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要實現“5年內年均10%增速”目標，繞不開中國

越共中央總書記、越南國家主席蘇林將于4月14日啟程，開始為期四天的對華國事訪問。此時，離他再次當選越南國家主席僅僅過去一周。

值得關注的是，蘇林的外交步調始終對中國保持“優先”姿態：自2024年8月首次出任越共中央總書記后，首個外訪目的地便是中國；今年1月越共十四大甫一落幕，他又將第一通對外通話打給北京。這種密集而優先的對華互動，折射出越南怎樣的戰略意圖？當前，國際形勢風高浪急，地緣風險此消彼長，一貫奉行“竹子外交”的越南，又將如何在大國之間游刃有余地維持平衡？

與此同時，今年1月閉幕的越共十四大，以及剛剛落幕的第十六屆國會，對越南領導層結構進行了重要重塑。這一政治變動將如何影響越南自身的發展路徑，又將如何作用于中越關系？蘇林在黨代會上確立的“年均10%增長”的經濟目標，未來五年又該如何落地？

圍繞這些備受關注的問題，觀察者網對話了正在越南訪學的越南問題專家、復旦大學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研究中心主任趙衛華教授。

【對話/觀察者網 李泠】

·蘇林訪華

觀察者網：蘇林執政后與中國的互動節奏非常密集：2024年8月首次出任越共總書記后，首個外訪目的地便是中國；今年1月越共十四大閉幕后，將對外通話的第一通打給了習近平主席；4月7日當選國家主席，隨即確定一周后訪華。您如何解讀這種“高頻互動”背后的戰略考量？

趙衛華：借用越南官方的表述，中國是越南外交的頭等優先方向。蘇林當選越共中央總書記后，提出要開創越南民族騰飛新紀元，在未來五年內使越南經濟保持兩位數以上的增長，力爭到2030年人均GDP達到8500美元。要實現上述發展目標，中國是一個難以繞開的重要因素。

目前，中國已連續22年保持越南最大經貿合作伙伴的地位。2025年，兩國貿易額超過2900億美元，創歷史新高。中國不僅是越南第二大商品出口市場，更承擔了越南近41%商品供給，越南供應鏈的穩定和安全與中國密切相關。同時，兩國之間的常態化對話與交流，對維護周邊及地區的穩定發揮著重要作用，而穩定的周邊環境對越南的經濟發展而言，更是不可或缺的條件。

2021年11月6日，由中企承建的越南首條城市輕軌——河內吉靈-河東輕軌投入運行。 圖源：新華社/越通社

觀察者網：有報道稱，越南依賴從中國進口的航空燃油和化肥等石油產品，受中東戰事影響，越南可能就能源安全向中國尋求更多幫助。您最近正好在河內訪學，就您的體驗和觀察來看，越南社會現在具體面臨哪些沖擊？

趙衛華：我的確從新聞中看到過越南領導人曾向部分國家尋求幫助的報道，前幾天也和在越南的中資企業朋友及越南朋友討論過能源供給問題，但在日常出行和生活中基本上沒有感受到明顯的影響。以打出租車為例，去同樣的地方，1月份的打車費用和4月份的打車費用沒有顯著變化。

·“竹子外交”

觀察者網：越共十四大首次將對外工作提升到與國防、安全同等重要的戰略高度，并明確多邊外交為重要戰略支柱。您如何評價這一戰略升級？這是否意味著越南在對外戰略上更趨積極進取？可能會有哪些表現？

趙衛華：越南向來重視外交工作，尤其是多邊外交工作。目前，越南正在實施“中等強國戰略”，這一定位非常清晰且符合其國家體量。推進和提升多邊外交在越南總體外交中的地位，是越南的戰略需求。

在越共十四大上，越南提出今后不僅要深入融入國際社會，更要積極塑造周邊局勢。這一轉變反映出，隨著經濟發展和國際地位的提升，越南的外交也日益自信。特別是隨著其經濟體量在東南亞各國中的位次不斷提高，越南對東盟事務可能會展現出愈來愈強的主動性。

觀察者網：與外交相關的另一件事是，去年11月，越南外交部明確指出臺海的和平穩定“對區域及世界具有重要意義”，還于次月歷史性地派出軍艦公開穿越臺灣海峽。這一說辭及動作背后可能有哪些想法？

趙衛華：越南軍艦穿越臺灣海峽，恰好發生在中日圍繞高市早苗涉臺挑釁言論外交斗爭之際。越南在此時派軍艦穿越臺海之舉，其實是向美日表明了一種態度，當然也向中國表明了一種態度，相關各方其實也都明白越方的意圖。

觀察者網：越南在2026年2月批準美國太空探索技術公司的“星鏈”服務進入本國市場，但也為與中國企業開展新的5G合作保留余地，這可以看作越南處理中美關系的一個縮影。在您看來，越南在大國博弈中的平衡策略是否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

趙衛華：越南在中美之間一直采取一種平衡策略。在與中國的交往中，越方常說“中國是越南外交的頭等優先”；其實，它對美國也同樣如此表示。也就是說，在越南的對外戰略中，中美兩國都被視為頭等優先。

一方面，如前所述，中國是越南最大的經貿合作伙伴，也是越南第一大進口來源國，為越南提供了超過40%的商品；而美國是越南第一大出口國。可見中美兩國對越南都非常重要，因此越南一直希望在中美之間維持一種平衡狀態。

工人在某中企越南平陽工廠車間內作業。 資料圖：新華社

不過，隨著中美之間的戰略博弈日益激烈，越南維持這種平衡將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越南的學界同行經常提到：如果中美兩國的競爭相對微小平緩、處于良性狀態，那么越南可以向中美雙方獲取利益；一旦中美兩國的競爭演變為激烈的戰略性對抗甚至斗爭，越南就會左右為難，壓力也會變得非常大。

·越南國內治理

觀察者網：4月7日，蘇林繼擔任越共中央總書記后，再次當選越南國家主席，兩大核心職務“一肩挑”。

在選舉結果出來后，您曾撰文提到，革新開放后，越共中央總書記和越南國家主席通常不由一人兼任，此前只有前總書記阮富仲和蘇林本人在國家主席一職出現空位后短暫同時擔任過這兩個職務，當時只是臨時性安排；而此次蘇林在連任總書記不久后即當選國家主席，可以視為一種制度性安排。您如何看待這一“制度性安排”對越南權力結構的意義？

趙衛華：在蘇林之前，特別是在農德孟和阮富仲時期，越南最高層的權力架構是“四駕馬車”。到了阮富仲時期，又出現了“四駕馬車加一”或“五核心”的說法，即越共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也被視為最高核心之一。但實際上，根據2025年的368號決議，書記處常務書記是在該決議通過之后才正式成為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之一的。在此之前，一直沿用的是“四駕馬車”體制。在這一體制下，阮富仲曾短暫擔任過國家主席，蘇林也短暫擔任過國家主席，但這都屬于臨時性安排。

而越共十四大之后，情況發生了根本性變化：蘇林當選為總書記，緊接著又被推薦擔任國家主席，這已經成為一種制度性安排。隨著蘇林同時擔任兩個職務，可以清晰地看到，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實際上仍然是“四駕馬車”，只不過其權力結構已與以往截然不同。

具體而言，在原來的“四駕馬車”體制中，代表黨的越共中央總書記、作為國家元首的國家主席、代表政府的政府總理以及代表國會的國會主席，四者權力相對均衡，按照以往的說法是各司其職、分工合作、相互配合。而在新的“四駕馬車”體制下，總書記兼國家主席基本上將國家主要權力集中于一人身上。可以說，在新的“四駕馬車”體制中，蘇林（以及今后擔任總書記和國家主席的人）就是黨和國家的主要領導核心。

與此同時，新的“四駕馬車”體制還帶來了另一個重要變化：黨的決策權重得到了大幅提升。無論是擔任總書記、國家主席的蘇林，還是擔任書記處常務書記的陳錦秀，都來自越共中央黨政系統。在新的體制中，黨的決策權重至少占到50%以上，大大增強了黨對國家的領導力。越共十四大期間，街頭的宣傳海報所寫的就是“實現黨對國家的全面直接領導”。

也就是說，從權力結構來看，原來是一種分權制衡的集體領導模式；現在雖然仍稱集體領導，但實際上已經形成了一個擁有明確的領導核心，同時黨的決策權重和領導力也顯著增強。這無疑是越南高層權力結構的一次巨大變化。

2026年1月23日，蘇林（右二）全票當選越共第十四屆中央委員會總書記。 圖源：越媒

觀察者網：它反映了越共黨內怎樣的政治考量？

趙衛華：為“開創越南民族騰飛新紀元”、實現經濟高速增長，蘇林強調要加強黨的領導，確保政令暢通。因此，這些制度安排，反映了越共黨內希望通過加強集中領導、統一步調來實現發展目標的思想傾向。

觀察者網：說到“政令暢通”，蘇林曾在大會上公開強調，越南最大的弱點在于許多良好的政策未能得到有效落實。

趙衛華：是的，在這種新體制下，未來的決策效率和政策落地速度應會大大提升。

例如，我們在河內觀察到的一個現象：河內街道的擴建工程。過去，類似決議的落地速度可能很慢；但去年來河內交流時發現，蘇林執政后，河內的街道擴建在做出決定之后很快就能付諸實施。

觀察者網：對于2026—2030年階段GDP年均增速達10%以上的目標，在外部環境不確定性增加的背景下，您認為越南實現這一超高速增長目標的機遇與挑戰分別在哪里？

趙衛華：從機遇和有利條件來看：

第一，總體國際環境依然對越南有利。越南的主要伙伴——無論是中美之間如何競爭，大國關系如何演變——都與越南保持著非常密切的關系。越南是這些國家競相合作的對象。 第二，越南經濟經過20多年的持續穩定增長，目前的發展階段相當于中國1990年代末到本世紀初那幾年，已經進入高速增長階段。 第三，越南擁有1億人口的大市場，人均GDP已達5000美元以上，是世界各主要大國非常看好的投資目的地，吸引了來自全球主要國家的投資。

基于這三個條件，越南未來仍將保持較高速增長。

但與此同時，越南確實也面臨不少挑戰。

首先，國際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在增加。去年越南經濟實現了8.02%的增長率，但就在剛剛超過8%、提出要達10%以上增長目標時，發生了中東石油危機。從越南官方公布的經濟數據來看，越南今年第一季度GDP的實際增長率7.83%左右，名義增長率則只有5.83%——無論以哪個指標衡量，都沒有達到10%以上增長目標的預期。

需要指出的是，越南提出的這個超過10%的增長目標，可以說是從革新開放以來、或者說從農德孟執政實現穩定增長以來，從未有過的。這個目標容錯率很低，意味著未來五年必須在非常理想的內外環境下才能實現，首先是國內決策幾乎不出現重大失誤，其次是國際環境不出現影響越南經濟發展的重大變化。

在原來的“四駕馬車”體制下，各司其職、相互配合，政策落實速度相對較慢。而蘇林執政后，新的“四駕馬車”體制下決策效率高，政策落地速度快。越南領導層寄希望于通過這種高效的政策落地速度，來實現快速趕超。但要確保高速發展，就必須確保政策的正確性，因此留給決策失誤的空間相對之前要小的多。

觀察者網：在新一屆的領導班子里，黎明興接替范明正出任政府總理。作為政治局中少有的“70后”有留學背景的專業經濟官員，他的上任是否意味著越南將在經濟發展模式上有新的探索？值得一提的是，他曾在上海財經大學學習過，這段經歷是否會影響其對華經濟合作思路？

趙衛華：黎明興作為政府總理，特別是作為“70后”的政府總理，具有留學中國和日本的背景，可以說是一位具有國際視野的領導人。他上任之后，肯定會在發展經濟上進行新的探索，形成自己的風格。但如果說他上任后會對越南的經濟發展模式做出重大調整，我認為現在還為時尚早。

越南新政府總理黎明興宣誓就職。 圖源：VGP

首先，這一屆最高領導層的“四駕馬車”是一種全新的架構，蘇林是最高領導層的核心。越南經濟如何發展、采取什么樣的模式，與以往確實會有所不同，但蘇林在其中的影響權重會非常大。此外，黎明興確實曾參加過上海財經大學的相關業務培訓班，但他的碩士是在日本讀的。作為東亞兩個經濟大國，哪一種國家的模式會對他產生更大影響？這還需要進一步觀察。

相對可以確定的是，本屆新領導層對經濟發展速度非常看重，而經濟目標的達成，肯定需要通過對華加強對話與合作來實現。而蘇林在訪華之前，曾帶領黎明興、潘文江、范明正、梁三光等新當選的政治局委員視察了越南北部從河內到同登的鐵路線路，即中越合作的鐵路項目。這展現出加速中越合作互聯互通的趨勢。因此，黎明興上任后作為政府總理，很可能會進一步推動中越互聯互通的進程，對中越合作起到加速作用。

觀察者網：那么展望未來五年，您認為中越關系中最值得關注的積極進展和潛在風險分別是什么？

趙衛華：我認為，未來五年中越關系最值得關注的積極進展，將體現在互聯互通方面。隨著兩國經貿合作的深入發展，無論是蘇林總書記親自視察過的鐵路等硬件互聯互通，還是電子商務、支付系統等軟性互聯互通，都將取得重要進展。

每次來越南，我都能感受到這個國家發生的顯著變化，尤其是中越務實合作帶來的進步。在越南，兩國在日常生活中的融合日益加深。

例如，疫情后我來越南時，當地打車已非常方便，電子商務也發展迅速——這些領域大多與中方合作，或借鑒了中國的發展模式。而這次再來越南，我發現中國的打車軟件和支付寶等已經可以直接使用。物流方面，越南消費者通過電商從中國購買日常用品，從中國到越南僅需約3天，流通速度相當快。

再如，過去在河內，接觸的主要是越南本土的食品和餐飲；如今，越來越多的中國連鎖店落地河內，中式餐飲企業隨處可見。

當然，談及潛在風險，南海問題仍不容忽視。盡管目前中越對分歧管控較好，但南海始終是一個潛在風險點。另一個風險來自域外大國的沖擊，尤其是美國對中越合作的干擾——例如，美國要求越南對中國過境越南的商品加征高額關稅。這種外部霸權主義的干涉，也將對中越合作造成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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