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博物館的展廳里,一枚見方不過兩三厘米的銅印,時常讓觀眾俯身駐足。印鈕上一只小羊斂息靜臥,神態安然,方寸銅胎之上,沉載著兩千余年前西域大地的風云開合,這是漢朝中央政權頒賜給西域羌族首領的“漢歸義羌長印”,也是西域都護府對這片土地行使有效管轄的鐵證。此刻,它正與其余九百多件出土文物一起,在“國家治理新疆地區歷史文物展”的展柜中,以沉默的器物,清晰勘定了“新疆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歷史定論。
在自治區博物館面向公眾開放的這次特展,以九百多件文物為載體,劃設了八個歷史分期,從秦漢一路延伸到社會主義政治制度在新疆確立,串起了一條縱貫兩千余年的實證長鏈。整場展覽以“以物證史,以史增信”為敘事底色,通過珍稀的簡牘文書、華美的絲綢織物、厚重的印信碑刻、斑駁的歷代錢幣、瑩潤的青花瓷器,共同形成一幅多民族統一國家經略邊疆的恢弘長卷。
長久以來,博物館界始終在回應這樣一個問題,如何讓宏大的歷史敘事,真正走進觀者的內心?此次的文物展給出的答案是,褪去了說教的外殼,只留下實證的本真。形成一條最質樸,也最有力量的路徑,即通過讓出土的古物成為敘事的主角,用物質遺存的真實性,替代文本推演的間接性。
展覽以時序為軸,劃分為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宋遼金、元明、清、民國,直至社會主義政治制度在新疆確立的八個歷史階段。其縱貫兩千余年的時間線,沒有采用朝代更迭的簡單編年展現,而是把每一段歷史時期里的文物遴選,都都聚焦在同一個不容置喙的歷史定論,九百多件古物前后接續,如同在歷史長卷上,落下一枚枚不可撼動的鈐印。
展覽從政治統合、經濟融通、文化交融三個層面層層鋪展,跳出了傳統文物展僅止于器物鑒賞的局限,化作一部以出土實物寫就的邊疆治理史、絲路經貿史、文明交融史。1995年出土于和田民豐縣尼雅遺址的“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錦護臂,是整場展覽中最受矚目的遺存,也是我國首批禁止出國(境)展覽的國寶。這件織錦驚艷世人的,不是兩千年歲月未曾磨滅的明艷織色,而是在經緯之間織就的層疊厚重的歷史密碼。對政治而言,它是漢朝中央政權管轄西域的直接物證;對工藝而言,它代表了漢代織造技藝的最高水準;對文化而言,織文“五星出東方利中國”八字源出中國古代星占學,其間蘊含的“仁政”“王道”的政治哲思,與“天人感應”的陰陽五行理念,皆是中華文明獨有的宇宙觀的具象表達。圍繞這件織錦,展覽配套推出了短視頻解讀、數字編織模具、互動游戲、社教活動、文創產品等一系列衍生內容,讓單一展品化作可參與、可體驗、可傳播的文化符號,真正讓沉睡千年的文物重新“活”了過來。織錦之上,“五星”與“中國”兩個意象并肩而立,道破了一個深刻的文明理念,“中國”不是固化的地理邊界,它是持續向外輻射、包容吸納、融匯共生的文化共同體,而新疆則成為這種文明格局的樞紐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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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織錦護臂,孔倩倩拍攝)
展覽中,織錦護臂以磅礴的文明意象,托舉了大一統格局的歷史高度,那么展廳里的一件件簡牘文書,則以煙火氣十足的日常瑣細,顯現出歷史最本真的溫度。其中“唐景龍四年卜天壽抄《論語鄭玄注》”,時常引得觀者駐足,這件1300多年前,西域一位少年留下的課業抄本,5米長卷,178行字跡,工整間偶見筆誤,卷末還綴著兩首即興寫就的打油詩,與幾句少年心性的隨筆。寫下這些文字的,是高昌縣一位12歲的少年卜天壽,他一筆一劃抄寫的,是東漢經學大師鄭玄為《論語》所作的注本。這個藏在殘卷里的細節,有著勝過千言萬語的說服力,彼時的西域大地,與中原通行著同樣的文字,誦讀著同樣的儒家經典,沿用著同樣的教育體系。國家治理并非是懸空的政治架構,它早已落地為一套可觸可感的生活秩序,“書同文、習同典”,便是文化交融最樸素,也最鮮活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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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唐景龍四年卜天壽抄《論語鄭玄注》”局部,孔倩倩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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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讓人流連的,還有《唐開元二十一年唐益謙等請過所案卷》。“過所”是古代的通關公文,這份文書記下了一場從吐魯番到福州、全程約一萬一千六百九十五里的漫長遠行,而全套申請手續,竟在一日之內辦結。這份文書不僅佐證了唐朝對西域完善的行政管轄,也揭開了當年絲路交通的暢行無阻,與中央政令在西域大地的高效通達。文書之上,或工整端嚴的隸書,或肆意飛揚的草跡,都是時代脈搏最鮮活的刻痕。這些殘卷不僅僅是政令與盟約的載體,它也記下了邊關的烽火、市井的訟詞,描摹出大時代里小人物的悲歡行止,為觀者展現了一幅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活長卷。
(圖3《唐開元二十一年唐益謙等請過所案卷》局部,孔倩倩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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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廳里,歷代官印的集中陳列,同樣也串起了一條從未中斷的實證鏈條。從漢歸義羌長印、張帀千人丞印、安西都護府之印,到清代伊犁將軍的“總統伊犁等處將軍之印”,每一枚印章,都是一次國家權力在西域大地的歷史拓印,兩千余年間,中原中央政權對新疆的管轄,從未有過片刻中斷。其中最動人心魄的,莫過于渥巴錫的那枚“烏訥恩蘇珠克圖舊土爾扈特部卓里克圖汗之印”。銀質虎鈕的印身重達4.4千克,印文以滿文、蒙文合璧鐫刻,它不僅是國家管轄的憑證,更見證了土爾扈特部萬里跋涉、東歸祖國的悲壯壯舉。從權力的具象符號,到民族認同的情感載體,這些官印完成了最深刻的意義轉化,印文斑駁之間,凝結的是跨越山海的家國歸屬。
(圖4《烏訥恩蘇珠克圖舊土爾扈特部卓里克圖汗之印》孔倩倩拍攝)
為了讓這份歷史記憶真正走進年輕一代的心里,展覽專門面向青少年推出了“鎮館之寶?治理密碼”沉浸式尋寶活動,以錦護臂、過所文書等文物為關鍵線索設計系列任務卡。開設“穿越千年的文書”情景體驗工坊,讓學生在角色扮演中,觸摸古代行政運作的細微肌理。推出“守望吧疆山”文創系列,以張騫、鄭吉、班超、耿恭四位歷史人物為原型,創作Q版形象,讓兩千多年前戍邊拓土的英雄,以親切鮮活的姿態,走進年輕人的日常。當青少年在沉浸式的探索中與歷史對話,當古老的文物以文創的形式融入煙火日常,家國認同就不是抽象的口號,而化作了可感可觸的生命體驗,這份認同不是被動灌輸的結果,而是在沉浸式的體驗中,悄然浸潤心底。
歷史不語,卻以最磅礴的力量,站在展廳的中央,九百多件文物環列四周,靜默陳列,卻又分明在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音。這聲音穿越兩千年的歲月塵煙,越過戈壁沙漠與天山雪嶺,最終匯聚成一句不容置喙的宣言,這里是中國,新疆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一次,發聲的不只是泛黃的史書,更是出土的文物,是奔流的歷史,是我們每一個人。
中國日報新疆記者站編輯 :毛衛華通訊員:孔倩倩
作者:新疆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新疆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美術教育系主任孔倩倩
來源:中國日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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