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曹妃甸：多措并舉復育海底草原

　　唐山市以系統思維推進海洋生態保護修復，累計修復海草床938公頃，顯著提升了海域生物多樣性，構建起“海底草原—生物廊道—海岸屏障”立體生態系統，實現生態價值提升與漁業經濟增效的雙贏

　　曹妃甸大型底棲生物種類從此前的60種增加到111種，生物量均值由4.51克每平方米躍升至19克每平方米，生物多樣性指數同比提升42.3%，昔日退化的海域重新成為海洋生物的家園

　　曹妃甸海域的松江鱸、海參等經濟物種資源量顯著提升，曹妃甸國家級中華絨螯蟹水產種質資源更加豐富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楊帆 劉桃熊

　　海草床被譽為“海底草原”，是海草連片聚集形成的獨特生態系統。調查表明，海草床僅占海洋面積的0.1%，卻能為海洋生物提供棲息地與育幼場，兼具穩固海底、凈化水質、減緩海岸侵蝕等多重功能，年固碳量約占海洋總固碳量的18%，是海洋生態系統中的“隱形功臣”。

　　位于環渤海中心地帶的河北唐山曹妃甸區，擁有我國現存單種連片面積最大的海草床，總面積達4427公頃。受氣候變化、漁業活動等多重因素影響，曹妃甸海草植被和底質生境一度受損，海草床部分區域出現稀疏區和裸斑區。

　　近年來，唐山市以系統思維推進海洋生態保護修復，累計修復海草床938公頃，顯著提升了海域生物多樣性，構建起“海底草原—生物廊道—海岸屏障”立體生態系統，實現生態價值提升與漁業經濟增效的雙贏。該項目已成功入選自然資源部2025年海洋生態保護修復典型案例。

　　“曹妃甸海草床的保護修復，對于我國海草床生態資源保護和碳匯能力鞏固提升具有重要意義，也是推動本地區海岸帶可持續發展的必然選擇。”自然資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海洋生態保護與修復重點實驗室主任陳光程表示。

　　“重識”海草床

　　曹妃甸區龍島西北側海域，漁業資源密度常年處于較高水平，是渤海灣主要的捕撈作業區之一。《瞭望》新聞周刊記者采訪了解到，曹妃甸沿海區域，海水高潮時顯露面積約4平方公里，低潮時顯露面積約20平方公里，部分海域是海草床的優質棲息地。

　　早年，拖網捕撈、吸蛤船作業等高強度漁業活動干擾導致海草植被和底質生境受到破壞，部分區域出現稀疏區和裸斑區。

　　本刊記者采訪了解到，由于面臨發展用地需求，當地通過“天然深水港優勢與填海造陸技術相結合”的開發模式，從2005年開始吹沙填海，逐步形成了新的工業區與港口陸域。

　　通過填海造地，曹妃甸形成了約210平方公里陸域用于工業開發，提供了關鍵的土地資源，也帶來了生態保護的挑戰。

　　自然資源部北海局在2010年前后組織專業力量開展海域生態狀況排查。海洋生態專家通過實地勘察、樣本檢測、數據比對，認為曹妃甸相關海域原本擁有豐富的海草床資源和完整的濱海生態系統，具備極高的生態價值，填海工程造成的生態損失不容忽視，必須通過科學的生態修復措施，逐步彌補這部分損失，恢復海域生態功能。

　　2018年，原國家海洋局出臺實施了“史上最嚴”圍填海管控政策，其中明確規定“渤海海域的圍填海一律禁止”，同時強化對已填海區域的生態整治修復要求。這一政策的落地，為曹妃甸海草床的保護修復工作打下基礎。

　　“多年參與海洋領域工作后，我們愈發深刻認識到，海洋工作不光是管理和審批，還要重視保護和恢復。”曹妃甸區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副局長施志軍坦言，隨著生態保護理念的不斷深化，當地已將海草床保護修復納入重點工作，從“開發優先”轉向“生態優先、綠色發展”，全力推動海洋生態環境的持續改善。

　　為系統構建海草床保護修復長效機制，河北省先后編制出臺《河北省國土空間規劃（2021—2035年）》《河北省國土空間生態修復規劃（2021—2035年）》《河北省海洋生態環境保護“十四五”規劃》等多個專項文件，將曹妃甸海草床全面劃入生態保護紅線，實施最嚴格的生態管控措施，嚴禁一切可能破壞海草床生態環境的開發活動。同時，當地建立起以海草床為核心的自然保護地體系，明確保護范圍、管控標準和責任分工，整合自然資源、生態環境、農業農村等多部門力量，形成協同共治的工作格局。

河北唐山曹妃甸投礁種草修復渤海生態 ，“海底沙漠”現“綠洲”（資料照片） 楊世堯攝 / 本刊

　　為海底草原“開處方”

　　面對海草床生態修復的諸多課題，曹妃甸堅持“自然恢復為主、人工修復為輔”，于2019年編制完成專項生態修復方案，成功申報兩期國家級生態修復項目，累計完成修復面積938公頃，在實踐中逐步探索出一套科學高效、可復制推廣的海草床生態修復路徑。

　　——多元化修復并行，筑牢生態恢復根基。

　　一方面，推動河海聯動治本，從源頭消減污染。海草床健康生長離不開潔凈水環境，因此修復工程與唐山市陸源入海污染物綜合整治工作緊密銜接，從根源上減少各類污染輸入，為海草生長營造優良的生存環境。

　　唐山市聚焦入海排污口排查整治、入海河流綜合整治、農業面源污染治理三大重點，全面開展陸源入海污染物綜合治理行動：逐一排查轄區內入海排污口，嚴厲打擊非法排污行為；推進入海河流流域綜合治理，提升河流水質，減少污染物入海量；加強農業面源污染管控，減少化肥、農藥及養殖廢水排放。

　　同時，全面清理修復區500公頃范圍內的各類漁業網具，規范周邊漁業作業行為，有效減少漁業活動對海草床的機械損傷和生態干擾，持續改善近岸海域海水質量，為海草床恢復筑牢水環境基礎。

　　另一方面，堅持精準分類施策，提升修復針對性。“我們先對海草床的生境特征、退化程度及恢復潛力進行全面評估，在此基礎上制定差異化修復策略。”唐山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相關負責人介紹，針對恢復力相對較強的區域，以自然恢復為主、輔以人工巡護；針對退化嚴重、恢復力較弱的區域，綜合運用基質修復、種子播種、種苗移栽、植株移植等多種方法促進植株擴繁，實現精準化、多層次海草床生態保護修復。

　　——強化技術創新賦能，提升修復效率與質量。

　　生態修復，科技先行。曹妃甸始終將技術創新作為海草床修復增效的核心支撐，積極探索創新修復技術，強化科研支撐保障，推動修復工作從“經驗型”向“科學型”轉變，大幅提升海草種植成活率和修復成效。

　　在修復技術上，創新采用“種苗移栽配重法”，破解復雜海況下的種植難題。構成曹妃甸區海草床的主要物種是鰻草（學名大葉藻），其適宜生長在近岸邊淺水區，最佳種植期集中在每年5～6月，窗口期短、作業難度大。

　　“為搶抓種植窗口期，我們創新研發了‘種苗移栽配重法’。”河北省地質礦產勘查開發局第二地質大隊副隊長劉建兵介紹，修復人員將3株海草根部利用專用基質固定連接，形成一個獨立的移植單元，通過配重固定確保移植單元穩定扎根海底；同時精準測算作業時間，組織施工人員乘小舟提前進入作業海域，利用低潮時段進行3小時左右的集中作業，有效規避了高潮時段海水流速快、作業難度大的問題，顯著提升了海草種苗的成活率和種植效率。

　　在科研支撐上，強化平臺建設與項目研發。2023年12月，自然資源部批準成立的“黃渤海溫帶海草床生態系統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主站落戶曹妃甸，重點開展海草床修復技術優化、碳匯監測評估等研究。2024年12月，該站開展唐山市曹妃甸海洋生態保護修復成效評估與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研究項目，通過系統監測、科學評估，及時總結修復經驗、優化修復方案，為海草床保護修復工作提供了堅實的科技支撐和理論指導。

　　——健全協同共治機制，推動修復工作長效落地。

　　海草床保護修復需要多方協同、全民參與。近年來，唐山市積極探索構建“多部門協同、全社會參與”的共治機制，通過“法治管控—科普宣教—社區共護”行動，持續減少人為干擾，加大保護力度，推動海草床修復工作走深走實、形成長效。

　　當地還建立起自然資源、海事、農業農村三部門協同共治機制，明確各部門職責分工，加強信息共享、聯合執法，形成工作合力：自然資源部門負責海草床修復、監測和保護紅線管控，海事部門負責規范海上作業秩序、防范海上污染，農業農村部門負責漁業作業管控和漁民引導。

　　在全民參與上，特別注重引導當地漁民轉變觀念，通過廣泛開展入戶宣傳、發放科普“明白紙”等多種形式，向漁民普及海草床的生態價值、保護意義及相關法律法規，推動越來越多的漁民從“捕魚者”向“生態守護者”轉變，共同守護這片珍貴的“海底草原”。

中船環境集團的工人在唐山市曹妃甸區海洋生態保護與修復項目鰻草苗采集海域采集鰻草苗（資料照片） 楊世堯攝 / 本刊

　　“海底草原”激活多元價值

　　通過系統性生態修復工程，曹妃甸的海草床不斷恢復，為大量海洋生物提供了棲息地、遷徙地和生長繁衍場所。

　　監測數據顯示，曹妃甸大型底棲生物種類從此前的60種增加到111種，生物量均值由4.51克每平方米躍升至19克每平方米，生物多樣性指數同比提升42.3%，昔日退化的海域重新成為海洋生物的家園。

　　“海草獨特的葉子就好像一個過濾器，沉降了海水中的懸浮物，減少富營養化，凈化海水水質。2025年秋天巡護海草床時清楚地看到，之前種下的海草已經一米多高了，一排排非常整齊，有水草的區域水質會非常清澈。”河北省地質礦產勘查開發局第二地質大隊工作人員贠子然告訴本刊記者。

　　此外，海草床具有固碳量大、固碳能力強、碳存儲周期長等特點，擁有較高的碳匯價值。曹妃甸海草床修復后，將成為渤海灣海域最具開發潛力的碳匯載體。

　　海草床作為海洋生態系統的“生態基石”，也成為撬動唐山全域海洋生態品質躍升、破解渤海灣生態治理短板、賦能海洋經濟高質量可持續發展的關鍵抓手。

　　專家介紹，曹妃甸海草床為魚類、貝類等海洋生物提供了豐富的餌料和良好的生長環境，促進了漁業資源的增殖。近年來，曹妃甸海域的松江鱸、海參等經濟物種資源量顯著提升，曹妃甸國家級中華絨螯蟹水產種質資源更加豐富。

　　同時，海草床修復工程為周邊鎮村上百名群眾提供了就業崗位。依托海草床獨特的生態景觀本底，當地創新構建“旅游+”融合發展模式，培育出海洋休閑漁業、生態觀光、科普研學體驗等多元化旅游發展業態，讓漁民從“單純捕魚”向“多元增收”轉型。

　　唐山市毗鄰京津，是首都經濟圈、京津冀生態環境的重要支撐區。曹妃甸區不僅擁有海草床這一生態寶藏，還擁有濱海鹽沼濕地、牡蠣礁等多種海洋生態系統類型，更是東亞—澳大利西亞鳥類遷徙的重要通道。如今，曹妃甸區部署了海草床智能監視監測系統，實時監測海草床長勢、海水水質、水溫等環境參數，并組建看護隊常年對修復區人類活動進行監管，有效規避近海漁業生產等擾動風險，為“海底草原”長效恢復保駕護航。

　　“我們走訪調研過程中，能夠切身體會到這片水域的變化，修復成果確實很震撼。作為一名有著三十多年工作經歷的‘海洋人’，有幸參與海草床修復這份工作，能為子孫后代守護好這片寶貴的海洋資源，我更加深切體會到了生態文明建設工作的厚重意義與價值所在。”施志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