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愛爾蘭的民族沖突與和平進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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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中國國家歷史》肆拾壹期

從20 世紀60 年代末到90 年代末，北愛地區陷入曠日持久的教派紛爭之中，各種形式的恐怖主義活動蔓延。被稱為“炸彈殺手”的愛爾蘭共和軍，其發起的針對新教徒以及英國政治家的恐怖襲擊活動遍及北愛和英倫三島，而新教極端組織“奧倫治黨”也發起了多起針對天主教徒的暴力襲擊活動。

此間，愛爾蘭共和軍發起的恐怖活動備受關注。1979 年8 月27 日，“二戰”英雄、英屬印度末任總督蒙巴頓勛爵，在愛爾蘭西北部附近的一次全家捕魚旅行時，其29 英尺（約8.8 米）長的漁船被共和軍安放的炸彈引爆了。蒙巴頓與另外兩人被炸死，其中有一位14 歲的兒童。事后，愛爾蘭共和軍立即宣布對此事負責，說這次謀殺是“處決”，以推進“這場把英國入侵者趕出我們祖國的崇高斗爭”。愛爾蘭共和軍殺害蒙巴頓，是長期恐怖行動中最大膽的一次，在英國和愛爾蘭都激起了憤怒的沖擊波。1984 年10 月12 日，為了報復撒切爾首相對共和軍囚犯的冷漠態度，在英國保守黨將要在布萊頓大酒店舉行年會之際，愛爾蘭共和軍將酒店內安放的炸彈如期引爆。盡管撒切爾夫人及其內閣成員躲過一劫，但這次襲擊活動仍造成5 人死亡、30 余人受傷。

為了達到英軍撤離北愛、實現南北愛爾蘭統一的目標，愛爾蘭共和軍在20 世紀60 年代末期之后的幾十年中，對英國連續進行著喪心病狂的炸彈襲擊，英國人尤其是倫敦人一直生活在愛爾蘭共和軍的陰影之下。1970 —1997 年間，倫敦幾乎每一年都有炸彈恐襲事件發生。這樣的襲擊在1992 年達到了巔峰：全倫敦上下，一年整整38 起炸彈襲擊事件，共和軍成為其幕后策劃或實施者。據另外統計，1968 —2002 年間，在英國（包括北愛）和愛爾蘭境內， 約有3600 人在與北愛教派紛爭有關的暴力沖突中喪生，愛爾蘭共和軍及其他極端組織至少應對其中2000 人的死亡負責。愛爾蘭共和軍的矛頭不僅指向英國派來的官員及士兵、北愛新教徒，還包括與新教徒或英國人聯系密切的天主教徒。共和軍經常在旅館、汽車甚至公共場所制造炸彈爆炸事件，致使不少無辜者受害，因此聲名狼藉。

20 世紀后半葉，北愛地區暴力流血及恐怖襲擊事件，從根源上來說，源于歷史上延續已久的教派沖突。在政治、經濟及社會等方面遭受不公正的天主教徒，期待北愛能脫離英國，實現南北愛爾蘭的統一；而壟斷了北愛各種資源的新教徒，主張保留現狀，即維持與不列顛的聯合。為了追求各自的政治目標，在兩大教派內部，既有倡導和平斗爭方式的溫和派，他們投身于政黨政治；也有主張暴力斗爭方式的激進派，他們則投身于極端的武力沖突。宗教信仰的差異性及派別斗爭的復雜性，使得北愛地區政治局勢動蕩、社會嚴重撕裂，暴力沖突蔓延。深受其害的當地民眾期盼和平，而北愛和平進程卻姍姍來遲。

三、在挑戰中前行的北愛和平進程

長期延續的北愛民族沖突，對英國本土安全及國際形象也產生了難以估量的負面影響。為了緩解沖突和擺脫困境，歷屆英國政府都在尋求北愛民族沖突的解決辦法，但收效甚微。如1973 年希思政府就提出以公民投票來決定北愛的政治前途，但因遭到天主教徒的強烈反對而宣告失敗。隨后幾年，英國政府多次嘗試平衡地方議會的兩大教派勢力，重建北愛地方政府，但因遭新教徒反對而流產。1979 年撒切爾政府上臺后，力圖單方面解決北愛沖突，但結果四處碰壁，愛爾蘭共和軍的炸彈甚至差點葬送了撒切爾本人及其內閣成員。

反對愛爾蘭自治海報

北愛和平進程啟動艱難的原因在于北愛問題是英國對愛爾蘭殖民統治的產物，其錯綜復雜，不僅涉及英國中央政府及北愛各派政治勢力，而且關涉愛爾蘭政府的利益。北愛問題的本質在于其主權歸屬問題，在這個問題上英愛兩國截然對立。愛爾蘭政府支持愛爾蘭共和軍及其政治組織新芬黨關于愛爾蘭南北統一的主張，并成為后者開展暴力斗爭和政治斗爭的堅強后盾。因此，英國以北愛問題是英國內政為由，試圖撇開愛爾蘭政府、拋開天主教徒支持的愛爾蘭共和軍及其新芬黨來化解北愛爾蘭沖突的想法是不切實際的。到20 世紀80 年代中期，英國政府終于認識到這一點，開始謀求與愛爾蘭政府合作，來共同解決北愛民族沖突問題。

1985 年11 月，英、愛兩國又簽署了《北愛爾蘭協議》。在這份協議中，雙方首次就北愛未來地位的問題形成了初步共識，即“北愛爾蘭地位的任何變化，都必須得到大多數北愛爾蘭人民的同意”；愛爾蘭對于北愛地區關于天主教徒地位的政策享有建議權。然而由于沒有吸收北愛兩大教派的代表，特別是極端勢力的代表參與和談，這一協議因遭到其激烈反對而最終擱淺。

冷戰結束后，國際局勢趨于緩和。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的消除與中東和平進程的突破，為北愛問題的和平解決提供了典范。長期深受暴力與流血之害的北愛人民，迫切期盼通過和平方式來解決爭端。尤為重要的是，英、愛兩國領導人在共同解決北愛問題時采取了更加務實、合作的態度。由此，北愛和平進程開始出現重大轉機。梅杰政府上臺后，啟動了新的和平談判機制，即邀請北愛爾蘭兩派主要政黨參加英愛兩國解決北愛問題的和平談判，即所謂的“兩國四方和談”。功夫不負有心人，梅杰的大膽舉措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果。1993 年12 月，英、愛兩國發表《唐寧街宣言》。在北愛的前途問題上，英愛兩國均表示尊重北愛多數人的意愿；英愛雙方還一致認為，愛爾蘭共和軍只有宣布永久停止使用暴力，其政治代表新芬黨才能參加和平談判。經過多方斡旋，愛爾蘭共和軍終于在次年 8月底首次宣布“將完全停止軍事行動”。作為回報，英國馬上解除了70 多年來對新芬黨的禁令，首次邀請新芬黨領袖亞當斯參加北愛和談，這標志著北愛和平進程向前邁出了實質性一步。

被俘的北愛爾蘭新芬黨人

兩大教派極端組織的停火使得喧囂的局勢終于平靜下來，昔日不絕于耳的槍炮聲漸趨平息。1995 年2 月，經過英、愛兩國政府長達18 個月的談判，一份政治解決北愛問題的框架文件終于出臺。其內容主要為：按照比例代表制原則選舉產生北愛地方議會，議會將被賦予廣泛的立法權力；成立由南北愛爾蘭議會議員組成的跨界機構，賦予其在農業、運輸、旅游和能源等領域的協調權；在北愛前途方面，英愛兩國都承諾將修改憲法或相關法律，確認北愛居民有選擇自己未來的權利。但在一年后舉行有關北愛和平問題的多黨談判中，由于英國堅持愛爾蘭共和軍必須交出武器新芬黨才能參加多黨談判，致使和平進程再次陷入僵局。

1997 年5 月，以布萊爾為首的英國工黨在大選中獲勝，開始推行更加靈活務實的政策。布萊爾政府宣布不以愛爾蘭共和軍解除武裝作為新芬黨參與和談的先決條件，同意新芬黨加入北愛和談。工黨的新政策促使愛爾蘭共和軍及新芬黨的立場逐步軟化，愛爾蘭共和軍宣布“毫不含糊地”恢復停火，而布萊爾則頂住新教派壓力邀請新芬黨參與和談。為推動談判進程，布萊爾開始向兩派極端政黨施加壓力，尤其是改變了以前英國政府對于新教政黨的偏袒態度，這樣，多黨會談開始出現轉機，并朝著良好的方向發展。

1998 年4 月10 日，喜訊終于從貝爾法斯特傳來，并很快通過電波傳向整個世界。經過半年多的艱苦談判，英、愛兩國政府及北愛有關各方終于在“1995 年和平框架文件”基礎上達成有關北愛政治前途的歷史性和平協議，即《貝爾法斯特協議》。其主要內容包括：在北愛成立一個有108 個議席的地方議會，并被賦予立法權和管治權，北愛新教徒和天主教徒的兩大政治派別享有平均議席，共享權力；建立“東西”“南北”委員會，前者由愛爾蘭政府、北愛議會、英國政府、蘇格蘭和威爾士的地方議會代表組成，負責協調大不列顛島本土同愛爾蘭島之間的多邊關系，后者由愛爾蘭政府和北愛議會代表組成，負責協調南北愛爾蘭的關系；北愛兩大敵對武裝派別解除武裝，英國逐步從北愛撤出軍隊和警察，結束直接統治；愛爾蘭正式修改憲法，取消了有關主張北愛領土主權的條款，尊重北愛大多數人民的選擇。英國首相布萊爾在協議達成后表示：“希望歷史的重負今天開始從我們肩上卸下。”他同時說，只有當人們將友誼之手伸向自己昔日的宿敵時，和平才會真正到來。愛爾蘭總理埃亨表示，協議是對一個更加光明的未來的保證。

協議的達成為約30 年的北愛教派沖突和暴力事件的結束提供了保證，是北愛和平進程的重要里程碑。但在落實過程中卻面臨著諸多挑戰。英國政府原來計劃在1999 年3 月將管理地方事務的權力交給北愛地方政府，但是由于各方在“組閣”與“繳械”先后順序問題上分歧很大，按時移交權力成為泡影。北愛最大政黨統一黨要求“先繳械，后組閣”，即愛爾蘭共和軍首先交出武器，然后才能吸收新芬黨參加即將成立的地方政府；而新芬黨則聲明“協議并沒有為組閣設定任何先決條件”，因此要求“先組閣，后繳械”，并相信愛爾蘭共和軍在暫時不繳械的情況下仍將遵守和平協議，最終履行實現永久和平的承諾。在和平進程陷入僵局之際，美國派遣“和平特使”米切爾到達北愛，經過多方協調，最終認可了“先組閣，后繳械”的原則。1999 年底，北愛地方政府正式組建，英國也很快移交了管理權。

但是，關于共和軍的繳械和談卻異常艱難。共和軍在繳械問題上強硬而多變的立場，使得北愛地方政府在運作過程中面臨來自新教派的強大壓力，執政基礎極為脆弱。2001 年，由于共和軍一直拒絕繳械，北愛地方政府首腦特林布爾憤而辭職，英國被迫接管北愛地方管理權。此時，作為愛爾蘭共和軍政治組織的新芬黨站了出來，公開呼吁共和軍放下武器。這最終促使共和軍做出讓步，允許國際中立機構檢查其武器庫，這在歷史上還是首次。

此后，各方就愛爾蘭共和軍解除武裝問題進行了漫長而又艱難的談判。直到2006 年7 月28 日，愛爾蘭共和軍才正式對外宣布，徹底放下武器，放棄長達約35 年的“武裝斗爭”，這為北愛和平進程徹底掃清了障礙。2007 年5 月，多次被凍結的北愛地方政府終于恢復運作，新教徒與天主教徒平等分享權力的政權建立起來。持續幾十年的北愛暴力沖突終于落下帷幕，和平的曙光開始照耀北愛大地。

進入21 世紀以來，由于長期以來的教派紛爭及社區分裂，北愛地區也偶有零星暴力事件發生，但隨著愛爾蘭共和軍及新教極端組織的瓦解，大規模的教派沖突及流血事件已成為歷史，北愛局勢大體保持和平局面。值得關注的是，21 世紀北愛人口結構的變化正對其未來發展產生著關鍵性影響。回溯1922 年北愛并入聯合王國之初，新教徒占2/3，在人口構成中占據絕對優勢，但進入21 世紀后這一局面已發生逆轉。根據2021 年人口調查數據，北愛天主教徒與新教徒之比為45.7% ∶43.8%，二者占比差距縮小，天主教徒甚至略占優勢。這種變化夯實了兩大教派共享權力的地方議會和自治政府，同時也促使其出臺更多平權政策來提升天主教徒地位，并致力于構建超越宗教信仰的北愛地方認同。與此同時，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及地方政府對于教派平等問題的關注，天主教派與新教派之間的對立與隔閡也在逐步消除，一種基于種族和教派平等的社會文化也正處于形成之中。盡管從法律層面看，北愛的未來依然懸而未決，但在這種不斷變化的形勢下，作為北愛兩大教派的普通民眾，其更多地關注的是當下的社會地位與生活狀況的改善和提升。很大程度上，這更有利于超越教派界限的、以民族和解為目標的北愛地方認同與和平進程的建構。

文章作者：南京大學 劉金源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