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1993年的風(fēng)很硬。
鎮(zhèn)子北頭是個木工作坊。院子里堆滿松木和榆木。滿地都是刨花。
周建生正在推刨子。
天快黑了。北風(fēng)刮得木門“哐當(dāng)哐當(dāng)”響。
周建生放下刨子。他走到院墻外的柴垛旁準(zhǔn)備抱點劈柴生火。
一個人影縮在柴垛角落里。
一團(tuán)破棉襖。
周建生拿腳踢了踢那團(tuán)棉襖。
棉襖動了一下。露出一張女人的臉。臉上全是泥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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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沖進(jìn)周建生鼻子里。那味道很刺鼻,帶著點腥臭。
女人的腿直挺挺地伸著。從腳踝到大腿根,纏滿了厚厚的白布。
白布早就變成了黑褐色。上面滲著發(fā)硬的血塊和膿水。
“給口熱水喝行不行?”女人開口了。南方口音。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周建生看了看四周。天寒地凍,路上連條狗都沒有。
他沒作聲。轉(zhuǎn)頭進(jìn)了院子。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只豁口的粗瓷大碗出來。里面是滾燙的棒子面粥。
女人用手肘撐著地。手抖得厲害。
她接不過那只碗。
周建生蹲下來。把碗湊到她嘴邊。
女人大口大口地吞。滾燙的粥燙紅了她的下巴,她也沒停下。
一碗粥喝完。她靠在柴垛上喘氣。
“哪來的?”周建生問。
“南方。”女人說,“打工。廠里機(jī)器倒了,腿砸斷了。老板連夜跑了。”
周建生盯著她的腿。繃帶纏得太厚,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骨頭斷了?”
“碎了。”女人說,“沒錢治,潰爛了。火車站的人嫌我臭,把我趕上貨車。一路討飯到這兒。”
周建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鎮(zhèn)子?xùn)|頭有個破廟。去那兒擋風(fēng)。”
女人沒動。“我走不了。爬不動了。”
風(fēng)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周建生轉(zhuǎn)身往院里走。走到門檻邊,他停下了。
他回過頭。女人還在柴垛邊看著他。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嚇人。
周建生嘆了口氣。
他走回去。彎下腰。一把抄起女人的咯肢窩。
很輕。輕得像一捆干透的劈柴。
他把女人抱進(jìn)雜物間。扔在一堆鋸末和廢木料中間。
找了件破軍大衣扔在她身上。
“待一宿。明天趕緊走。”周建生關(guān)上門。
第二天,女人沒走。
她發(fā)高燒。臉燒得通紅。嘴里一直說著胡話。
周建生沒法把一個快死的人扔出院子。
他去鎮(zhèn)上的衛(wèi)生所抓了兩服退燒藥。熬了灌進(jìn)她嘴里。
女人的命很硬。三天后,燒退了。
她叫葉秋萍。
鎮(zhèn)上沒有秘密。木匠周建生家里藏了個殘廢女人的事,半天功夫就傳遍了。
王大媽是最先上門的。
她借著買案板的名義,擠進(jìn)院子。兩只眼睛賊溜溜地往雜物間瞟。
“建生啊,聽說你撿了個寶貝?”王大媽扯著嗓子喊。
周建生沒理她。低頭給木頭畫線。
“大媽得勸勸你。你二十八了,是該娶個媳婦。可也不能饑不擇食啊。”
王大媽湊近了點,“那是個癱子!下半輩子吃喝拉撒都在炕上,你這不是給自己找晦氣嗎?”
隔壁打鐵的老李也探出頭來。
“建生,你這身板,去村里找個寡婦也比要個半截人強(qiáng)啊!哈哈哈哈!”
一陣哄笑。
周建生握緊了手里的墨斗。木頭上的黑線畫歪了。
他放下墨斗。“不買東西就出去。我這兒忙著呢。”
王大媽撇撇嘴。“狗咬呂洞賓。你就守著那個殘廢過吧!”
人散了。院子里清靜下來。
周建生推開雜物間的門。
葉秋萍醒著。靠在墻上。剛才外面的話,她肯定全聽見了。
她沒哭。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
“把藥換了。”周建生把一碗新熬的草藥渣放在地上。“明天我找個板車,送你去縣里收容所。”
葉秋萍沒去碰那碗藥。
她盯著周建生。
“我不去收容所。”她咬著牙說。
“那你去哪?我這兒養(yǎng)不起閑人。”
葉秋萍摸索著衣服口袋。從里面掏出一個用塑料布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小包。
她一層層解開。里面是五張十塊錢的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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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全身上下所有的錢。”葉秋萍把錢推到周建生腳邊。“買我一個地方住。”
周建生皺起眉頭。
“你在這兒沒戶口,派出所早晚查過來。盲流是要被抓回去的。”
葉秋萍的手抓緊了軍大衣的領(lǐng)子。
“那就給我弄個合法的身份。”
周建生沒聽懂。
“你娶我。”葉秋萍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周建生愣住了。他倒退了兩步,像是見鬼了一樣。
“你瘋了?”
“我沒瘋。”葉秋萍語速很快,“你需要個老婆堵住別人的嘴。我需要個戶口本待在這個鎮(zhèn)上。我不白吃你的飯。我能在床上給你縫衣服,做鞋墊。五十塊錢,夠吃半年的棒子面。”
周建生看著地上的五十塊錢。
又看了看葉秋萍那雙纏滿骯臟繃帶的腿。
空氣里全是濃重的草藥味。
周建生一句話沒說。轉(zhuǎn)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木工作坊里響了一整夜的鋸木頭聲音。
第二天早上,周建生推開雜物間的門。
他把一把嶄新的木頭輪子椅子推到葉秋萍面前。
椅子做得很結(jié)實。輪子用的是廢舊自行車的輪胎。扶手打磨得很光滑,沒有一點毛刺。
“上來試試。”周建生說。
葉秋萍看著那把輪椅。眼圈突然紅了。
她撐著身子,一點點挪到輪椅上。
尺寸剛剛好。
周建生把那五十塊錢塞回她手里。
“留著買線繩吧。”他說。
下午,周建生推著輪椅,去了鎮(zhèn)上的供銷社。
這是鎮(zhèn)上最大的新聞。
街兩邊站滿了人。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哎喲,真要娶個癱子啊!”
“周建生這是想女人想瘋了!”
“看著吧,以后屎尿齊流,有他受的!”
周建生腰挺得很直。他推著輪椅的手青筋暴起。
葉秋萍低著頭。頭發(fā)遮住了臉。只有緊緊抓著輪椅扶手的手指發(fā)白。
到了供銷社。周建生要了三尺大紅布。
又買了一包紅糖。兩瓶二鍋頭。
回家后。周建生把紅布剪了,貼在窗戶上。
喜字沒買。他自己拿毛筆在紅紙上寫了兩個。貼在門板上。
日子定在臘月二十六。
還有十天。
這十天里。葉秋萍沒有出過雜物間。
她坐在周建生打的輪椅上。拿著針線,把周建生那些破了洞的衣服一件件縫好。
周建生每天按時給她送飯。換藥。
換藥的時候,葉秋萍自己動手。她把草藥渣敷在繃帶外面。從不解開。
周建生也不多問。他是個木匠,只管干好手里的活兒。
臘月十八那天。
鎮(zhèn)上來了一輛車。
黑色的。桑塔納。
這種車在1993年的北方小鎮(zhèn)上,比大熊貓還稀罕。
車停在鎮(zhèn)子當(dāng)街的“老張飯館”門口。
從車上下來三個男人。
穿的都是黑色的皮夾克。梳著大背頭。
走路帶風(fēng)。皮鞋踩在凍硬的土路上“嘎吱”響。
帶頭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他們進(jìn)了飯館。要了三碗牛肉面。
疤臉男人掏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
“老板,打聽個事兒。”疤臉男人把一張百元大鈔拍在桌子上。
老張眼睛都直了。
“哎哎,老板您問。”
“前一陣子,有沒有見過一個外地女人來你們鎮(zhèn)上?”疤臉男人吐出一口煙圈。“操著南方口音。大概這么高。腿上有傷。”
老張愣了一下。腦袋里轉(zhuǎn)了一圈。
鎮(zhèn)上最近除了周建生撿回來的那個瘸子,沒別人。
老張剛要張嘴。
鄰桌喝酒的張二麻子接了話茬。
“老板找錯地方了吧。咱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哪有南方女人。外地的要飯花子倒是有幾個。”
疤臉男人瞇起眼睛。看了張二麻子一眼。
沒說話。把那一百塊錢收了回去。
吃完面。三個人上車走了。
周建生那天正好在街上買釘子。
他看見了那輛桑塔納。也看見了那三個穿皮夾克的男人。
他沒當(dāng)回事。
晚上回到家。周建生端著一碗疙瘩湯走進(jìn)雜物間。
葉秋萍正在油燈下納鞋底。
“今天鎮(zhèn)上來了輛鐵殼子車。”周建生隨口說道,“下來三個穿皮夾克的人。聽口音不像本地的。”
葉秋萍手里的針停住了。
“在老張飯館那兒打聽事兒呢。問有沒有見過一個腿上有傷的南方女人。”
“啪!”
葉秋萍手里的針線盒掉在地上。線軸滾得到處都是。
周建生轉(zhuǎn)過頭。
葉秋萍的臉色慘白。比外面剛下的雪還要白。
她的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呼吸變得急促。
“建生哥……”她一把抓住周建生的胳膊。手指掐進(jìn)了他的肉里。“門……門關(guān)好沒有?”
“關(guān)好了。怎么了?”周建生覺得她不對勁。
“明天……”葉秋萍咽了一口唾沫。“明天就辦喜事。去領(lǐng)證。”
周建生皺起眉頭。
“日子定的二十六。還沒準(zhǔn)備好。”
“不能等了!”葉秋萍突然拔高了聲音,聲音尖銳得像生銹的鋸條。“明天!必須明天!”
她死死盯著周建生。眼神里透著一種瘋癲的恐懼。
周建生看了一眼地上的針線盒。又看了看葉秋萍那雙散發(fā)著草藥味的腿。
他把疙瘩湯放在桌子上。
“行。明天辦。”
臘月十九。
天陰沉沉的。沒下雪,但是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割。
周建生去鎮(zhèn)上的屠戶那里割了十斤豬肉。又搬了兩箱白酒。
他在院子里擺了三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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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親戚。來的都是鎮(zhèn)上的街坊鄰居。
大多數(shù)人是不隨禮的。就是來湊個熱鬧,順便看看周建生的瘸腿老婆。
“建生啊,今天是個大日子!”打鐵的老李喝得滿臉通紅。
王大媽在一旁磕著瓜子,吐了一地的瓜子皮。
“新娘子呢?怎么不出來敬酒啊?”
“就是!藏在屋里算怎么回事!”
地痞張二麻子借著酒勁起哄。他一腳踩在長條凳上,手里晃著半瓶二鍋頭。
“周建生,你該不是弄了個假人糊弄大伙兒吧?把新娘子叫出來!給大伙兒滿上!”
院子里一陣哄鬧。
周建生坐在主桌上。一聲不吭。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張二麻子搖搖晃晃地走到周建生面前。
“怎么著?瘸子就不用見人了?我告訴你周建生,今天她就算是爬,也得爬出來給爺爺敬這杯酒!”
張二麻子伸手去推新房的門。
“砰!”
一聲巨響。
張二麻子嚇得一哆嗦。酒瓶子掉在地上碎了。
周建生手里拿著一把砍木頭用的板斧。死死地剁在桌面上。
斧刃砍進(jìn)實木桌子半寸深。
木屑飛濺。
院子里瞬間死一般寂靜。只有北風(fēng)呼嘯的聲音。
周建生拔出斧頭。提在手里。
他走到張二麻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喝好沒有?”周建生聲音不大。但是透著一股子冷氣。
張二麻子咽了口唾沫。腿有點打軟。
“沒……沒喝好……”
“沒喝好滾回家喝。”周建生指著大門。“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誰再敢說一句廢話,我手里的斧頭不認(rèn)人。”
沒人敢說話。
周建生把斧頭扔在地上。轉(zhuǎn)身大步走到新房門口。推門進(jìn)去。
葉秋萍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紅棉襖。頭發(fā)梳得很整齊。
她的手緊緊抓著輪椅扶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周建生走過去。什么也沒說。
連人帶輪椅。一把抱了起來。
“啊!”葉秋萍驚呼了一聲。
周建生抱著她。走出新房。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外。
那些吃席的人都呆呆地看著他。
周建生把葉秋萍放在大門外。轉(zhuǎn)身回去,“哐當(dāng)”一聲。把兩扇沉重的榆木大門關(guān)上了。
順手插上了門閂。
把所有的喧鬧、嘲笑、難堪,全都擋在了門外。
院子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三桌沒吃完的殘羹冷炙。
周建生推著輪椅。回到新房。
天已經(jīng)黑透了。
新房里沒有拉電燈。只點了兩根紅蠟燭。
蠟燭光在墻上跳躍。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屋里還是那股濃烈的草藥味。
周建生坐在床沿上。摸出一根煙點上。
煙頭一明一暗。
葉秋萍坐在輪椅上。看著他抽煙。
一根煙抽完。周建生掐滅了煙頭。
他站起來。走到靠墻的樟木柜子前。打開柜門。
從里面抱出一床破舊的棉被。
“你睡床。”周建生把被子扔在地上。“我打地鋪。”
葉秋萍沒動。
周建生彎腰去鋪被子。
“你腿不方便,起夜叫我。”他一邊鋪一邊說,“你放心,我周建生是個粗人,但懂得規(guī)矩。說好了是搭伙過日子,我絕不碰你。”
鋪好地鋪。周建生盤腿坐上去。準(zhǔn)備脫衣服。
“以后在鎮(zhèn)上,沒人敢欺負(fù)你。我這把斧頭……”
“建生哥。”
葉秋萍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晰。
周建生停下手里的動作。抬頭看她。
葉秋萍的雙手放在腿上。那雙纏滿骯臟繃帶的腿。
“你是個好人。”葉秋萍看著他。眼睛里閃爍著燭光。“我不能再騙你了。”
周建生愣了一下。“騙什么?”
葉秋萍沒有回答。
她彎下腰。從鞋幫子里抽出一把剪刀。
那是白天用來剪紅布的剪刀。很鋒利。
周建生一下子站了起來。“你干什么?別想不開!”
葉秋萍沒有理他。
她雙手握著剪刀。順著自己左腿的小腿肚子。扎進(jìn)了那層厚厚的、發(fā)黑的繃帶里。
“嗤啦——”
布料被剪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周建生呆住了。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葉秋萍的手很穩(wěn)。沒有一點顫抖。
剪刀一路向上。剪開了小腿的繃帶。剪過了膝蓋。一直剪到大腿根。
黑褐色的血塊碎屑掉在地上。
一股更加刺鼻的味道散發(fā)出來。
左腿剪完。她換了右腿。
“嗤啦——”
又是一聲。
所有的繃帶都被剪開了。松松垮垮地掛在腿上。
葉秋萍扔掉剪刀。
她伸出雙手。抓住那些骯臟的布條。用力一扯。
繃帶層層剝落。掉在地板上,堆成一堆垃圾。
周建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連呼吸都停住了。
在那堆令人作嘔的繃帶里面。沒有化膿的傷口。沒有斷裂的碎骨。
那是一雙完好無損的腿。皮膚白皙。
葉秋萍雙手撐著輪椅扶手。
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站得很直。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沒有一絲搖晃。
周建生徹底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這個自己從雪地里撿回來、抱進(jìn)屋里、推了半個月輪椅的“殘廢”女人。
她就這樣站在他面前。比他還高出半個頭。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在解開的繃帶內(nèi)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