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孩子”的最后一程，如何安放？｜與代表委員重返現場

兩會建議：

今年上海兩會期間，上海市政協委員洪亮的一份關于規范寵物“身后事”的提案，在新民晚報報道后瀏覽量突破百萬。他通過調研發現，隨著寵物飼養量的上升，每年自然死亡、病故的寵物數量也急劇增加。由于本市尚未出臺專門的寵物殯葬管理規范，寵物遺體處理處于自發、零散狀態。他建議加快制定地方性規范，規劃建設服務設施，推動服務標準化與信息透明化。

會后回訪：

近日，記者與洪亮委員一起，走近寵物殯葬行業，進行一次“重返現場”跟蹤調研，探尋行業現狀、痛點及破解之道。

從“小眾選擇”到“剛性需求”

在無數愛寵人士心中，貓狗早已是家庭成員，當死亡降臨，“讓它走得體面”成為主人最樸素也最強烈的情感訴求。

“天空之寵”寵物善終服務中心是上海數百家寵物殯葬機構中的一員。主理人嚴先生告訴記者，2019年他剛入行時，全上海的同行不超過40家，而到了今年，“后面加個0都不止”。這一數字的膨脹，折射出寵物殯葬服務已從“小眾選擇”變成“剛性需求”。

為滿足這份需求，寵物殯葬的服務日趨完善。在“天空之寵”，專門設有一間告別室：正中擺著告別臺，兩側陳列著鮮花和蠟燭，墻上掛著幾幅寵物肖像畫。

在這個私密的空間里，寵物主人能和“毛孩子”說說話，作最后的告別。據嚴先生介紹，寵物身后事的完整流程通常包括：專車接運、儀容清潔整理、獨立告別儀式、火化、骨灰裝罐返還，以及紀念品定制等，每一個環節都承載著主人的情感寄托。

一個不想去第二次的地方

寵物殯葬的核心環節是火化，不僅可以做到無害化處理，還可以為寵物的生命畫上一個規范的句號。但面對快速增長的需求，服務資源卻相對有限，尤其是公立資源更顯不足。

目前上海僅有一家公立寵物殯葬場所，即市動物無害化處理中心，自2005年以來，該中心已累計處理寵物遺體超30萬只，并先后在城區、奉賢設立接收服務點，收費標準也十分明確：集體火化僅需30元（不返還骨灰），單獨火化600元起。

即便如此，依然難以滿足市場需求：部分主人不接受自家“毛孩子”與其他動物混燒，部分主人則認為600元的單獨火化定價過高，還有人寧愿花費上千元，選擇第三方寵物殯葬機構。

“需求從何而來？寵物主人為什么愿意多花錢？”調研中，洪亮委員拋出了這個關鍵問題。

“無害化處理中心很多人去過一次就不會想去第二次。”嚴先生的回答也很直接。該中心原本是專門為處理禽流感雞、豬瘟疫等病死動物而設的，“只要有生命的，全都在那里”。加之場所路途遙遠、現場異味重，環境雜亂，讓不少主人難以接受。

“很多時候，寵物‘家長’需要的不是‘處理’，而是善終。”

合規經營之困

“既然有需求，上海為什么這么多年只有一家官方機構能做火化？你們想過自己建火化爐嗎？”洪亮委員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嚴先生嘆了口氣：“想過，但根本批不下來。‘寵物火化’屬于‘動物無害化處理’許可項目，要拿《動物防疫條件合格證》，還要過環評、消防、土地好幾道關。我們問過很多相關部門，沒有一條明確的路徑可走。”

正是這道資質門檻，在限制行業規范發展的同時，卻給了灰色地帶野蠻生長的空間。大量“無實體店、無資質、無標準”的機構，僅在網上掛個店鋪就線上接單，線下“打游擊”。市場上甚至出現了“移動火化車”，開進小區、停在居民樓旁直接作業，不僅缺乏從業資質，還存在防疫、消防等隱患。

合規與不合規機構的成本差距懸殊，進一步加劇了市場亂象：正規機構每接一單，僅火化費就要向無害化中心支付600元；而“黑機構”自有設備，成本極低，低價競爭讓正規機構陷入被動，也讓消費者難以分辨服務質量。

骨灰去哪了？

火化只是寵物“身后事”的第一步，骨灰安置更是一個缺乏規范的突出問題。在嚴先生的寵物殯葬店里，有一個專門寄存寵物骨灰盒的壁葬室，幾十個格子間里安放著骨灰壇和“毛孩子”的相片，“這里是它們暫時寄存的地方”。

對于骨灰的最終安置，寵物主人往往面臨兩難選擇：一部分人選擇將骨灰帶回家，但從傳統觀念來看，骨灰被認為是“陰性物質”，不宜長期存放于住宅，通常存放不超過三年；三年之后，一部分人選擇海葬或河葬，租小游艇出海，在崇明方向或內湖將骨灰撒入水中；另一部分人選擇樹葬或寵物陵園，但上海周邊的寵物墓地多位于崇明島、昆山、太倉等地的私人土地上，土地性質復雜、產權不明，難以獲得長效保障。

問題的核心在于，寵物骨灰安置在全國范圍內尚無明確的統一主管部門，該領域仍處于法律和監管的“真空區”，多個部門職責交叉但均未被明確授權為主管單位。“目前沒有任何規范性的場所和制度，全靠家長自己想辦法。”嚴先生的話，道出了骨灰安置環節的尷尬現狀。

破局之路

寵物殯葬的特殊性在于，它不僅是“處理遺體的技術問題”，更是“安放情感的人文問題”。寵物主人面對“毛孩子”離世時，需要做出的選擇遠比想象中復雜。如今，寵物經濟快速發展，從寵物食品、醫療到美容、寄養，產業鏈條日趨完善，但“身后事”這一環，卻依然存在明顯盲區。

洪亮委員在調研后指出：當前，市場需求與制度供給之間存在著明顯的斷層，正是因為這個斷層，才催生了大量的市場主體，也導致了行業亂象。他認為，上海作為國際化超大型城市和寵物友好城市，有條件、也應該在寵物殯葬領域走在全國前列，“周邊一些省份已經開始實施許可、授權等制度創新，上海完全可以借鑒。政府職能轉變和制度創新步子可以邁得更大一些”。

結合調研發現的問題，洪亮委員提出了兩點具體建議：

一是對規范市場主體給予授權。對流程透明、服務規范的第三方寵物殯葬機構，主管部門可給予相應牌照，將其納入正規監管體系，通過市場化手段實現優勝劣汰，讓合規者有路可走，讓消費者有放心可選。

二是優化官方無害化處理機構的收費與服務。“農委下屬的無害化處理中心是全市唯一的終端火化機構，它的收費標準和服務方式，是否可以對寵物經濟更友好一些？”他委員建議，可參照寵物殯葬制度成熟的國家和地區，在收費階梯、流程透明、環境改善等方面作出調整，更好地滿足寵物主人的基本需求。

讓每一個曾經陪伴的生命，都能有尊嚴地告別——這既是寵物主人的心愿，也是一座城市應有的溫度。

原標題：《“毛孩子”的最后一程，如何安放？｜與代表委員重返現場》

欄目編輯：趙菊玲

本文作者：新民晚報 解敏 實習生 張晨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