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慷仁不是科班出身,路子野,戲路更野。過去近十年,他甚至沒有經紀人,自己給自己打工。從高雄眷村的打工少年,到如今在《危險關系》中讓觀眾又愛又怕的“反派天花板”。
2026年3月底,《危險關系》低調開播。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沒有熱搜預定,這部由孫儷與吳慷仁主演的懸疑劇卻迅速成為當下的熱議劇集。劇中,吳慷仁飾演的精神科醫生羅梁——一個以愛為名實施情感操控的PUA施害者——被觀眾稱為“教科書級的斯文敗類”。溫潤如玉的外表下藏著極端的掌控欲,溫柔的眼神里透著讓人脊背發涼的算計,“吳慷仁演技”順勢沖上熱搜。有觀眾評論“誰能頂得住羅醫生啊”,一邊害怕,一邊上頭。
吳慷仁不是科班出身,路子野,戲路更野。過去近十年,他甚至沒有經紀人,自己給自己打工。從高雄眷村的打工少年,到如今在《危險關系》中讓觀眾又愛又怕的“反派天花板”,吳慷仁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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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關系》中飾演羅梁
五十份工與偶像劇男配
吳慷仁出生于高雄眷村,父母很早便離異。14歲起,他開始打工,第一份工作是裸眼做電箱焊接,下班后眼前白茫茫一片,以為自己要瞎了。此后他打過五十多份工,在沒有安全帽和安全網的20層腳手架之間穿梭,在餐廳后廚洗碗、切菜,在吧臺內調酒、招呼客人。27歲以廣告模特身份入行,彼時無人覺得這個長相不算精致的大男孩能成為主角,那是偶像劇風行的年代,他的外形并不符合大眾對男主角的想象。
2009年,《下一站,幸福》播出,他飾演男二號“花拓也”,一個默默守護女主角多年的備胎,最終選擇放手。有一場戲,他眼里含淚,壓抑著胸腔翻涌的悲傷,笑著對女主角說出那句臺詞:“為什么,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但是六年前、六年后的你,一樣還是選擇牽他的手。”這一幕后來成為偶像劇史上的經典片段,剛辭掉調酒師工作的吳慷仁憑借這個角色走進了觀眾視線。
編劇呂蒔媛后來回憶:“怎么有人哭可以這么動人。我問陳慧翎導演,導演說因為他在用生命演戲。”呂蒔媛后來創作了《出境事務所》和《我們與惡的距離》,兩部戲都由吳慷仁擔綱男主角。對吳慷仁來說,陳慧翎是伯樂般的存在。他多次感謝《下一站,幸福》的導演陳慧翎,“開玩笑地說當時沒有《下一站》的演出機會可能現在我還在餐廳端盤子之類的話,但其實我心里是認真的。”2023年陳慧翎去世前,吳慷仁在病榻前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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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幸福》中飾演花拓也
然而《下一站,幸福》之后,臺灣偶像劇開始走下坡路。阮經天、趙又廷、陳柏霖、林依晨、陳喬恩等人紛紛轉戰內地發展,新人吳慷仁留下來,以自己的方式拼命演戲。2015年,HBO、Netflix等流媒體進入臺灣,制作水平提升,演員也有了更多發揮空間。也是在這一年,吳慷仁迎來轉折。
2016年,吳慷仁憑借《一把青》中的飛行員“郭軫”獲得金鐘獎最佳男主角。那個角色混雜著玩世不恭的少年氣和經歷戰爭生死的滄桑感,帶著對愛人的深情湮滅在炮火中。領獎時,他的感言更像懇求:懇求給演員更多資源,懇求電視臺開發更多不同類型的戲劇。“我們需要多一點資源,幫幫我們。也許我們不是最有天分,但總可以當最努力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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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青》中飾演郭軫
“橡皮人”
吳慷仁以“橡皮人”式的表演著稱,愿意為角色極限減重或增重。2015年拍《白蟻:欲望謎網》,他從70公斤減至56公斤;2016年底拍《麻醉風暴2》,為演出角色假釋出獄的狀態,他增重至85公斤;2017年初,他減重12公斤拍攝偶像劇《極品絕配》;2020年拍《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他又為角色增重20公斤。那幾年他的體重在30公斤的差距間來回震蕩,網友因此稱他為“橡皮人”。
最初為《白蟻》減重時,他還帶著樂觀和試探,想著身體改變或許會帶來心理變化,或許能在表演上收獲意想不到的效果。“演員的被動就是被選擇,”他說,“寫好了劇本才有你,沒有寫好劇本就不會有你。能夠選擇、換回主動的空間有什么呢?那就是去變瘦、變胖,把角色吃得更內化,或者更外顯。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你的主動放出來。”
做演員之前,他在工地上流血流汗換取報酬,在后廚洗杯子要求臺面和臺下一樣干凈。這些經歷內化為他的信仰:付出勞力必有回報,臺前幕后表里如一。變胖變瘦亦如此,沒有人知道這樣演戲能得到什么,但他想知道。“我還蠻慶幸這樣做過,對我有很多幫助。這是無可取代的,是自我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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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談的那場戀愛》中飾演南之仰
“去了再說”
吳慷仁笑稱自己的表演方法“蠻笨的”,就是為了改變而改變。“其實改變的過程里我是沒有答案的。有時候會想,變瘦有什么幫助?但你直觀就覺得,先瘦了再說。胖有什么幫助?先胖了再說。去了當地有什么幫助?不知道,去了再說。”
“去了再說”這四個字,幾乎可以概括他的表演方法論。在他看來,表演就是一次田野調查,每個人的人生經驗都是有限的,“如果要重新認識一個角色,最有幫助的就是直接去尋找那樣的人。”這種方法在演藝圈并非罕見,但在當下越來越快的制作節奏里,很少有人能做到吳慷仁這樣的身心投入和時間付出。
準備《富都青年》時,剛到馬來西亞他就知道“完蛋了”。彼時他約75公斤,皮膚白凈,而當地人的膚色絕非粉底可以模仿。于是他開始瘋狂曬黑,在酒店露天平臺鋪上墊子,把短褲卷成三角褲,每十分鐘翻一次身,跟著太陽角度挪位置。“從白變成蝦子的顏色,到煮熟一點的蝦子,到慢慢扒了兩層皮。”
語言也是一道坎。《但愿人長久》中他飾演從湖南到香港的父親,既要講湖南話又要講粵語,而他此前從未接觸過湖南話。那段時間他同時在準備《富都青年》,“你可以想象嗎?晚上我一邊練手語,一邊還在講湖南話。”
過往的底層歷練成了他表演的燃料。“我看過很多不同的人,我可能多了一份同理心。如果我不熟悉,我就去接觸那些人,這是一種直觀簡單的方法。”但他同時坦言,二十歲以前那五十份工的經歷,對表演的幫助其實沒有人們想象中那么大。“工作經驗的累積是很生活的,但有時候戲劇并不是要你演出生活。”
《富都青年》中的無聲控訴
2022年5月到8月,吳慷仁連續拍完《富都青年》和《但愿人長久》,餓了四個月,1米78的身高瘦到53公斤。他不愿多談體重變化,“如果那部戲沒拍好,大家覺得你瘦只是瘦,有什么好大不了的。”
《富都青年》是他主動爭取來的。他看到創投階段的故事大綱后與導演王禮霖見面,相談甚歡卻再無下文。八個月后,他在家休息時突然覺得在臺灣拍戲太舒服了,想換個地方,便打電話給導演:“你們還拍不拍,是不是不打算找我?”導演坦承確有其他人選。“但我覺得我很有誠意,可以提早一個月去馬來西亞,片酬也可以便宜點。”
在《富都青年》中,他飾演聾啞人阿邦。最震撼的一場戲是阿邦被判死刑后與法師的臨終傾訴。導演將“真聽真看真感受”用到極致:吳慷仁的劇本上只有“控訴”二字,沒有一句臺詞;與他演對手戲的是為死囚弘法三十余年的開照法師,同樣沒有劇本。那些控訴全憑手語和神情完成——小心翼翼觀察周遭的眼神,手腕鐵鏈砸在桌上的聲響,在眼眶里轉了許久卻始終未落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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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都青年》中飾演聾啞人阿邦
李安的那一腳
吳慷仁后來遇到李安導演。李安只看過他《但愿人長久》和《富都青年》兩部電影,卻好像把他整個人都看透了。“他只不過看了兩部作品,但是對你的認識是一輩子。”吳慷仁形容,李安的評價像一面鏡子,把他所有不好的地方都細數了一遍,然后告訴他,接下來應該去打亂自己的節奏,嘗試自己沒試過的東西,走出去看看。
“感覺就像有人踹了你一腳,好像被一臺車撞到了,原來你是需要改變的。”吳慷仁說,“你前面的舒適不代表你不夠努力,不代表才華沒被看到,就是因為被看到才希望你更好。那你要怎樣去補足自己的不同?”李安對他說了一句后來被他反復提及的話:“寧可犯錯,也不要boring。”
那次見面后,他們一起吃了一頓飯,聊了很長時間。這場對話對吳慷仁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轉變。他意識到,如果一直維持某些固化的表演方式,就算再有天分的演員也會被榨干。如果說《富都青年》算是一個斷點,他的確在那之前把某種程度的表演走到了頭,該思考下一步往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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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屆金馬獎,吳慷仁與李安合影
最難的是演一個普通人
出演以殘障角色為代表的非常規人物,在當下的演藝圈似乎已成新風。有不少從業者指出,流量明星加上特殊題材,已經成為爭奪票房和獎項的最新配方。吳慷仁在過去也演過許多這樣的角色——聾啞人、吸毒者、律師,正是這些角色幫助他贏得了贊譽和獎項。
然而,他漸漸意識到,生病或先天殘疾的角色固然有表演上的挑戰性,但它們仍有標的可循,只要事先做好功課,其實是“好演”的。因此,他接下來更想演的反而是那些很平常的角色,“越平常越好”。在他看來,如果能把一個沒什么特色的人演好,讓觀眾看得到他的喜怒哀樂、他的隱忍、他的委屈、他的所思所想,跟普通人的生活一樣——這才是最難演的。
《有生之年》里的高嘉岳,就是這樣一個沒什么特色的普通人。四十出頭,餐廳倒閉,女友跑了,灰溜溜地回到老家,發現家人也各有各的糟心事。這個角色沒有殘疾,沒有奇觀化的設定,他只是一個失意的中年男人,穿著拖鞋短褲在家里晃來晃去,跟父母拌嘴,跟弟弟抬杠,偶爾露出一點脆弱,又迅速用玩笑掩飾過去。有觀眾評論說,“吳慷仁飾演的高嘉岳,仿佛就生活在你我身邊。”這部劇在Netflix上線首周便打敗《航海王》登頂收視冠軍,靠的恰恰不是“特殊”,而是“普通”。
在吳慷仁看來,有時候過于奔放、自由的表演并不是一個好的處理方式。相反,就像侯孝賢說的,有局限才有自由。“當你無窮盡地、奔放地到處亂來的時候,其實那個東西并不美,并不會有一種秩序、一種氛圍跑出來。還是要在一個框架里去表現出人與人的關系。”
野路子,繼續走
吳慷仁向往港片黃金時代的香港演員——梁家輝、梁朝偉、劉德華,“每個演員都累積了上百部戲,留有他自己的位置。”他相信自己能一直演下去,向往像李雪健那樣做一輩子的好演員,但對演員這份職業的生涯又不那么樂觀。“我并不覺得我一直有戲演,就想要早一點、快一點去接觸很多可能。未來可能三五年才能演到一個片子,極力爭取是因為緣分。”
這就是為什么他在2015年之后嘗試了那么多非常規角色——他想知道自己有多少種可能,想知道表演該怎么進步。他去上培訓班,練發聲技巧。2022年,他拍了五部戲,心里特別踏實。吳慷仁珍惜每一次肯定,也愿意還人情。他在《她和她的她》中客串了一個性騷擾女下屬的變態,因為那個角色面目可憎無人愿演,但制作人以前照顧過他,他便接下了。《模仿犯》原定男主角因檔期失約,劇組急需一個能被Netflix接受的人頂上,又是吳慷仁。為了不影響后續片約,他連續趕工16天,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
2024年,吳慷仁簽約內地公司;2025年,六十多部邀約擺在面前。今年五一,他參演的《寒戰1994》即將上映,片中他飾演富商潘志昂,與周潤發、郭富城、梁家輝等多位影帝同臺飆戲。從高雄眷村的打工少年,到金馬、金鐘雙料影帝,再到港產警匪大片中與一眾傳奇演員對戲,吳慷仁這條野路子,還在繼續走。沒人知道他下一步會演什么、變成什么樣子。但李安說得對:寧可犯錯,也不要bo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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