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的南方,空氣沉悶得像是一塊吸飽了熱水的海綿,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鐵銹與汗酸味。工廠生活區的公告欄前圍得水泄不通,那張蓋著人事部鮮紅公章的辭退通告,像一道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曉雅的臉上。
通告上的字眼冰冷又刺眼:“流水線質檢員林曉雅,因個人作風問題(未婚先孕),即日起予以辭退,扣除當月工資,勒令今日內搬離宿舍。”
人群中一直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在那個擁有三千多人的電子廠里,林曉雅是公認的“廠花”。她有一雙極其明亮清澈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像極了當時掛歷上的明星。在那個大多人工資只有一千多塊、每天要在流水線上機械重復十幾個小時的年代,林曉雅的存在,是許多年輕打工仔枯燥生活里唯一的光。
我站在人群最外圍,隔著攢動的人頭,看到林曉雅孤零零地站在宿舍樓下。她沒有哭,只是臉色慘白,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紅白藍相間的蛇皮袋。那個曾經開著桑塔納來廠門口接她、信誓旦旦說要帶她回老家結婚的汽配城小老板,已經在半個月前徹底消失了,連傳呼機都成了空號。
她成了一個笑話,一個在那個保守年代里,被所有人指指點點、避之不及的污點。
![]()
天陰沉沉的,突然就砸下了豆大的雨點。人群轟的一聲散開了,有人捂著頭跑回宿舍,有人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熱鬧。林曉雅沒有躲,她單薄的肩膀在雨中微微發抖,彎下腰,試圖把那個沉重的蛇皮袋扛到肩上。可她試了兩次,都因為渾身無力而失敗了。
那一刻,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我叫李陽,是廠里機修組的一個普通電工,平時沉默寡言,扔在人堆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我暗戀林曉雅整整兩年,但我從未表白過,因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我每個月除了留下兩百塊錢生活費,剩下的全都要寄回農村老家給生病的母親抓藥,我拿什么去給一個漂亮女孩幸福?
可是當時,看著她在雨中絕望的背影,我腦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吧嗒”一聲斷了。
我冒著大雨沖回了男生宿舍,掀開我的床板,從一個生了銹的鐵盒子里,拿出了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紙包。那是我的全部家當,整整五千塊錢。在2005年,那是一筆不折不扣的巨款,是我無數個日日夜夜鉆在悶熱的車間里修機器、連一瓶三塊錢的冰紅茶都舍不得喝,一毛一毛攢下來的。
我把紙包塞進懷里,用外套死死護住,轉身沖進了雨幕。
林曉雅已經走到了廠區的大鐵門外,雨水順著她凌亂的頭發往下淌,她的眼神空洞得讓人害怕,仿佛前面不是馬路,而是萬丈深淵。
“曉雅!”我沖過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她遲緩地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深的麻木。“李陽……你看笑話的話,已經看夠了吧。”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不是來看笑話的。”我喘著粗氣,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掏出那個被體溫焐熱的報紙包,硬塞進她冰冷的手里,“這里有五千塊錢,你拿著。回老家也好,去別的城市也好,或者……或者去醫院把事情處理了,把身體養好。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
林曉雅愣住了。她低頭看著手里那包沉甸甸的錢,又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瞬間紅了,豆大的淚珠混著雨水滾落下來。她知道我的底細,知道我過得有多苦,自然也知道那五千塊錢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
![]()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她突然猛地扔下蛇皮袋,雙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指甲幾乎嵌進了我的肉里,眼神里透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決絕。
“李陽,你給我錢干什么?你可憐我?”她死死盯著我的眼睛,呼吸急促,“我不要你的錢!我只問你一句話……”
她頓了頓,咬著發白的嘴唇,一字一頓地問:“你敢不敢,當這孩子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