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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結婚本想隨禮8萬8,手滑輸錯密碼轉了18萬!他:姐,我先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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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周雅,今年三十二歲,在城里一家幼兒園當老師。

我弟周浩比我小五歲,上個月剛訂的婚,日子就定在這周六。我們家是普通工薪家庭,爸媽退休前都在廠子里干活,現在住在老城區六十平米的單位房里。我結婚早,二十五歲嫁給了現在的丈夫李建平,他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我倆有個四歲的女兒。

周浩這小子,從小到大沒少讓我操心。小時候我帶著他上學放學,爸媽加班的時候是我給他做飯;他青春期叛逆逃學,是我滿網吧找他;他大專畢業找工作不順,是我托關系給他介紹的第一份工作。說“長姐如母”,這話不假。

但說實話,我心里是疼他的。雖然有時候會埋怨爸媽偏心——家里就兩間臥室,我結婚前一直睡客廳隔出來的小隔間,而周浩從小就有自己的房間——可那畢竟是我親弟弟。看著他終于要成家了,我是真心實意地高興。

周四晚上,我哄睡女兒后,靠在床頭用手機銀行給周浩轉禮金。建平洗完澡出來,一邊擦頭發一邊問:“給你弟轉多少?”

“八萬八。”我說,“吉利數。”

建平點點頭,沒說什么。我知道這個數目對我們來說不算小——我倆工資加起來一個月一萬五左右,除去房貸、車貸、女兒幼兒園費用,能攢下的錢不多。這八萬八是我們從結婚到現在一點一點攢的,本來計劃明年換輛大點的車,但我想著弟弟結婚是大事,咬咬牙就都拿出來了。

“應該的。”建平坐到床邊,“你弟工作不穩定,這婚結得也倉促,咱們能幫就幫。”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建平這人實在,不太會說話,但對我和我家人都很好。

我點開手機銀行,找到周浩的賬戶——他上周發我的,說是收禮金專用卡。輸入金額的時候,女兒在隔壁房間突然哭了一聲,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多按了一下。

88000,確認,輸入密碼——我的密碼是女兒的生日加上建平的生日,很順手的六個數字。

轉賬成功。

我松了口氣,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對建平說:“轉過去了。周六咱們早點過去,媽說讓我幫忙招呼親戚。”

“行,我請了一天假。”建平躺下來,關了臺燈。

黑暗中,我盤算著周六要穿的那件新買的連衣裙,想著見到弟妹該說什么祝福的話,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周五,我照常上班。幼兒園下午有個家長開放日,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到四點多,孩子們都被接走了,我才得空坐下喝口水。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短信。

我隨手點開,打算確認一下昨天的轉賬記錄。

然后我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短信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您尾號7788的儲蓄卡賬戶4月10日20時47分向周浩轉賬支出人民幣180,000.00元,余額3,214.68元。”

十八萬?

我的手開始發抖,重新數了一遍那幾個零。

個、十、百、千、萬、十萬——十八萬整。

我昨天明明轉的是八萬八,怎么會變成十八萬?我猛地想起女兒那一聲哭,我抬頭分神的那一瞬間……難道我多按了個“1”?

一百八十萬和八十八萬,這兩個數字在手機鍵盤上完全不同的位置,我怎么可能……等等,不對,我輸入的是88000,但如果我在前面多按了個1……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我慌忙打開手機銀行查看交易記錄,那行數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睛里:180000.00。

真的是十八萬。

“周老師,你怎么了?”對面桌的王老師注意到我的臉色,“不舒服嗎?”

“沒、沒事。”我站起來,腿有些軟,“我出去打個電話。”

我沖進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呼吸。冷靜,周雅,冷靜。可能是系統延遲,可能短信顯示錯了,可能……

我顫抖著手點開通話記錄,找到周浩的號碼撥過去。

忙音。

再打,還是忙音。

我改成打微信語音,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這個時候,周浩應該在忙婚禮的事——酒店確認、婚車安排、接待外地來的親戚……他可能沒空看手機。

我盯著手機銀行里那刺眼的“180,000.00”,腦子里飛快計算:八萬八是我計劃內的,多出來的九萬二……九萬二!那是我和建平留著應急的錢,是我們所有的現金存款!

得馬上追回。銀行轉賬如果是實時到賬,可能還沒到對方賬戶,或者可以申請撤銷……

我手忙腳亂地在手機銀行里找撤回功能,但界面上只有“轉賬記錄查詢”,沒有“撤銷轉賬”的選項。我又打銀行客服電話,按了一串數字后進入人工服務排隊,語音提示“當前排隊人數12人,預計等待時間8分鐘”。

我聽著電話里循環播放的鋼琴曲,在洗手間狹小的空間里來回踱步。鏡子里的我臉色煞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喂,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客服小姐甜美的聲音終于傳來。

“我、我轉錯賬了!”我的聲音又急又啞,“昨天晚上我給我弟弟轉賬,本來要轉八萬八,結果手滑轉成了十八萬,多轉了九萬二!錢能追回來嗎?”

“女士您別急,請問您是通過手機銀行轉賬的嗎?是實時到賬還是普通到賬?”

“手機銀行,應該是實時到賬……我不太確定……”

“如果是實時到賬,款項已經到達對方賬戶,我們銀行無法單方面撤回。建議您盡快聯系收款人協商退還。”

“可、可如果他不同意退呢?”

“那您可能需要通過法律途徑解決。不過如果是親屬之間,通常可以協商好的。”客服小姐的聲音依然平穩,“需要我幫您查詢一下轉賬的具體情況嗎?”

“不用了,謝謝。”

我掛了電話,后背全是冷汗。

聯系周浩,對,必須馬上聯系上他。他是我親弟弟,多轉的錢他肯定會退的——九萬二不是小數目,他應該知道這是我轉錯了。

我再次撥通周浩的電話,這次響了五六聲后,終于接了。

“喂姐?”周浩那邊很吵,有音樂聲和人聲。

“浩浩,你現在在哪兒?我有急事找你!”

“我在酒店和司儀對流程呢,怎么了?哦對了姐,錢我收到了,謝謝啊!”

我心里一緊:“你收到了?多少?”

“十八萬啊!姐你也太大氣了!”周浩的聲音透著興奮,“我還跟小璐說呢,我姐對我就是好!”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

“浩浩,你聽我說,那錢我轉錯了!”我幾乎是在喊,“我本來要轉八萬八,結果多按了個1,轉成了十八萬!多轉了九萬二!你現在馬上把錢退給我,快!”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姐……你說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干什么!九萬二啊浩浩,那是你姐夫我倆所有的應急錢!你快退給我,就現在,用手機銀行轉回來!”

又是一陣沉默。背景音里的音樂和人聲似乎小了些,可能是周浩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姐……”周浩的聲音低了下來,“這錢……我已經安排用了。”

“用了?這才一個晚上,你怎么用的?”我的聲音拔高了。

“婚慶的尾款、酒席的定金,還有給小璐家的彩禮剩下的部分……反正,都安排出去了。”周浩的語速變快了,“姐,你看這樣行不行,這錢就當是你借我的,我以后慢慢還……”

“周浩!”我氣得手直抖,“那是九萬二!不是九百二!你拿什么還?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你工作才穩定了多久?”

“那我有什么辦法!錢已經花了啊!”周浩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姐,你就當幫幫我不行嗎?我結婚一輩子就一次,你這當姐的多幫襯點怎么了?”

“我是你姐,我不是你媽!”我脫口而出,“八萬八的禮金我已經是咬牙拿出來的了,你還想怎么樣?那九萬二你必須還我,今天就必須還!”

電話那頭傳來周浩粗重的呼吸聲。

“姐,你要這么說,那我就直說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爸上個月住院,你出了多少錢?媽去年做手術,你又出了多少?我大專畢業找工作,你幫過我什么實質性的?現在我要結婚了,家里給我買房出了首付,你呢?你作為姐姐,不該表示表示?”

我像被人打了一拳,張著嘴說不出話。

“那十八萬,我就當是你給弟弟的結婚支持了。”周浩說,“就這樣吧,我這邊還忙。”

“周浩!周浩你——”

電話掛斷了。

我聽著忙音,整個人呆立在洗手間里。鏡子里的我眼睛紅了,但我死死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冷靜,周雅,冷靜。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我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濕漉漉的臉,強迫自己思考。周浩不肯退錢,我該怎么辦?告訴爸媽?爸媽一向偏袒弟弟,他們會站在我這邊嗎?告訴建平?我怎么開口說我犯了這么低級的錯誤?

不,先不告訴建平。我得自己想辦法。

也許周浩說的是氣話,等他冷靜下來,我再好好跟他說……畢竟我們是親姐弟,他不會真的吞了我九萬二吧?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下班。王老師關心地問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勉強笑了笑說沒事。

坐地鐵回家的路上,我盯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遍遍回想昨晚轉賬的場景。女兒那聲哭,我抬頭的瞬間,手指在屏幕上那一下誤觸……就那一下,九萬二沒了。

不,不是沒了,是在周浩那里。

他會還的,他必須還。

到家時,建平已經接女兒回來了,正在廚房做飯。女兒撲過來要我抱,我把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聞著她身上的奶香味,心里酸得厲害。

“怎么了?”建平端著菜出來,看了我一眼。

“沒事,有點累。”我放下女兒,去洗手。

吃飯的時候,我食不知味。建平說著他公司的事,女兒嘰嘰喳喳講幼兒園的新朋友,我嗯嗯啊啊地應著,腦子里全是那十八萬。

“你弟的禮金轉了吧?”建平突然問。

我筷子一頓:“轉了。”

“那就好。明天咱們九點出發?媽說讓早點過去幫忙。”

“嗯。”

我低頭扒飯,不敢看建平的眼睛。那九萬二像塊石頭壓在我心上,沉甸甸的,讓我喘不過氣。

晚上躺在床上,我又給周浩發了幾條微信:

“浩浩,白天是姐太急了,說話沖。但那錢真的是我轉錯了,你體諒體諒姐,把那九萬二退給我行嗎?八萬八的禮金姐照給。”

“你結婚姐很高興,也想多幫你,可九萬二真的不是小數目。你姐夫還不知道這事,要是知道了,我倆非得吵架不可。”

“浩浩,你在嗎?看到回我。”

消息像石沉大海,沒有回復。

我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自動熄滅。

夜深了,建平在身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第一次覺得這個我住了七年的家,這個我和建平一點一點布置起來的家,突然間變得陌生而脆弱。

如果建平知道了,他會怎么樣?會怪我粗心嗎?會和我一起向周浩要錢嗎?還是會覺得我扶弟魔,心里對我有疙瘩?

我不敢想。

凌晨一點,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我一把抓過來,是周浩的回復。

只有一句話:

“姐,錢的事明天見面再說吧。我先睡了,今天累死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機放回床頭柜。

明天見面說。

好,那就明天見面說。

第二章

周六早上,我是被噩夢驚醒的。

夢里我在銀行轉賬,屏幕上的數字不斷跳動,從88000變成180000,又變成880000,最后變成一串數不清的零。周浩在電話那頭笑,說姐你真大方。我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眼睜睜看著賬戶余額變成零。

我猛地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做噩夢了?”建平迷迷糊糊地問。

“嗯。”我下床,腿有些發軟。

洗漱的時候,我看著鏡子里憔悴的臉,用粉底仔細蓋了蓋黑眼圈。今天弟弟結婚,我不能一副喪氣樣子。

女兒很興奮,因為可以穿漂亮裙子吃喜糖。建平給她扎頭發,我換上那件新買的連衣裙——淡紫色的,花了我半個月工資,本來想著今天穿得體面些。

出門前,我最后檢查了一遍包:紅包(里面象征性裝了一千塊錢,畢竟大頭已經轉賬了)、口紅、粉餅、手機。手機銀行APP的圖標在屏幕上,像一塊黑色的疤,我移開視線,把手機扔進包里。

婚宴酒店在城東,我們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路上建平放了女兒喜歡的兒歌,女兒在后座跟著唱。我望著窗外飛逝的街道,手緊緊抓著包帶。

“你臉色還是不好。”等紅燈時,建平看了我一眼,“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可能吧。”我勉強笑笑。

“今天結束早點回家休息。”綠燈亮了,建平踩下油門,“你弟結完婚,你爸媽也就了了一樁心事了。”

是啊,了了一樁心事。然后呢?我的心事怎么辦?

酒店門口已經擺上了周浩和馮璐的婚紗照易拉寶。照片上周浩穿著西裝,笑得一臉燦爛;馮璐偎在他身邊,眉眼溫柔。我見過這姑娘幾次,長得清秀,說話細聲細氣的,在銀行工作,家境普通但人看著踏實。

挺好的,我想。如果周浩能好好過日子,我這當姐的也就放心了。

可那九萬二……

“姐,姐夫!”周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穿著新郎西裝,頭發梳得油亮,胸前別著禮花,正站在門口迎賓。看到我們,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我。

“姐,你來啦!”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熱氣噴在我脖子上。

我身體僵硬地被他抱著,聞到他身上發膠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新娘子呢?”建平笑著問。

“在里面化妝呢,一會兒就出來。”周浩松開我,臉上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異常,“姐,你今天真漂亮。”

他表現得那么自然,仿佛昨天電話里的爭吵從未發生過。我看著他,想從他眼睛里看出點什么,但他已經轉向下一批抵達的親戚,熱情地招呼起來。

“咱們先進去吧。”建平拉著我。

宴會廳里已經布置好了,紅地毯、鮮花拱門、舞臺上巨大的LED屏滾動播放著婚紗照。爸媽坐在主桌那邊,正在和幾個老親戚說話。媽穿著暗紅色的旗袍,爸穿著不合身的中山裝——那是我去年給他買的,他嫌貴一直舍不得穿。

“小雅,建平,來啦!”媽看到我們,招手讓我們過去。

我走過去,媽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這裙子新買的?好看。就是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

“睡得晚了些。”我說。

爸點點頭,沒說話。他一向話少,尤其是在這種場合。

陸續有親戚過來打招呼,七大姑八大姨,很多我都不太記得了。每個人都笑著恭喜我爸媽,說周浩有出息,娶了個好媳婦。爸媽笑得合不攏嘴,不停地說“同喜同喜”。

我坐在那里,臉上維持著笑容,心里那根弦卻越繃越緊。周浩在哪里?他什么時候能和我談?那九萬二他到底打算怎么辦?

婚禮儀式開始了。司儀在臺上說著煽情的話,周浩牽著馮璐的手走過紅地毯。音樂響起,燈光閃爍,新人交換戒指,互相說我愿意。馮璐哭了,周浩給她擦眼淚,臺下響起掌聲。

我看著臺上,突然想起我結婚的時候。那時候簡單得多,就在老家辦了十幾桌,我穿著租來的婚紗,建平緊張得差點把戒指掉地上。七年過去了,女兒都四歲了。

儀式結束,開始上菜。周浩和馮璐換了敬酒服,一桌一桌敬酒。到我們這桌時,周浩已經喝得臉紅脖子粗了。

“爸,媽,姐,姐夫,我敬你們!”周浩端著酒杯,馮璐乖巧地站在他身邊。

“少喝點。”媽說。

“高興嘛!”周浩一飲而盡,然后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姐,錢的事晚點說,放心。”

我抬眼看他,他朝我眨眨眼,又去下一桌了。

放心?我怎么放心?

婚宴一直鬧到下午兩點多才散。遠道的親戚陸續離開,近處的幾個叔伯還坐著喝茶聊天。爸媽在門口送客,我和建平幫忙收拾剩下的煙酒糖。

“小雅,你過來一下。”媽突然叫我。

我跟著媽走到宴會廳外的走廊。媽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說:“你給浩浩轉了多少錢?”

我心里一緊:“怎么了?”

“浩浩剛才跟我說,你給他轉了十八萬。”媽看著我,眼神復雜,“他說你心疼他,多給了些。小雅,媽知道你疼弟弟,可這也太多了。你和建平也不容易,媽怕你為難。”

我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里。

周浩是這么跟媽說的?說我心疼他,所以多給了?

“媽,其實我……”我想說實話,但看著媽花白的頭發和眼角的皺紋,話又咽了回去。爸身體不好,媽高血壓,今天這樣的日子,我怎么能說這些讓他們煩心?

“浩浩都跟我說了,這錢他以后會還你的。”媽拍拍我的手,“你有這份心,媽很高興。但以后別這樣了,你和建平好好過日子,媽就放心了。”

“媽,那錢是……”我還在掙扎。

“行了,媽知道。”媽打斷我,“你去看看還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去看看你爸,他今天喝了兩杯,臉都紅了。”

媽轉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周浩不僅不打算還錢,還編了這么一套說辭,把我架起來了。現在我要是再說錢是轉錯的,媽會怎么想?會覺得我小氣,轉了錢又后悔?還是覺得我和弟弟為了錢鬧矛盾?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宴會廳,建平正在和幾個叔叔伯伯說話。看到我,他走過來:“媽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勉強笑笑,“問問禮金的事。”

“哦。”建平沒多問,“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咱們什么時候走?妞妞困了。”

女兒已經趴在我媽腿上打瞌睡了。

“再等會兒吧,等周浩他們忙完。”我說。

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和周浩單獨說話的機會。

一直等到下午四點多,客人都走光了,酒店工作人員開始撤場。周浩和馮璐換回了便裝,正在和爸媽說話。馮璐的父母也在,兩家人在商量晚上家里吃飯的事。

“姐,今天辛苦了。”周浩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我接過水,沒喝:“浩浩,我們聊聊。”

“行啊。”周浩很爽快,“去那邊休息區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宴會廳旁邊的休息區。這里沒人,很安靜。

“錢你打算什么時候還我?”我沒坐,直接問。

周浩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姐,你別急啊。你看今天這婚禮,辦得還不錯吧?小璐家挺滿意的。”

“我問你錢的事。”

“錢,錢,錢。”周浩皺起眉頭,“姐,你怎么就盯著那點錢不放?我是你親弟弟,我結婚你多出點力怎么了?再說了,那錢你不是自愿轉的嗎?”

“我轉錯了!”我壓著聲音,但壓不住怒氣,“周浩,你別跟我裝傻!那九萬二是我和你姐夫應急的錢,你必須還給我!”

周浩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姐,你要這么說,那我也直說了。”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那錢,我還不了。”

“你——”

“你聽我說完。”周浩抬手打斷我,“我和小璐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要六十萬。爸媽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湊了四十五萬。還差十五萬,我本來想貸款,但你轉了這十八萬,剛好補上缺口。”

我的呼吸停住了。

“所以那錢,我拿去交首付了。”周浩往后一靠,攤了攤手,“今天上午轉的定金,合同都簽了。姐,你現在讓我退錢,不是要我違約嗎?那定金可就打水漂了。”

“你……”我指著他的手在發抖,“你憑什么動我的錢?那是我的錢!”

“你的錢?”周浩冷笑一聲,“姐,你這話說的。咱爸咱媽的錢,不也是你的錢?他們養老看病,你出了多少?我結婚買房,你出點錢不應該嗎?”

“我已經出了八萬八!”

“八萬八夠干什么?”周浩突然提高聲音,“你知道現在房價多貴嗎?你知道我一個月工資多少嗎?你知道小璐家要多少彩禮嗎?姐,你是我姐,你不幫我誰幫我?”

“我幫你是情分,不幫你是本分!”我也火了,“周浩,你別得寸進尺!那九萬二你今天必須還給我,否則我……”

“否則你怎么?”周浩站起來,比我高半個頭,陰影籠罩著我,“去告訴爸媽?去法院告我?姐,你是我親姐,你要為了九萬二跟我撕破臉?”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這還是我從小帶大的弟弟嗎?還是那個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等我”的小男孩嗎?

“我會告訴建平。”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會把所有事都告訴建平,然后我們一起找你要錢。”

周浩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無賴樣。

“行啊,你告訴姐夫。”他說,“你看他是跟你一條心,還是覺得你這姐姐當得不稱職,連弟弟結婚都要計較這幾萬塊錢。”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扎進我最軟的地方。

是,建平是對我好,可那是九萬二,不是九百二。他會怎么想我?覺得我扶弟魔?覺得我蠢到轉錯賬?還是覺得我們家就是個無底洞?

“姐,咱們別吵了。”周浩的語氣軟了下來,但眼神還是冷的,“這樣,那九萬二,算我借你的。我給你寫欠條,按銀行利息,我慢慢還。行嗎?”

我沒說話。

“我是你弟弟,你就當幫幫我,行不行?”周浩伸手想拉我,我躲開了。

“欠條今天寫。”我一字一頓地說,“寫清楚金額、日期、利息、還款期限。你簽字,按手印。”

周浩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笑了:“行。姐,你真行。”

他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幾個字,然后把手機遞給我。

“今借到周雅人民幣玖萬貳仟元整,年利率5%,三年內還清。借款人:周浩。”

“打印出來,簽字按手印。”我把手機還給他。

“現在上哪兒打印?”

“酒店有商務中心。”

周浩盯著我,終于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腿一軟,坐在沙發上。

休息區很安靜,能聽到遠處宴會廳撤場的聲音。我坐著,一動不動,直到周浩拿著打印好的欠條回來。

“給。”他把紙和印泥放在桌上。

我拿起欠條,仔細看了一遍。金額、日期、簽字,都對了。周浩按了手印,鮮紅的指印壓在名字上。

我把欠條折好,放進包里。

“現在你滿意了?”周浩問。

我沒理他,站起來往外走。

“姐。”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房子的事,別跟爸媽說。”周浩的聲音低了下來,“他們以為首付是他們出的那四十五萬,不知道有你這九萬二。他們年紀大了,經不起事。”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然后推門走了出去。

宴會廳里,建平正在幫我媽收拾東西。看到我,他走過來:“聊完了?咱們回家吧,妞妞困得不行了。”

“嗯,回家。”

我抱起已經睡著的女兒,小小的身體靠在我懷里,熱乎乎的。建平提著包,跟在我身后。

走出酒店時,天已經有點暗了。四月的傍晚,風吹過來還是有點涼。我把女兒往懷里緊了緊,鉆進車里。

建平發動車子,開了空調。溫暖的風吹出來,我卻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冷氣。

“你弟找你什么事?”等紅燈時,建平問。

“沒什么,就是謝謝咱們來幫忙。”我看著窗外,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

“哦。”建平沒再多問。

車里安靜下來,只有女兒均勻的呼吸聲。我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手伸進包里,摸到那張欠條。

紙很薄,很輕。

可我覺得,我背上的東西,突然變得很重,很重。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建平在身邊睡得沉,呼吸均勻。女兒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咂咂嘴,又睡著了。

我想著那張欠條,想著周浩說“三年內還清”時的表情,想著爸媽花白的頭發,想著我那不翼而飛的九萬二。

三年。周浩現在的工作,一個月工資五千,房貸就要還三千五,還要養家。三年內還清九萬二,可能嗎?

不,他不是真心想還。那張欠條,不過是緩兵之計,是為了堵我的嘴,讓我暫時別鬧。

可我該怎么辦?真的去告他?爸媽那邊怎么說?建平這邊怎么說?

凌晨三點,我還是睡不著,悄悄起床去了客廳。沒開燈,就著窗外的路燈光,從包里拿出那張欠條看。

白紙黑字,紅手印。真諷刺,親姐弟之間,需要這個。

我把欠條收好,坐在沙發上發呆。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微信消息。這么晚了,誰還會發消息?

點開一看,是周浩。

“姐,睡了嗎?”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今天的事,對不起。我態度不好。”

我盯著這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是后悔了?想通了?

第三條消息跳出來:“但我真的需要那筆錢。小璐懷孕了,兩個月了。我們得趕緊買房,給孩子一個家。”

我愣住了。

懷孕了?馮璐懷孕了?

“本來想等婚禮后再告訴大家的,但小璐反應大,今天敬酒的時候差點吐了。姐,我要當爸爸了。”

“爸媽還不知道,小璐讓我先別說。但你是姐,我想告訴你。”

“姐,你就當幫幫你未來的侄子侄女,行嗎?那錢,我以后一定還你。我發誓。”

我看著這一條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著,不知道該回什么。

恭喜?我說不出口。

責備?好像也說不出口。

最后我只回了一個字:“嗯。”

周浩很快回復:“謝謝姐。早點睡。”

我沒再回,關掉手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日,建平帶女兒去游樂場,我推說頭疼沒去。一個人在家,把所有的銀行卡、存折都拿出來,一筆一筆算賬。

房貸還有二十年,每個月三千二。車貸今年年底還清。女兒幼兒園一個月兩千。生活費、水電煤、保險、給爸媽的贍養費……

算來算去,那九萬二的缺口,如果周浩真的不還,我和建平就得緊巴巴地過至少兩年。而且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能生病,不能失業,不能有任何額外開銷。

我坐在一地存折賬單中間,覺得窒息。

周一上班,我魂不守舍。給小朋友發點心時發錯了人,講故事講到一半忘了情節。王老師擔心地問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搖搖頭,說沒睡好。

中午吃飯時,手機響了。是媽。

“小雅,吃飯了嗎?”

“正吃呢。媽,有事?”

“沒什么事,就是問問你,昨天回去還好吧?看你臉色不好。”

“還好,就是有點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聽到媽嘆氣的聲音。

“小雅,媽知道你不容易。”媽說,“建平是個好孩子,對你也好。你和浩浩是親姐弟,有什么事好好說,別置氣。”

我心里一緊:“媽,周浩跟你說什么了?”

“他能跟我說什么?就說你給他轉了十八萬,我罵他了,讓他以后有錢了還你。”媽的聲音低了下來,“小雅,媽知道那錢可能是你轉錯了,浩浩這孩子……唉,被他爸慣壞了。但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就當幫幫他,行嗎?媽以后想辦法補給你。”

“媽,你說什么呢。”我鼻子一酸,“那錢……沒事,您別操心。”

“媽怎么能不操心。”媽又嘆氣,“你們姐弟倆好好的,媽就安心了。對了,這周末回家吃飯吧?你爸說想妞妞了。”

“好。”

掛了電話,我飯也吃不下去了。媽那聲嘆氣,像石頭一樣壓在我心上。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沒辦法。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女兒,她能怎么辦?

下午,園長找我談話,說我最近工作狀態不好,家長有反映。我連忙道歉,保證會調整。園長拍拍我的肩,說知道我家最近事多,但工作不能馬虎。

走出園長辦公室,我靠在走廊墻上,深呼吸。

不能這樣下去了。我得和周浩談清楚,但怎么談?用什么方式談?

晚上回家,建平做了我愛吃的糖醋排骨。吃飯時,他看了我幾次,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我給他夾了塊排骨。

“你弟……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建平問。

我心里一緊:“怎么這么問?”

“昨天婚禮上,我看他拉你說話,你臉色不太好。”建平放下筷子,“小雅,咱們是夫妻,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說。是不是錢的事?”

我張了張嘴,話在喉嚨里打轉。

說嗎?現在說嗎?告訴他我犯了那么低級的錯誤,轉錯了九萬二,而且周浩不打算還?

“他……”我垂下眼睛,“他想買房,首付不夠,問我借了點錢。”

“借了多少?”

“……九萬二。”我還是說了實話,但換了個說法。

建平沉默了。餐廳里很安靜,只有女兒用勺子敲碗的聲音。

“你借了?”建平問。

“嗯。”

“什么時候還?”

“寫了欠條,說三年內還清。”

建平又沉默了。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嘆了口氣。

“小雅,我不是不讓你幫你弟。”他說,“但九萬二不是小數目。咱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妞妞馬上要上小學了,學區房的事還沒著落。你爸媽那邊,咱們每個月都給著錢。我這工作,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年終獎可能都要縮水……”

“我知道。”我打斷他,“我都知道。但周浩他……馮璐懷孕了,他們急著買房。我就這一個弟弟,我不能看著他為難。”

建平看著我,眼神復雜。那里面有理解,有無奈,也許還有一點點失望。

“借就借了吧。”最后他說,“但下不為例。咱們家也不是開銀行的,經不起這么借。”

“嗯。”我點頭,眼睛發熱。

建平沒再說這件事,吃完飯去洗碗。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團棉花,喘不過氣。

我騙了他。我沒有說那是轉錯的,沒有說周浩一開始根本沒打算還,沒有說那張欠條是我逼著他寫的。

我說不出口。

周三晚上,周浩給我打電話,說房子定下來了,讓我周末去看看。我說沒空,他說爸媽也去,全家一起吃個飯。

“姐,你不會還在生我氣吧?”電話那頭,周浩的聲音帶著笑,“我都給你寫欠條了,你還想怎么樣?”

“我沒生氣。”我說,“周末我要帶妞妞上鋼琴課,去不了。”

“鋼琴課什么時候不能上?姐,這可是我買的房子,你就不能來看看?”

“周浩。”我打斷他,“那九萬二,你打算什么時候還第一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下個月吧。”周浩說,“下個月發工資,我先還你兩千。”

“兩千?”我笑了,“九萬二,還兩千,你要還到什么時候?”

“我這不是剛買房嗎?手頭緊。姐,你體諒體諒我。”

“我體諒你,誰體諒我?”我壓低聲音,但壓不住火氣,“周浩,那是九萬二,不是九十二塊!你一個月還兩千,要還四年!而且這還沒算利息!”

“那你要我怎么樣?我把房子賣了還你錢?”周浩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姐,你要逼死我嗎?”

“我沒逼你,是你在逼我。”我說,“那錢是我轉錯了,不是我要借給你的。周浩,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這么做對嗎?”

“我不對,我錯了,行了吧?”周浩說,“但錢已經花了,我能怎么辦?姐,你就當幫幫我,等我緩過來,我一定還你。我發誓。”

又是發誓。我掛了電話。

周末我還是去了。建平說,去看看吧,看看他買的什么房子,心里也有個底。

周浩買的是期房,在城郊新開發區。工地一片繁忙,售樓處里人不少。周浩和馮璐已經在等著了,爸媽也到了。

“姐,姐夫!”周浩迎上來,臉上是燦爛的笑,仿佛我們之間什么都沒發生過。

馮璐穿著寬松的裙子,小腹還看不出什么,但臉色確實不太好,有些蒼白。她對我笑了笑,叫了聲“姐”。

“這房子不錯,八十九平米,三室一廳。”周浩指著沙盤,興致勃勃地介紹,“主臥我們住,次臥給孩子,還有個小房間可以當書房。等以后有錢了,把爸媽接過來住。”

爸媽站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媽拉著馮璐的手,問她想吃什么,媽給她做。

我看著沙盤上精致的模型,聽著周浩的描述,心里那點怒氣,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悲哀。

這就是我弟弟想要的生活。一個家,一個房子,一個孩子。很普通,很現實,也很艱難。

“首付多少?”建平問。

“六十萬。”周浩說,“爸媽出了四十五萬,我和小璐攢了十萬,還差五萬……”他看了我一眼,“姐幫了我五萬。”

他說五萬。不是九萬二,是五萬。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眼神里有懇求,也有威脅。

“嗯,我借了他五萬。”我說。

建平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月供呢?”建平又問。

“三千五。”周浩說,“還行,我和小璐工資加起來夠還。就是以后孩子出生,開銷就大了。”

“慢慢來,日子總會好的。”媽說。

參觀完樣板間,周浩說要請我們吃飯。附近新開了家火鍋店,他說味道不錯。

吃飯時,周浩一直在說話,說房子的戶型,說小區的規劃,說以后孩子要在哪里上學。爸媽聽得高興,不停地給他夾菜。馮璐話不多,偶爾笑笑,大部分時間在聽。

我吃得很少,建平也是。

“姐,你怎么不吃?”周浩給我夾了片肉,“這家毛肚可新鮮了。”

“我不餓。”我說。

“還在生我氣?”周浩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能聽到的音量說,“我都說了會還你。姐,給點面子,爸媽都在呢。”

我看著他那張笑臉,突然覺得很累。

“沒有。”我說,“就是胃不太舒服。”

吃完飯,周浩搶著付了賬。爸媽先走了,說要去超市買東西。建平去開車,我和周浩、馮璐站在飯店門口等。

“姐,今天謝謝你。”周浩說。

“謝我什么?”

“沒在爸媽面前拆穿我。”周浩點了根煙,“那錢,我下個月先還你五千。我接了私活,能多賺點。”

我沒說話。

“姐,我是你弟。”周浩吐出一口煙,“我不會坑你的。等我緩過來,連本帶利還你。”

“浩浩。”一直沒說話的馮璐突然開口,“你少抽點煙,對孩子不好。”

周浩趕緊把煙掐了:“對對對,忘了忘了。姐,那我們走了,小璐有點不舒服,想回去休息。”

“嗯,路上小心。”

看著他們走遠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周浩小時候。他上小學時,有一次放學被幾個大孩子堵在路上要錢,我沖過去把他護在身后,說“他是我弟,你們誰敢動他”。那時候他躲在我身后,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現在他比我高了,能自己保護自己了,也能保護他的妻子和孩子了。

可他不再需要躲在我身后了。

也不需要聽我的話了。

建平的車開過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談好了?”建平問。

“什么?”

“那五萬。”建平說,“他什么時候還?”

我看著窗外飛快后退的街景,說:“下個月還五千。”

“嗯。”建平沒再問。

車里又安靜下來。我想跟他說實話,說那不是五萬,是九萬二,說那錢是我轉錯的,說周浩一開始根本沒打算還。

但我沒說。

我說不出口。

第四章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到了五月。

周浩果然在五號那天,給我轉了兩千塊錢。轉賬備注寫著“還借款”。

我看著那兩千塊錢,心里沒有輕松,反而更沉了。九萬二,還兩千,還剩九萬。按這個速度,要還到什么時候?

我沒收,二十四小時后,轉賬自動退回了。

周浩發微信問我:“姐,怎么不收?”

我回:“你不是說還五千嗎?”

過了很久,他回:“私活黃了,就這么多。你先收著,總比沒有強。”

我還是沒收。

第二天,媽給我打電話,吞吞吐吐地說,周浩跟她說了,我連兩千塊錢都不收,是不是不打算認他這個弟弟了。

“小雅,媽知道你有氣,但浩浩現在真的不容易。”媽在電話里嘆氣,“小璐孕吐得厲害,班都上不了了,浩浩一個人還房貸,還要養家。你就體諒體諒他,那錢……就當媽欠你的,行嗎?”

“媽,你說什么呢。”我鼻子發酸,“那錢是我和周浩的事,跟你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你們都是我孩子,我看著你們這樣,心里難受。”媽的聲音帶了哭腔,“小雅,算媽求你了,別跟你弟計較了。媽以后補給你,媽還有點私房錢……”

“媽!”我打斷她,“你別這樣。錢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你好好照顧自己,別操心這些。”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半天沒動。

王老師端了杯水過來:“周老師,你沒事吧?臉色這么差。”

“沒事,就是有點頭疼。”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但我從嘴里涼到心里。

那天晚上,建平回家時拎了個蛋糕。

“今天什么日子?”我問。

“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吃了。”建平把蛋糕放桌上,拆開,是我喜歡的草莓奶油。

女兒高興地拍手,建平切了一大塊給她,又切了一塊給我。

“你最近瘦了。”建平說,“多吃點。”

我看著蛋糕上的草莓,突然就掉下淚來。

“怎么了這是?”建平慌了,抽紙巾給我。

我搖頭,說不出話,只是哭。女兒嚇到了,也哭起來。建平一手摟著我,一手抱著女兒,說“不哭不哭,爸爸在”。

那天晚上,等女兒睡了,我把所有事情都跟建平說了。轉錯賬,周浩不還錢,逼著他寫欠條,他跟爸媽說我只借了五萬,媽打電話來求我……

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建平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插話。我說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不是九萬二,是十八萬?”他問。

“嗯。八萬八是禮金,九萬二是我轉錯的。”

“所以,也不是借,是他不肯還?”

“嗯。”

“所以,那張欠條,是你逼著他寫的?”

“嗯。”

建平又不說話了。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圈,然后停在窗邊,背對著我。

“小雅。”他說,“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

“那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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