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鐵生說,往事只適合收藏,不能說,也不能想,卻又不能忘。我深以為然。那些藏在沂蒙山石頭底下的光陰,便是如此,它們靜默著,卻在我心底的某個角落,日夜生長,枝繁葉茂。
我的故鄉,是沂蒙山褶皺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山村。那里的山,是裸露的筋骨;那里的石頭,是散落的魂魄。風從山坳里吹過,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芬芳,也裹挾著一段屬于我們這代人的童年密碼,掀蝎子。
那大約是1995年,我剛上小學。每到五一之后,春寒褪盡,暖陽便像一只溫柔的手,撫過山前崖的每一寸肌膚,也喚醒了石下蟄伏一冬的生靈。我們這些半大的孩子,早已摸清了它們的脾性。向陽的石縫里,藏著希望,也藏著我們對“財富”最初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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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鈴聲一響,書包一扔,我們便揣著自制的“利器”奔赴山坡。那利器,不過是將一雙筷子一分為二,頂端削尖,再用鐵絲綁牢,配上一個洗得發白的塑料瓶,這便是我們全部的家當。蹲在山前崖的向陽處,小心翼翼地掀起一塊石頭,目光急切地搜尋。若是看到那灰褐色的身影,心便猛地一跳。
我們管那些身形粗壯、螯足有力的蝎子叫“老母”,那是蝎中貴族,能換來五分錢的歡喜;中等大小的叫“噶大變”,雖不及“老母”金貴,卻也能換來三分錢的慰藉;最小的是“蝎虎尼”,細細小小的,我們總不忍心捕捉,掀到了,便輕輕撥回石下,任它們繼續生長。這或許是孩童世界里,最樸素的慈悲。
偶爾,指尖也會被那尾刺蟄到,鉆心的疼瞬間蔓延開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那是屬于我們的倔強,也是生活教會我們的第一課。村里的老人說,石縫里的草藥能解蝎毒,我們便學著辨認,摘下幾片葉子,揉碎了敷在蟄傷處。那微涼的汁液,雖不能立刻止痛,卻也能聊以慰藉。
賣蝎子換來的錢,或是一支新鉛筆,或是一個作業本,偶爾,也會變成一根在舌尖融化的冰棍,甜絲絲的,能回味好幾天。若是運氣好,攢夠了學費,那便是最大的榮耀。那些清貧卻溫暖的歲月,那些與小伙伴相伴的時光,早已刻進我的骨血里,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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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讀了高中,村里興起了紅外線燈。夜色里,一盞盞燈亮起,像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搜尋著石間的蝎影。在紅外線的照射下,蝎子的身影無所遁形,人們不用再費力掀石,便能輕易捕捉。照蝎子的人越來越多,山坡上的蝎子卻越來越少。它們繁殖的速度,終究趕不上人們捕捉的腳步。那些曾經隨處可見的“老母”“噶大變”,漸漸沒了蹤跡,石縫里,只剩下空蕩蕩的寂靜,像被時光掏空了靈魂。
再后來,我讀了大學,離開了故鄉。等我再回來時,山坡早已沒了當年的模樣。田地荒蕪,草木叢生,那些曾經被我們掀過無數次的石頭,依舊靜靜躺在那里,卻再也找不到一只蝎子的身影。兒時的小伙伴,早已各奔東西,散落天涯。多年未見,不知他們是否還會想起,當年一起在山坡上掀蝎子、一起分享冰棍的時光。
老家的年輕人,大多都去了城市拼搏,只留下父輩們,守著這片貧瘠卻深情的土地,堅韌地活著。他們經歷了歲月的滄桑,見證了故鄉的變遷,把一輩子都獻給了這片山。這份堅守,讓我忽然懂得,成長從來都不是奔赴遠方,而是學會告別——告別童年,告別同伴,告別故鄉的舊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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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生命的意義,從來都不是索取與擁有,而是在這滄桑世事中,依然選擇堅強地活著,在物是人非中,依然守著心底的溫柔與牽掛。世事滄桑,人生不易,就像沂蒙山的蝎子,來了又去,聚了又散;就像我們的童年,來了又走,再也回不去。
如今,石下再無蝎影,故園再無舊時光。可那些掀蝎子的日子,那些清貧卻溫暖的歲月,早已刻進我的骨血里,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收藏。愿我們都能珍惜當下,且活且珍惜,在歲月的洪流中,守住心底的那份純粹與溫柔,在人生的風雨中,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不負時光,不負生命,不負這世間所有的遇見與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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