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益唐：70歲歸來不為“落葉”，一位數學家的嚴謹與浪漫

近日，中山大學深圳校區圖書館報告廳座無虛席。國際著名數學家、中山大學香港高等研究院首席科學家張益唐教授亮相“相山講壇”第93講，為師生帶來《數學的嚴謹與浪漫》主題報告。這是他半年內第二次造訪中大深圳校區。

作為美國數學會柯爾數論獎、瑞典皇家科學院羅夫·肖克獎、麥克阿瑟天才獎、美國亞裔科學家終生成就獎、Ostrowski Prize、求是杰出科學家獎獲得者等多項國際大獎獲得者，張益唐以其在“孿生素數猜想”上的歷史性突破聞名于世。

正如他歸國時所言，“我回來，不僅僅是一片落葉”，而是希望繼續為中國數學發展 “再做一點事情”。?2025年6月，70歲的他回國受聘于中山大學香港高等研究院，在大灣區開啟學術生涯的新篇章。此次，他圍繞數學研究的“不可能”與突破、AI時代的數學價值，以及大灣區數學學科建設等議題，展現了一位頂尖學者對基礎科學的深刻洞察與對大灣區發展的殷切期待。

從賽百味到數學巔峰：一個關于熱愛與堅持的傳奇

張益唐的數學之路始于少年時代。1971年暑假，16歲的他在上海探親時購得復旦大學夏道行教授的科普著作，書中關于圓周率π和自然常數e的講解令其“完全被吸引住”。他回顧：“從那時開始，我覺得這輩子做數學就是最有意義的事情。”據悉，陳景潤對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是其數學夢想的起點，而羅蒙諾索夫連環畫與《十萬個為什么》等科學讀物則為其日后的研究奠定了思維基礎。

張益唐談及，愛人曾和人聊起，“他就這點愛好，如果不讓他做，他老了會后悔一輩子。”這句話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活動當日，張益唐剛剛參觀了深圳科技館，他欣慰地表示：“看到那么多孩子熱愛科學、主動接受科技的熏陶，我非常開心。對每一個孩子，只要喜歡就不要打擊他，家長要給予適當的培養，說不定就能培養出在某一領域有天賦的孩子。”

據介紹，張益唐在博士畢業后曾在賽百味（Subway）快餐店擔任會計七年。當被學生問及“是否曾打退堂鼓產生悲觀想法”時，他坦言：“我基本上沒有對自己悲觀過，我不太去想到底我能不能做成。因為數學本身是一件嚴謹的事，對錯涇渭分明；但研究數學本身對我而言是一件浪漫的事，我從中感到了平和、有趣。”

很多人認為“數學是年輕人的游戲”，對此，張益唐提出了不同看法。他指出，這個時代發展太快了，“30歲以前做不出數學就不能再做了”是錯誤觀點，數學留下的“硬骨頭”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難，而且“人生七十古來稀”的時代早已過去，只要熱愛，任何年齡都可以做研究。

2013年，58歲的張益唐在孿生素數猜想上取得歷史性突破，證明了存在無窮多對間隙小于7000萬的素數對——這一成果此前被學界普遍認為“幾乎無解”，其證明過程震驚了國際數學界。67歲時，他在與黎曼猜想密切相關的“朗道-西格爾零點猜想”中再次斬獲關鍵進展，他透露：“在美國一直在做相關研究，雖然回國還不到一年，但目前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這個上面。回到國內我有非常充裕的時間思考、研究數學，這讓我覺得很好。”

“很多人說數學特別復雜，實際上，歸結到最后還是比較容易的。”張益唐勉勵深圳師生，“看似龐大的問題看上去非常復雜，但經過一連串處理、簡化，最終往往能歸結到一個很簡單的基礎問題，這也是它的浪漫所在。所以，做任何研究最重要的動力是熱愛，也許在現實中會遇到一些挫折，但如果熱愛就一定不要放棄。”

AI狂飆時代，數學為何仍是“無與倫比的鎮靜劑”

面對當下AI技術的迅猛發展，張益唐曾多次強調數學的基礎性地位，并通過物理學史的經典案例論證數學與科學的統一性：“一門科學沒有數學去推動，就不能成為科學”。

關于AI與數學的關系，張益唐給出了審慎而明確的判斷：“AI有幫助，但我不認為AI能夠取代。”他援引1976年四色定理的計算機證明案例指出，當年學界曾預言“數學的黃金時代結束了”，但后來的發展證明這一判斷“說過頭了”。張益唐透露，自己在研究中也使用計算機處理了部分數據計算，但“研究的主體部分并不依賴AI，包括一些計算很簡單都是筆算完成的。時刻要記住，是你在控制電腦，而不是電腦在控制你。”

他進一步以中學平面幾何的輔助線問題為例，說明AI的邊界所在，“求學期間，我曾構想，輔助線是有限的，能否列出所有輔助線逐一驗證，現在看來，在AI大數據時代，這已經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我依然不認為AI能夠把所有數學問題都獨立做出，就像AI目前還給不出孿生素數猜想的證明”。

“數學是和諧、順當、精妙、優美的，”張益唐引用物理學家對宇宙和諧的描述來類比數學，“當你真正沉浸其中，會發現一種無與倫比的鎮靜劑。”并援引《美麗心靈》建議深圳學子，不會數學很難得諾貝爾經濟學獎，任何一個學科都是如此，應該多學一點數學，多一點數學思考，潛移默化地學會使用數學思維，不管做什么都有好處。

大灣區數學學科建設：當“嚴謹制度”遇見“浪漫灣區”

作為中山大學香港高等研究院首席科學家，張益唐對大灣區數學學科建設有著清晰定位與期待。據介紹，該研究院于2024年10月14日在香港科學園揭牌，為內地高校在港首個綜合性研究機構，旨在形成“廣州-香港”雙城布局，應用數學是其重點發展領域之一。關于未來工作重心，張益唐坦言：“我現在還是在廣州為多……也許以后能到香港時間會更多一點。”

針對深圳產業生態對純數學研究的影響，張益唐明確判斷這是一種“滋養”而非“干擾”。他援引任正非“華為有幾百個數學家”的表述指出，產業界對數學基礎研究的需求日益凸顯。尤其是在AI、大數據等新興領域，數學學科從基礎研究到賦能產業的路徑并不算長，很多東西能夠直接用上，從而激發信息、數據等產業高質量發展。

“當下產業發展遇到的問題，怎么樣才能夠把它歸結成一個比較適合的數學問題，然后再用數學方法去解決，這是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張益唐建議：“多學一點數學、多做一點數學研究。”

張益唐坦誠地期待，“青年學子葆有熱愛與堅持，勇敢面對學術挑戰。接下來，能在大灣區帶一些學生，帶好一些優秀的學生，我們未來一起把數學做得更好。”據透露，張益唐目前仍在推進“朗道-西格爾零點猜想”相關論文的完善工作，“基本上完成”但尚未發表，他期待在中大“能做到一個完美的證明”。

對于科技創新走廊的數學學科建設，張益唐認為，各級政府都意識到數學等基礎研究的重要性，現在做的就是走一條勝利的路。他期待大灣區能進一步加強頂尖科學家的吸引與回流，為各項科研事業的發展提供全球頂尖的智力儲備。專訪最后，張益唐對深圳數學發展也提出期許：“希望在新的浪潮中，作為帶頭的深圳人也能一直走在前列，做得更好。”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陳紫嫣 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