只沒有被墨鏡遮住的獨眼里,透著一股不屬于瀕死之人的精光。
他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領。
那力氣大得驚人,險些把我拽了個跟頭。
接著,他就貼在我的耳邊,說出了那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后背發涼的話。
“別管我了……去我家后院,那棵老槐樹底下……挖東西……”
我當時愣住了,以為他是在耍酒瘋。
“挖你大爺!留著半條命見閻王吧你!”
我沒好氣地掰開他的手,硬是用皮帶把他跟我的腰綁在一起,發動摩托車直奔鎮衛生院。
一路上,老瞎子的腦袋耷拉在我的后背上,再也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
到了鎮衛生院,理所當然地迎來了一陣兵荒馬亂。
值班醫生是個睡眼惺忪的中年人,看到滿臉是血的老瞎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怎么傷的?喝酒摔的?趕緊交費去先拍個片子,我看八成是顱內出血了!”
我站在掛號窗口前,摸著兜里剛發的兩千塊錢磚窯廠工資,心里都在滴血。
“大夫,我就是路上碰見他順手拉過來的,我不認識他家屬啊。”
大夫一邊開單子一邊冷漠地說:“那也得先交三百塊錢押金,不然沒法辦手續。”
我咬了咬牙,抽出三張紅票子拍在窗口上。
看著護士把老瞎子推過走廊,我走到外面給村長打了個電話。
村長在那頭聽完,大半夜的也是一肚子火。
“這老東西怎么不直接摔死!行了強子,你先回來吧,明天我再叫兩個人去看看。”
掛了電話,我搓了搓凍僵的手,騎著空蕩蕩的摩托車回了村。
那一夜,我躺在熱炕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風刮得嗚嗚響,我的腦子里卻全都是老瞎子那張干癟的臉,還有他最后那句毫無醉意的低語。
“去我家后院……那棵老槐樹底下……挖東西……”
他到底讓我挖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在他以為自己快要死的時候告訴我?
接下來的兩天,村里開始下起了大雪,農活也徹底停了。
老瞎子依然躺在鎮衛生院里,聽說一直沒醒,村里墊了一部分醫藥費后也不愿意再管了。
村民們閑著沒事干,大多聚在村口的小賣部里打牌烤火,老瞎子的事自然成了最好的談資。
“我看老李頭這次是懸了,絕戶頭一個,連個摔盆的都沒有。”
“你懂什么,老瞎子算了一輩子命,指不定在家里哪個耗子洞里藏了金條呢!”
“可不是嘛,前些年給人看風水,紅包都沒少拿,現在人快不行了,錢估計都得爛在屋里。”
我坐在角落里抽著悶煙,聽著這些半真半假的閑扯,心里突然像是長了草一樣。
老瞎子家里藏了東西,這件事我是百分之百確定的了。
但我真正好奇的,不是他有沒有藏金條,而是他為什么要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我摸著兜里那個打火機,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八年前。
那是我心里一直過不去的一道坎,也是我父親到死都沒能閉上眼的一塊心病。
八年前,我剛好二十歲,家里東拼西湊,甚至借了高利貸,湊夠了三萬塊錢現金,準備把家里的兩間破土房翻修一下,好給我說個媳婦。
那三萬塊錢是用報紙里三層外三層包好的,就壓在父親炕頭的破席子底下。
除了那三萬塊錢,席子底下還藏著一塊黃燦燦的金懷表。
那懷表是我爺爺傳下來的,雖然不走字了,但在我們這種窮鄉僻壤,絕對是個稀罕物。
可是,就在準備動工的前一天晚上,錢和懷表全都不翼而飛了。
02
那天晚上門窗好好的,家里養的狗連叫都沒叫一聲。
父親當時就瘋了,發了瘋一樣在家里翻箱倒柜,最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們報了警,鎮上的派出所來了兩個人看了看,說沒有撬鎖的痕跡,可能是熟人作案,錄了口供就走了,之后再也沒有下文。
也就是在報警后的第二天,老瞎子主動拄著拐棍來到了我家。
他裝模作樣地在院子里轉了三圈,最后掐著指頭,長嘆了一口氣。
“李老二啊,你這錢不是人偷的,是犯了煞了。”
老瞎子當時用他那種特有的陰沉嗓音對我父親說:“你們家這地下,本來是過路地仙的道場,你非要動土,惹了人家。”
“這錢和表,是地仙借走買路去了,也就是破財免災,要是再往深了查,怕是要克死你們家里的男丁啊!”
對于這種鬼話,我當時是嗤之以鼻的。
但在極度絕望和崩潰的情況下,農村人往往會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我父親信了。
他不僅信了,還拿出了家里僅剩的兩只下蛋母雞,算是答謝老瞎子指點迷津。
從那以后,父親再也沒提過報警的事,只是整個人迅速蒼老了下去。
房子沒蓋成,媳婦也沒說上,沒過三年,父親就因為常年郁結于心,查出了胃癌,沒半年就走了。
臨走前,他還在念叨著,說他對不起祖宗,沒護住那塊金懷表。
這件事,成了我心里一根帶血的刺。
此時此刻,我坐在小賣部里,聽著外面呼嘯的北風,突然有一種極其強烈的沖動。
老瞎子那句如同遺言般的囑托,就像是某種冥冥之中的召喚。
我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身走進了風雪里。
我要去老瞎子家里看看。
哪怕只是為了證明他真的是個騙子,我也要去把他后院那棵樹底下挖個底朝天。
黃昏時分,村子里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
天寒地凍的,根本沒人在外面瞎溜達。
我扛著一把鐵鍬,從村子后面的荒地繞了半個圈,來到了老瞎子家。
這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土坯房,連院墻都塌了一半,只剩下幾根木頭斜斜地撐著。
我沒有走正門,而是踩著一截倒塌的土墻,直接翻進了他的后院。
一落地,一股常年無人打理的霉味和腐爛的樹葉味就撲面而來。
后院里的荒草長得有一人多高,雖然已經枯死了,但在寒風里依然像鬼影一樣搖晃。
院子的正中間,赫然長著一棵極其粗壯的老槐樹。
這樹怕是有些年頭了,樹皮干裂,枝干扭曲著伸向灰暗的天空,像一只掙扎的鬼手。
在農村,老輩人常說“院中不栽鬼拍手”,楊樹和槐樹都是極陰的樹,長在家里不吉利。
但老瞎子似乎從來不在乎這些。
我走到老槐樹底下,借著昏暗的天光,開始觀察樹根周圍的泥土。
地上積了一層薄雪,但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樹根南側的地面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雖然那痕跡已經長滿了雜草,但土質比起周圍明顯要松軟一些。
我深吸了一口氣,搓了搓快要凍僵的手,一把將鐵鍬插進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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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
鐵鍬切開凍土的聲音,在死寂的后院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墻外,除了風聲,什么都沒有。
我咬緊牙關,開始用力地挖掘。
冬天的凍土硬得像石頭,我每一鍬下去,震得虎口都發麻。
挖了不到十幾分鐘,我就已經出了一身白毛汗,棉襖里面都濕透了。
越往下挖,泥土就越發潮濕,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大概挖了有半米多深的時候,鐵鍬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鐺”的撞擊聲。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底下真的有東西!
我立刻扔掉鐵鍬,跪在雪地里,用雙手開始刨土。
冰冷的泥土鉆進我的指甲縫里,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寒冷,所有的神經都被那種狂熱的窺探欲占據了。
很快,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出現在了坑底。
那是一個用多層厚實的黑色塑料布死死裹住的物體,分量極重。
我抓住塑料布的一角,連拖帶拽地把它從坑里弄了出來。
天已經徹底黑了,我不敢在院子里點火,只能把手電筒咬在嘴里,借著微弱的光柱去拆那個包裹。
老瞎子包得很仔細,塑料布外面還用生銹的鐵絲死死地纏了好幾圈。
我用隨身帶的老虎鉗把鐵絲擰斷,剝開那一層層散發著霉味的塑料布。
里面露出來的,是一個銹跡斑斑的老式鐵皮箱子。
箱子沒有上鎖,鎖扣上只是胡亂纏了一截尼龍繩。
這就是老瞎子哪怕死也要讓我挖出來的秘密?
里面會是什么?是他坑蒙拐騙攢下的金銀財寶?還是某種見不得光的邪物?
我咽了一口唾沫,大拇指頂住鐵皮箱的蓋子,猛地往上一掀。
“吱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箱子被打開了。
我把手電筒的光束直接打了進去。
箱子里的景象,讓我在看清的第一秒鐘,大腦就徹底宕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