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切全變了。”
“學校里所有‘說得上話’的人,現在都在動員學生上戰場。”
“無人機部隊的征兵海報,貼得滿學校都是,哪兒哪兒都不放過。”
“壓力大到讓人喘不過氣。”
這幾句話,是匿名的俄羅斯大學生在給CNN的私信里寫下的原話。為了保護他們,學校名字和學生名字一概不提——在當下的俄羅斯,公開說這些話,風險不比前線低多少。
如果你以為這又是一場年輕人愛國熱情高漲的動員,那就把這事兒想簡單了。CNN拿到的大量一手材料和開源信息顯示,一場精心策劃、軟硬兼施的征兵運動,正在俄羅斯數百所大學里悄無聲息地鋪開。目標很明確:在校大學生。兵種很“時髦”:無人機部隊。
仗打到第五年,克里姆林宮發現,以前那套光靠撒錢招兵買馬的路子,快走不通了。于是,象牙塔變成了最新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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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在新西伯利亞法學院觀看軍事招募視頻。
一份“量身定制”的誘人合同
這場運動的話術,精準踩在年輕人的興奮點上。
在喀山國立建筑大學的社交媒體上,一段征兵視頻是這么開頭的:“別人都說你打游戲是浪費時間,但現在,有個地方把你的經驗當成寶貝。”畫面里,屏幕左邊是握著游戲手柄的玩家,右邊是操控無人機的士兵。底下配文:“選個對的皮膚吧。”
另一所高校的海報更直接,寫著“電競選手、游戲玩家,優先錄取”。
宣傳詞句句不提戰場,句句都是“高科技”“新技能”“低風險”。許諾的是一份為期一年的固定合同,服役地點遠離前線,學的是無人機這種未來技術,還能賺一筆天文數字的錢。以圣彼得堡國立大學——普京總統的母校——為例,學校官網大張旗鼓地寫著:一次性簽約獎金約合5.6萬美元,基礎年薪近7萬美元。這筆錢,是圣彼得堡平均工資的好幾倍。
對于二十出頭、可能還背著學生貸款、對未來感到迷茫的年輕人來說,這套說辭就像一份魔鬼的offer:體面、高薪、有前途,還不怎么危險。
但問題是,紙上的字,有幾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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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無人機部隊招募視頻顯示一名玩家變身為無人機操作員
那張名為“無限期”的賣身契
柏林的一位俄羅斯軍事律師阿爾喬姆·克雷加對CNN說得非常直白:“除了錢是真的,其余全是謊言。這就是一份標準的俄軍合同,沒有截止日期,沒有特殊條款。”
陷阱藏在普京2022年9月簽署的那份“部分動員令”里。這份法令從未被正式取消,它規定,所有軍人的服役合同,在部分動員期結束前,持續有效。也就是說,合同上寫著的“一年”在法理上毫無意義。一年期滿,人不僅走不了,反而成了國防部手里隨意調動的棋子。
人權組織“公民、軍隊、法律”的負責人克雷文科說得更狠:“這是個陷阱。一年結束后,這個已經成了軍人的學生不會被遣散,就像所有合同到期的士兵一樣。”
至于“遠離前線”的承諾,更是一句空話。反戰組織“一邊去”的負責人斯維爾德林向CNN解釋,一旦簽了字,人就徹底成了國防部的財產,“他想把你派到哪個部隊,就去哪個部隊,你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
許諾你當后方的高科技精英,簽完字就可能變成填線的步兵。這不是猜測,這是無數被套牢的合同兵用親身經歷驗證過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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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某總統學院展示的一張海報將無人機部隊宣傳
不簽?那就別想畢業
如果說宣傳畫的是大餅,那學校手里握著的,就是能砸人飯碗的鐵錘。
多位學生向CNN透露,這場征兵運動早就不是“自愿”了。對于那些學業有困難、學分沒修夠、面臨被開除風險的學生來說,征兵辦公室和教務處的大門,幾乎是無縫銜接的。
一名學生說,他被叫去開了一場“僅限欠學分學生參加”的小會,會上老師話里話外暗示:參軍對你們這些欠了一屁股學業債的人,好處大大的。
另一個學生的經歷更駭人聽聞。就在幾周前,他所在系的學生處辦公室,幾乎開除了全班三分之一的人,然后當場強迫他們簽下服役合同,以保住學籍。他傳給CNN的群聊記錄里,學生們慌作一團,有人罵街,有人提醒大家千萬別簽字,但得到的回復卻是:“周一就晚了,周五他們就會簽完所有命令……你現在簽了還能去搞無人機,離熱點三四十公里遠。這是(學生處主任)的原話。”
這不是征兵,這是在拿年輕人的前途和學業,進行一場赤裸裸的勒索。
還有學生描述了一種更隱蔽的精神壓迫:學校專門挑那些剛入學、不適應環境、有心理問題的一年級新生,把他們叫去“私下談話”,打著為他們學業著想、緩解經濟壓力的旗號,推銷這份合同。這位學生稱其為“情感虐待”。
用開除來威脅,用畢業證來交換,用“為你好”來包裝。當一個本該教書育人的地方,變成了制造恐懼和脅迫的機器,象牙塔的地基也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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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部隊招募海報的設計意在吸引電子游戲玩家
征兵機器快沒油了
為什么要對學生群體下手?答案很殘酷:因為能招的人,快招完了。
雖然克里姆林宮一直避免重演2022年秋天那次引發大規模逃亡的“部分動員”鬧劇,但前線的消耗速度擺在那里。今年2月,西方官員評估認為,俄軍連續多個月的傷亡數字,已經超過了同期新招募的人數。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則在3月底稱,2026年以來俄軍傷亡8.9萬人,同期招募僅8萬人。
靠高額簽約獎金吸引志愿者的老辦法,效力在遞減。于是,征兵官的視線開始轉向以前不太敢碰的群體:莫斯科、圣彼得堡的中產家庭子弟,以及——在校大學生。
更值得玩味的是,去年年底普京簽署了允許征召預備役人員參加特定任務的命令。美國戰爭研究所的分析師警告,這可能是為更大規模的非自愿或隱蔽動員鋪路。
一位俄羅斯學生給CNN的留言,或許最能代表此刻象牙塔里的窒息感:“我從來沒想過,我深愛的大學,會變成我需要保護朋友們去逃離的地方。”
另一位學生寫道:“對我來說,每過一年,都覺得比上一年更可怕。”
當一座國家的教育系統開始批量生產恐懼,當二十歲的年輕人不得不在學業和生死之間做選擇,這場戰爭的成本,已經遠遠超出了戰場上的數字。而那些貼在大學走廊里、印著炫酷無人機圖案的征兵海報,不過是這個殘酷時代里,一張張涂抹了蜜糖的催命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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