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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章節:
01、告別刻板診斷:從病理性記憶看懂患者的精神世界
02、梵高、海明威、貝多芬,真的罹患雙相障礙嗎?
03、心流狀態不是躁狂發作:別動不動貼“雙相”標簽
04、雙相障礙不是“天才病”:所謂的天才源于后天塑造
網上一直流傳著這種說法:
梵高、海明威、貝多芬,這些在各自領域撼動時代的天才,都深陷雙相障礙的折磨。
也正因這個說法,很多人直接給雙相障礙冠上了“天才病”的名號,甚至生出了“極致的天賦,注定要以精神的破碎為代價”、“天才在左,瘋子在右”的唏噓。
但是,這是真的嗎?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先提出3個最核心的問題:
第一,梵高、海明威、貝多芬這3位名留青史的創作者,真的是雙相障礙患者嗎?
第二,雙相障礙,真的是“天才病”嗎?患者們都天賦異稟嗎?
第三,很多才華橫溢的人士被診斷為抑郁癥、雙相障礙等,難道一個人想要擁有極致的天賦與才華,就要以精神的破碎為代價嗎?
今天,我們就拋開片面的標簽與籠統的癥狀判斷,結合精準高效心理學的知識,層層拆解誤區,還原這3位名人精神困境的真相。
01、告別刻板診斷:從病理性記憶看懂患者的精神世界
長久以來,梵高幾乎被牢牢綁定為雙相障礙的 “標志性人物”,這個刻板標簽早已深入人心、難以剝離。
但海明威、貝多芬等名人的診斷,卻一直充滿爭議:網上有的文章說他們是雙相障礙患者,有的則說他們是抑郁癥患者。
這種混亂的診斷現狀,反映出一個問題:
很多大眾,包括部分媒體從業者,根本分不清抑郁癥和雙相障礙的核心區別,更不了解精神障礙診斷體系的底層邏輯。
所以,首先,我們必須先厘清兩個最基礎的診斷概念:雙相障礙和抑郁癥,到底有什么不同?
雙相障礙又名“雙相情感障礙”,也就是俗稱的“躁郁癥”、“雙相抑郁”,雖然這類患者也有過抑郁發作,但它和單純的抑郁癥完全不是一回事。
顧名思義,雙相障礙包含兩個截然相反的 “相”:
一個是“躁狂/輕躁狂相”;
一個是“抑郁相”。
當患者處于抑郁相時,會出現重度抑郁發作,癥狀與抑郁癥幾乎一致——這也是大眾容易將兩者混淆的主要原因。
而患者出現“躁狂/輕躁狂相”時,會表現得愉快高興、興奮亢奮、狂妄自大、思維奔逸、精力旺盛、行為沖動等。
所以,簡單來說,典型的雙相障礙患者會出現“抑郁相”和“躁狂/輕躁狂相”,而單純的抑郁癥患者,沒出現過“躁狂/輕躁狂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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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圖由AI生成
同時,大眾還要意識到,國內外主流精神醫學的診斷標準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在不斷演進——而且直到現在,絕大部分診斷仍屬于“癥狀學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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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癥狀學診斷”的地位低于“病因學診斷”,更未能觸及精神心理領域的“第一性原理”
比如,抑郁癥、雙相障礙、焦慮癥、精神分裂癥,這些都屬于“癥狀學診斷”。
醫生只根據患者的癥狀來下診斷,然后對癥下藥,根本不知道、也不追問真正病因。
國內外主流精神醫學里也有“病因學診斷”,但是極少,比如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還有2022年正式生效的一個新診斷:復合性創傷后應激障礙(C-PTSD)。
C-PTSD的診斷說明中明確指出,它的具體病因,就是“無法逃脫的中等程度心理創傷”。
除此之外,如果要真正看懂上面3位名人的精神困境,我們還必須先掌握精準高效心理學的核心——精神心理領域的“第一性原理”。
這個“第一性原理”,用一句話就能概括:
所有精神心理問題、乃至精神心理障礙的真正根源,都是后天形成的病理性記憶。
也就是說,無論是一般的心理困惑、心理問題,還是抑郁癥、焦慮癥,甚至是雙相障礙、精神分裂癥,它們的本質都是病理性記憶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而“病理性記憶”主要分為3種,每一種都對應著不同的心理行為表現,我們先給大家講透:
疊加性心理創傷,主要是指個體長期、反復經歷負面事件,不斷積累憤怒、悲傷、痛苦等負性情緒。
哪怕是看似不大的挫折、否定、打擊,如果持續疊加、反復出現,就會在人的內隱記憶里形成疊加性心理創傷。
疊加性心理渴求,主要指個體反復接受過外界的過度夸獎,逐漸形成了對所謂“成功”、獲得贊美的心理渴求,而且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現實的困難。
不良的歸因模式,主要是指個體不理性地分析自身經歷的原因。
比如遇到挫折時,有的人會完全內歸因,把所有問題、責任都歸咎于自己,不斷自我否定;
有的人會完全外歸因,把所有過錯都推給外界和他人,產生強烈的委屈、憤怒;
在困難挫折面前,會采取理性的“綜合性歸因模式”的人并不多——既要看到客觀原因、別人的不足,但更要看到自身的不足,然后努力提升。
02、梵高、海明威、貝多芬,真的罹患雙相障礙嗎?
上面說清楚了診斷邏輯,掌握了核心原理與概念,再來看梵高、海明威、貝多芬的人生經歷,就能跳出“雙相天才”的刻板標簽,看懂他們精神困境的真相。
先看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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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圖片來源于網絡
梵高的一生,是被貧窮、孤獨與否定貫穿的一生。在生前,他的畫作無人賞識,一生窮困潦倒,全程依靠弟弟接濟度日。
他長期活在外界的忽視、孤立與持續的自我懷疑中,一層層的疊加性心理創傷,幾乎貫穿了他的整個人生。
因此,比起雙相障礙或抑郁癥的癥狀學標簽,梵高其實更符合復合性創傷后應激障礙(C-PTSD)的核心特征。
再看海明威與貝多芬,他們的人生軌跡與梵高截然不同,精神困境的根源也更為復雜。
作為享譽全球的文學巨匠,海明威年少成名、受萬眾追捧。長期身處盛名之下,他很容易形成上面說的病理性記憶之一——疊加性心理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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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圖片來源于網絡
但與此同時,他親身經歷一戰、二戰,親眼見證戰爭的殘酷,終身飽受傷病折磨,留下了大量疊加性心理創傷。
貝多芬亦是如此。他從小就極具所謂的音樂天賦,17 歲時就在維也納的公開演出中一舉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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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圖片來源于網絡
幾乎可以確定,貝多芬從小就被長期過度夸獎、被外界的阿諛奉承包圍,早早就形成了疊加性心理渴求。
但從他20多歲開始,他的聽力逐步衰退、直至完全失聰,這對一個視音樂為生命的音樂家來說,是毀滅性的、無法逃脫、反復折磨他的心理創傷!
所以,海明威與貝多芬其實不符合 C-PTSD 的診斷標準,因為他們既有疊加性心理創傷,還有強烈的疊加性心理渴求。
至于他們是否屬于真正典型的雙相障礙,主要看他們是否有過典型的躁狂/輕躁狂發作,可現有歷史資料有限,已經難以下定論了。
至于病理性記憶中的“歸因模式”,這3位名人都出現過重度抑郁發作,說明他們遇到困難、挫折時,都出現過完全內歸因模式,自我否定。
而有資料記載,梵高與家人發生沖突時,非常憤怒、暴躁、激動,說明他也有可能出現過完全外歸因模式,把原因歸咎于家人。
這一切的分析,都再次印證了精神心理領域的第一性原理:
無論是梵高、海明威還是貝多芬,他們的精神心理問題都源于后天形成的病理性記憶,而非所謂的“天才注定要瘋魔”的宿命!
03、心流狀態不是躁狂發作:別動不動貼“雙相”標簽
國內外主流的精神科醫生,把很多歷史上的名人診斷為雙相障礙,這到底是為什么?
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們錯誤地把“心流”狀態當作“躁狂/輕躁狂發作”。
諾貝爾獎得主、心理學家丹尼爾·卡尼曼在著作《思考,快與慢》中,將大腦分為2套系統:
系統1(快思考,占95%)依賴直覺和情感,能迅速做出反應;
系統2(慢思考,占5%)需要調動理性,進行深度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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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快與慢》書籍圖片
當一個人進入創作的高峰期,才思泉涌、靈感迸發、注意力高度集中時,實際上是內隱記憶(系統1)被充分激活,進入了所謂的“心流”狀態,也就是類似于“工作上癮”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個體的工作效率極高,創造力爆棚,但并不會失去現實檢驗能力(也就是自知力完整),也不會影響社會功能。
這屬于良性的“工作上癮”,也類似于很多“學神”會出現的所謂“心流”狀態。
這種狀態與躁狂/輕躁狂發作有本質區別:
心流狀態是可選擇的,可以主動進入,也能主動退出;
心流狀態下,人的社會功能不僅不受損,反而大幅提升;
心流狀態結束后,個體能夠正常生活、睡眠、與人交往。
以我本人為例,我曾在工作中出現過“心流”狀態,但我的睡眠質量非常好,還具備清晰的自我反省意識和能力。
這就不屬于躁狂/輕躁狂發作,更不是NPD(自戀型人格障礙)。
所以,我非常能夠理解這些名人出現的狀態,他們只是良性的“工作上癮”,而不是病了。
然而,許多國內外精神科醫生自身從未體驗過這種狀態,對此根本就不了解。
當他們看到有才華的人廢寢忘食、激情四溢地搞創作,便誤以為他們是輕躁狂/躁狂發作,然后給扣上“雙相障礙”的帽子。
這是典型的“以己度人”——用自己的情況去評價別人;自己沒有達到過那種境界,便認為別人不正常。
動不動就給有才華的人貼上“雙相”標簽,這是對人類創造力的誤讀,也是對精神醫學診斷標準的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