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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公公8年,丈夫提離婚,走出民政局,丈夫看完短信他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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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簽字的筆

那支筆是黑色的,筆帽上有個小銀圈,民政局的工作人員用它點著表格空白處,聲音平板得像尺子劃出來的線:“這里,還有這里,都簽一下。”

我接過筆,塑料殼子上還帶著前面那對夫妻的體溫。我的手很穩(wěn),一筆一劃寫下“蘇靜”兩個字。寫完了,我看著那名字,有點陌生。八年了,我好像快忘了自己叫什么。在家里,他們要么叫我“喂”,要么直接省略稱呼——“飯呢?”“爸該翻身了。”

坐我對面的男人,我的丈夫,宋建國,簽得比我快得多。他埋著頭,肩膀微微聳著,筆尖在紙上刮出沙沙的響聲,有點急,好像怕誰反悔。他寫下“宋建國”,最后一筆拉得老長,力透紙背。然后他松了口氣,很輕,但我聽見了。他把筆推回給工作人員,沒看我。

工作人員利索地收起表格,啪啪蓋上兩個紅戳。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特別脆生。“手續(xù)齊了。一人一本,拿好。”她把兩個暗紅色的小本子從柜臺那邊推過來。

我伸手去拿我的那個。指尖碰到硬殼的封面,涼津津的。幾乎同時,宋建國也伸手拿走了他的。我們倆誰也沒說話,起身,一前一后走出這間屋子。

走廊很長,鋪著灰撲撲的地磚。我的鞋跟敲在上面,嘚嘚嘚的,有點空。他的運動鞋沒什么聲音。我們并排走,但中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寬得能淹死人。窗外在下雨,春天的雨,細細密密的,把外面院里的冬青樹洗得發(fā)黑。玻璃窗上蜿蜒著水痕,像哭花了的臉。

走到大門口,雨下得更密了。我沒帶傘。宋建國從他那件半舊的夾克衫口袋里掏出一把折疊傘,黑色的,傘柄的漆磨掉了一些。他動作頓了頓,手指捏著傘柄,指節(jié)有點白。他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咔嗒一聲撐開傘,自己走進了雨里。傘不大,他個子高,傘沿剛好遮住他的頭,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他身后地面濺開小小的水花。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雨霧里有點模糊,肩膀還是那樣習(xí)慣性地微微縮著。八年,不,從我們認識結(jié)婚到現(xiàn)在,十二年,這個背影我看了無數(shù)次。以前他下班回來,是這個背影鉆進廚房問我吃什么;后來公公病了,是他這個背影半夜被我推醒,嘟囔著去給公公翻身。現(xiàn)在,這個背影徑直走進雨里,沒回頭。

雨水很快打濕了我的頭發(fā),額前的幾縷貼在皮膚上,冰涼。我抱了抱胳膊,身上這件開春買的薄外套不頂事,寒氣咝咝地往里鉆。我深吸一口氣,也抬腳走進雨里。雨絲撲在臉上,眼睛有點睜不開。

剛走出民政局的小院,拐上人行道,就聽見手機鈴聲。不是我的,我的手機靜音好幾年了,怕吵著公公休息。是宋建國的手機,在他褲兜里,唱著一首挺鬧騰的網(wǎng)絡(luò)神曲,是他前兩年自己設(shè)的。鈴聲在沙沙的雨聲里顯得特別突兀,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鮮活勁兒。

他停下腳步,把傘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有點手忙腳亂地去摸褲兜。摸出來,濕漉漉的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大概是看是誰。然后他低下頭,開始看。

雨還在下,打在我的頭上、肩上。我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沒動,也沒想走。就看著。他盯著手機屏幕,起初是隨便地看著,然后,他的背脊一點點僵直了。夾在肩膀上的傘歪了,雨水斜掃進來,打濕了他半邊肩膀的衣服,深了一片,他沒察覺。

他的手指開始抖,很細微地抖,接著整個手都抖起來,手機在他手里像一片風(fēng)里的葉子,隨時要掉。他的呼吸聲變重了,呼哧呼哧的,混在雨聲里,有點嚇人。然后,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我。那雙眼睛,我熟悉了十二年的眼睛,里面充滿了血絲,還有我完全看不懂的、近乎驚恐的東西。他的臉在雨幕后面,慘白慘白的,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聲音。

下一秒,毫無預(yù)兆地,他膝蓋一彎,“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濕漉漉的人行道上。雨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膝蓋處的褲子。手機從他松開的手里滑落,“啪”地掉在積水里,屏幕朝上,還亮著,那刺眼的光映著一小灘渾濁的雨水。

他跪在那里,仰頭看著我,臉上雨水橫流,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聲,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脖子。

我愣住了,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凍住了,又被這冰冷的雨一激,針扎似的疼。路上零星有幾個撐傘的行人,停下腳步,好奇地、遠遠地看著我們。指指點點。

我看著他跪在泥水里的樣子,看著地上那部還在亮著的手機。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嗡嗡響:那短信,是誰發(fā)的?說的什么?

雨更大了,嘩嘩地澆在我們身上。

時間往回倒,倒到八年前,也是春天,但那天陽光很好。

我當(dāng)時正懷著我們家妞妞,六個月,肚子已經(jīng)顯懷了。建國在廠里是個小班長,那天本來該他輪休,早上卻接到電話,說車間機器有點問題,讓他去看看。他扒拉完早飯,碗一推:“我去趟廠里,很快回來。” 我挺著肚子在廚房收拾,應(yīng)了一聲。公公當(dāng)時身體還挺硬朗,坐在客廳藤椅里聽半導(dǎo)體,里面咿咿呀呀唱著京劇。

誰也沒想到,建國這一去,帶回來的是躺在救護車擔(dān)架上的公公。廠里那臺老機床的防護罩壞了,沒人注意,公公去給建國送落家的飯盒(他總說食堂菜沒油水,愛讓我做了給建國送去),不知怎么就被卷了進去。一條胳膊,從肩膀往下,血肉模糊。人當(dāng)場就暈了。

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我到現(xiàn)在一聞胃里還翻騰。搶救,手術(shù),截肢。公公醒來后,麻藥過了,疼得整層樓都能聽見他的嚎叫。建國守在床邊,眼睛通紅,握著他爸那只完好的手,一聲不吭,背塌著,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骨。

醫(yī)生說,命保住了,但人廢了一半。以后離不了人,得長期照顧。

婆婆走得早,建國是公公一個人拉扯大的。那天晚上,在彌漫著藥水味的醫(yī)院走廊盡頭,建國蹲在地上,手指插進頭發(fā)里,聲音悶悶地從膝蓋間傳出來:“靜靜,怎么辦?爸這樣了……廠里效益不好,請假久了怕……”他沒說完,但我知道。怕丟工作。我們剛買下這間六十平的老房子,貸款還沒還完,孩子又快生了。

我摸著隆起的肚子,里面小家伙輕輕踢了一下。我看著走廊慘白的燈光,看著長椅上不知道哪個家屬落下的半包皺巴巴的紙巾,又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向病房里那個一夜之間枯萎下去的老人。他睡著了,眉頭緊緊皺著,空蕩蕩的右袖管,在白色的被子下面,有一個讓人心慌的塌陷。

“我辭職吧。”我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很清楚。

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瞪著我:“你胡說什么!你還有身子!工作怎么辦?”

我在一家小超市當(dāng)收銀員,工作不算好,但也是份收入。“先請長假,不行再說。眼下,爸這里離不開人。你穩(wěn)住工作,家里……總得有個進錢的。”我說得平靜,自己都意外。可能人到了那份上,反而沒空多想。腦子里盤算的都是最實際的事:存款,房貸,奶粉錢,還有眼前這巨大的、無底洞一樣的醫(yī)藥費和未來的護理費。

建國看著我,看了好久,慢慢站起來,伸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去。他別開臉,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委屈你了。”他最后只說了這么一句,聲音啞得厲害。

委屈?那時候我沒細想這個詞。只覺得是應(yīng)該的,是一家人遇了難處,互相撐著。我甚至有點被自己這種“深明大義”感動。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心里對孩子說:寶寶,咱們一起,幫爸爸和爺爺渡過這個坎。

誰都沒想到,這個坎,這么長,這么深,一陷進去,就是八年。

起初那段時間是最亂的。公公出院了,但身體垮得厲害,截肢的傷口反復(fù)發(fā)炎,人瘦得脫了形,脾氣也變得古怪。時而無緣無故地大罵,罵老天爺,罵那臺機器,罵建國沒用;時而又呆呆地流淚,不說話。他抗拒一切,不肯配合康復(fù),不肯用便盆,有時候故意把飯打翻。

我挺著大肚子,給他擦洗,換藥,清理弄臟的床單被褥。妊娠反應(yīng)還沒完全過去,聞到異味常常忍不住干嘔,吐完了,漱漱口,繼續(xù)。建國白天上班,晚上回來替換我。他笨手笨腳,常常弄得公公更煩躁。夜里公公疼得睡不著,哼哼唧唧,或者突然要喝水、翻身,都是我的事。建國睡在旁邊的折疊床上,累得打鼾,推好幾下才醒,醒了也是滿臉疲憊和不耐煩。

妞妞出生了,家里多了一張嘴,也多了一堆洗不完的尿布和瑣事。我像個陀螺,在兩個房間、一個嬰兒和一個病人之間旋轉(zhuǎn)。胸前的奶漬,袖口的藥漬,眼下的烏青,成了我最常見的裝扮。鏡子很久不照了,沒時間,也沒那個精神頭。

公公慢慢接受了現(xiàn)實,但人也變得沉默。他整天靠在床上,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一看就是半天。跟我說話,僅限于最基本的需要:“喝水。”“餓了。”“要解手。”沒有稱呼,沒有表情。我做得好,是應(yīng)該;稍有怠慢,或者不合他心意(比如粥燙了涼了,電視聲音大小),他就沉著臉,用那只完好的手,重重地捶一下床板,或者從鼻子里重重地“哼”一聲。

建國呢?他越來越像這個家里的客人,或者一個付錢的房客。早上匆匆出門,晚上拖著步子回來,吃完飯,逗兩下妞妞,就躲到陽臺抽煙,或者癱在沙發(fā)上看手機。問他公公今天怎么樣,他說“不就那樣”;跟他抱怨兩句累,他說“誰不累,我上班不累嗎”;讓他給公公擦個背,他磨蹭半天,弄得到處是水,公公還要發(fā)脾氣。

家里氣氛越來越悶。話越來越少。錢,永遠是繃得最緊的那根弦。我的工資早就沒了,全靠建國那份收入。公公的藥費,妞妞的奶粉尿布,水電煤氣房貸,每個月都捉襟見肘。我開始在菜市場跟人一分一毛地計較,晚上等妞妞睡了,偷偷接點附近服裝廠剪線頭的零活,一塊錢一件,做到眼睛發(fā)花。

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身邊建國背對著我熟睡的背影,聽著隔壁公公偶爾的咳嗽或呻吟,身邊小床上妞妞細細的呼吸聲,我會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就是我的日子嗎?好像掉進了一口深井,井口有點光,但井壁滑溜溜的,怎么爬也爬不上去。累,說不出的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乏。

但我沒想過放棄。怎么能放棄呢?他是建國的爸,是妞妞的爺爺。是一家人。我總想著,等公公身體好些,等妞妞大點上幼兒園,等我或許能再找個時間靈活的活兒,日子就會好起來。公公雖然從不跟我說謝謝,但有一次,我聽見他偷偷跟來看他的老伙計嘆氣,說:“多虧了她……這個家,拖累她了。”就這一句,背著我說的,卻讓我躲在廚房里,就著嘩嘩的水聲,掉了好一會兒眼淚。覺得值,都值。

我像個虔誠的信徒,守著一個渺茫的盼頭,一天一天地往下熬。只是沒想到,最先熬不下去的,不是我,是那個我一直在撐著這個家、等著他一句認可或安慰的男人。

變化的跡象是慢慢出現(xiàn)的。建國回家越來越晚,說加班,說應(yīng)酬。身上有時候有淡淡的煙酒味,有時候還有一種……不屬于我們家洗衣粉的、淡淡的香水味。我問他,他皺眉,說我想多了,單位新來了女同事,坐得近,沾上的。他對我越來越不耐煩,我說什么,他都“嗯”“啊”敷衍,或者干脆打斷:“行了行了,知道了,煩不煩。”

妞妞三歲那年,發(fā)高燒,夜里燒到抽搐。我嚇壞了,抱著孩子喊建國。他睡得沉,推半天才醒,醒來第一句話是:“大半夜的嚎什么!”得知孩子病了,他一邊慢吞吞地穿衣服,一邊抱怨:“你怎么看孩子的?”去醫(yī)院,急診,打針,折騰一夜。他坐在走廊長椅上,靠著墻,又睡著了,還打著輕微的鼾。我抱著哭累了睡著的妞妞,看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藥水,看著他那張在昏暗燈光下顯得冷漠又陌生的臉,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不是生氣,是冷。從心里往外冒涼氣。

但我還是忍了。為了妞妞,為了這個表面還是個“家”的殼子。直到那次,我因為長期彎腰照顧公公,又忙著做零活,腰椎間盤突出急性發(fā)作,疼得躺在床上動不了。建國請假在家待了一天,臉色難看得像鍋底。他給公公喂飯,灑了一床;給妞妞泡奶粉,水太燙,孩子哭。他沖我吼:“你快點好起來行不行!這家離了你是不是就不轉(zhuǎn)了!”

我疼得冷汗直流,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突然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個家,離了我,大概真的轉(zhuǎn)不動了。可在他眼里,我的付出,我的病痛,只是添亂,只是麻煩。

那天之后,我們之間好像最后那點溫情也被耗盡了。變成了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除了必須的交流,再無話可說。晚上睡覺,他背對著我,中間隔著一條楚河漢界。有時候深夜,我能聽到他壓抑的、輕微的嘆息,但我不會再轉(zhuǎn)過身去問一句“怎么了”。沒意思了。

公公的身體時好時壞,但總歸是在緩慢地衰敗下去。他更瘦了,眼窩深陷,躺在床上,薄薄的一片。對我的照料,他依然接受得理所當(dāng)然,但眼神偶爾會復(fù)雜地停留在我忙碌的背影上,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默。

日子像一潭發(fā)臭的死水,沉悶地向前流淌。我以為就會這樣一直流下去,流到某個盡頭,或許是我累垮了,或許是公公走了,或許是我麻木了,習(xí)慣了。直到上個星期,一個很普通的晚飯后,建國洗了碗(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固定分擔(dān)的家務(wù)),擦了手,坐到我對面。妞妞在房間里寫作業(yè)。

他搓了搓手,看著茶幾上妞妞畫的、顏色黯淡的舊水杯,沒看我,聲音平平地,說:“蘇靜,我們離婚吧。”

第二章 看不見的牢籠

我當(dāng)時在織毛線,給妞妞織一件過冬的毛衣外套,天藍色,袖口打算織兩只小兔子。聽到那句話,我手里的竹針“啪”一聲,輕輕戳到了手指尖。不很疼,但嚇了一跳。我沒抬頭,手指下意識地捻了捻那點細微的刺痛,好像這樣就能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節(jié)能燈,光線有點發(fā)白,不夠亮,把我倆的影子投在墻上,模糊糊糊的兩團。電視開著,聲音調(diào)得很小,是某個綜藝節(jié)目,嘻嘻哈哈的笑聲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傳來,顯得特別不真實。

“你說什么?”我問,聲音還算平靜,自己都意外。我甚至把手里那根戳了手指的竹針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看針尖,好像在研究它夠不夠尖利。

建國抬起眼皮,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又垂下去,盯著自己互相搓動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我說,我們離婚吧。這日子……過不下去了,沒意思。”他說得比剛才順了些,但也更干巴,像在念一份跟他無關(guān)的聲明。

竹針在我手里捏著,有點潮,是手心的汗。我慢慢地把它放回毛線團旁邊,又拿起另一根,把滑脫的幾針重新挑起來。一針,兩針……藍色的毛線在指尖纏繞,有點澀。“怎么突然想起說這個。”我聽見自己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他明天早上想吃面條還是稀飯。

“不是突然。”他糾正我,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表現(xiàn)出來的、深思熟慮的疲憊,“我想了很久。蘇靜,你看看我們,還像兩口子嗎?一天說不上三句話,睡一張床跟睡招待所大通鋪似的。我才四十,這過的什么日子?”

我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四十。是啊,他都四十了。我比他小兩歲,三十八。可感覺像已經(jīng)活完了別人的一輩子。我抬眼看他。他穿著廠里發(fā)的深藍色工裝背心,洗得有些發(fā)白,領(lǐng)口松垮垮的。頭發(fā)有點亂,大概是下班回來沒梳。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撇著,顯出幾分不耐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爸怎么辦?”我問。問出口,自己都覺得可笑。八年了,三千個日日夜夜,喂飯擦身,端屎端尿,我困在這六十平米里,像一頭蒙著眼拉磨的驢,繞著“公公”這個磨盤,一圈,又一圈。現(xiàn)在,拉磨的人說要卸套了,我問的不是“我怎么辦”,也不是“妞妞怎么辦”,而是“爸怎么辦”。

果然,建國臉上掠過一絲更明顯的不耐煩。“爸那邊,我會想辦法。請個護工,或者……送好一點的養(yǎng)老院。”他說得輕巧,好像“請護工”、“送養(yǎng)老院”是去菜市場買棵白菜那么容易。

“錢呢?”我繼續(xù)問,聲音還是平的,聽不出情緒,“護工一個月多少錢?好一點的養(yǎng)老院一個月多少錢?你的工資,還了房貸,剩下多少?妞妞馬上要上小學(xué),學(xué)區(qū)還沒著落。”

他的臉微微漲紅了,是被戳破某種虛張聲勢的窘迫。“錢的事不用你操心!總有辦法!大不了我把這房子賣了!”他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賣房子。這間雖然老舊、但畢竟是我們唯一棲身之所的房子。妞妞在這里出生,在這里咿呀學(xué)語,在這里畫出她人生第一張全家福(雖然畫上的爸爸總是沒有臉,因為爸爸總不在家)。他要賣房子。

我忽然覺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不是傷心,是徹底的乏力,好像支撐著我的那最后一根細弦,也“嘣”地一聲,斷了。我看著他,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男人,突然陌生得讓我心慌。我照顧他父親八年,熬干了心血,熬沒了自己,最后,在他關(guān)于未來“想辦法”的藍圖里,沒有我,沒有妞妞,只有“賣房子”這個選項。

“妞妞呢?”我又問,這次聲音有點飄。

他避開我的目光,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妞妞……跟你。你是她媽,帶著好。我……我以后條件好了,不會虧待她。”他說得磕磕巴巴,明顯底氣不足。跟我。一個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自己房子、和社會脫節(jié)了八年的中年女人,帶著一個六歲的孩子。這就是他給女兒的“安排”。

我忽然想笑,真的,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倒吸進一口涼氣,嗆得喉嚨發(fā)癢。我捂住嘴,低低地咳嗽了幾聲。咳完了,眼睛有點濕,但不是眼淚,是生理性的。我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你想好了?”我問。

“想好了。”他答得很快,幾乎是迫不及待。

“爸知道嗎?”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還沒跟他說。先跟你商量。”

商量?這哪里是商量,這是通知。是單方面的判決。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重新拿起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一針一針地織。藍色的毛線在燈光下泛著一點微弱的光澤,小兔子的耳朵才織了一只,軟趴趴地垂著。我的手指很穩(wěn),針法一點沒亂。只是心跳得厲害,咚咚咚,像要撞碎胸膛那塊骨頭,跳出來。

客廳里又只剩下電視里虛浮的笑聲。建國坐在對面,沒動,也沒再說話,但身體微微前傾,是一種等待的姿態(tài),等待我哭,我鬧,我質(zhì)問,或者,我同意。

我什么都沒做。只是織毛衣。空氣凝滯了,稠得像化不開的漿糊,裹住人的口鼻,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世紀。隔壁房間傳來公公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空洞洞的,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針,刺破了這令人窒息的粘稠。

建國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你……考慮考慮。我今晚睡沙發(fā)。”他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客廳,鉆進旁邊的小衛(wèi)生間,關(guān)上了門。里面很快傳來嘩嘩的水聲。

我放下手里的毛衣和針,它們滾落到沙發(fā)上。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公公的房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屋里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小夜燈。公公側(cè)躺著,背對著門,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被下突出尖銳的弧度。咳嗽已經(jīng)停了,他像是又睡著了,只有那只完好的左手露在外面,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被單,抓得很緊,骨節(jié)凸出。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蜷縮的背影。八年,我熟悉他背上每一處骨骼的凸起,熟悉他因為疼痛而顫抖的規(guī)律,熟悉他哪怕在睡夢中也會偶爾發(fā)出的、含糊不清的呻吟。我給他喂過幾千次飯,擦過幾千次身,清理過無數(shù)次污穢,在他因為疼痛或煩躁罵人時默默忍耐,在他難得清醒時試圖找點話聊卻總是冷場。我像個最敬業(yè)的看護,守著一個日漸枯萎的生命,也守著自己心里那點可憐的、關(guān)于“家”和“責(zé)任”的念想。

可我得到了什么?丈夫的冷漠,孩子的依賴,還有床上這個老人,從未對我說過一聲“謝謝”,甚至一個真誠的、帶著溫度的眼神。我付出的所有,似乎都成了空氣,成了理所當(dāng)然,成了這個沉悶家庭里一成不變的背景布。

而現(xiàn)在,連這塊背景布,也快要被撤掉了。

建國說要請護工,送養(yǎng)老院。以他的收入和我們的家境,能請到什么像樣的護工?能送去什么“好一點”的養(yǎng)老院?最后的結(jié)果,無非是找個最便宜的,或者,干脆……我打了個寒顫,不敢想下去。公公雖然沉默寡言,脾氣古怪,但這八年,我熟悉他就像熟悉自己手上因為勞作而粗糙的紋路。他不是一個好相處的病人,但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建國的父親,是妞妞的爺爺。如果被草草丟到某個陰暗潮濕的角落……

不,這念頭讓我胃里一陣翻攪。八年,哪怕養(yǎng)盆花,也有感情了。何況是人。

可是,我能怎么辦?繼續(xù)留下來?在這個男人已經(jīng)明確表示厭倦、想要拋棄我的“家”里,繼續(xù)扮演那個任勞任怨、卻得不到一絲尊重和感激的“保姆”?用我可能所剩不多的年華,繼續(xù)消耗在這個看不見出口的牢籠里?

我輕輕帶上了房門。走回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拿起那件天藍色的毛衣。小兔子一只耳朵豎著,一只還耷拉著。我看了很久,然后,開始拆。一針,一針,把織好的部分慢慢拆開。藍色的毛線簌簌地滑落,纏繞在我手上,像掙脫不開的枷鎖,又像某種無聲的潰散。

那一夜,建國睡在客廳狹小的沙發(fā)上,翻來覆去。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燈光映出的、晃動的水漬影子。妞妞在身邊睡得很熟,小手無意識地抓著我的睡衣一角。孩子身上那股甜甜的奶香氣,混合著老人房間隱約飄來的、淡淡的藥味和衰老的氣息,構(gòu)成了我過去八年,乃至未來可能很多年,生活的全部味道。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剛結(jié)婚時,建國笨手笨腳給我煮紅糖水,燙了手還傻笑;想起懷妞妞時,他趴在我肚子上聽胎動,驚喜地說“他踢我了”;想起公公剛出事時,他在醫(yī)院走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肩頭,肩膀聳動,無聲地哭,淚水濕透了我的衣服……那些溫暖的、濕漉漉的片段,被后來日復(fù)一日的疲憊、冷漠、忽視,打磨得褪了色,薄得像一層一捅就破的舊糖紙。

而現(xiàn)在,連這層舊糖紙,他也要親手撕掉了。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卻夢見自己一直在織那件藍色毛衣,織啊織,怎么也織不完,毛線纏滿了全身,越纏越緊,勒得我喘不過氣。我掙扎,叫喊,卻發(fā)不出聲音。一低頭,看見手里織的不是毛衣,是一條長長的、灰白色的裹尸布。我嚇得猛地坐起,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和過去兩千多個日子,看起來沒什么不同。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他說出那句話開始,就已經(jīng)徹底碎了。

早飯桌上,氣氛像凍住的粥。建國埋頭喝稀飯,呼嚕呼嚕響。妞妞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趣事,沒人接話,她聲音漸漸小下去,疑惑地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公公的房間沒有動靜,大概還沒醒。

我默默地剝了一個雞蛋,放進妞妞碗里。“快吃,要遲到了。”

送妞妞去幼兒園的路上,她牽著我的手,小聲問:“媽媽,爸爸昨天晚上為什么睡沙發(fā)?你們吵架了嗎?”

我蹲下身,整理她被風(fēng)吹亂的劉海,努力扯出一個笑:“沒有,爸爸……打呼嚕,吵到媽媽了。” 這個謊言拙劣得可笑,但妞妞信了,她松了口氣,小臉上又露出笑容:“爸爸打呼嚕可吵了!像大老虎!”

看著妞妞跑進幼兒園大門的背影,小小一個,背著大大的書包。我的眼眶突然一陣發(fā)熱。離婚。這個冰冷的詞,背后是妞妞可能不再完整的家,是她要面對的父母分離,是她小小世界里一場無聲的地震。我舍得嗎?我有能力給她一個哪怕不富裕、但至少安穩(wěn)的未來嗎?

一整天,我心神不寧。給公公喂飯時,差點把粥灑了。洗衣服,倒了洗衣液忘了放衣服。打掃房間,拿著抹布在一個地方來回擦了半天。

公公今天精神似乎好點,靠在床頭,看著我魂不守舍的樣子,破天荒地主動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建國……昨晚沒回屋睡?”

我手一抖,抹布掉在水盆里,濺起水花。我“嗯”了一聲,彎腰去撿。

他沉默了,深陷的眼睛看著我,那目光渾濁,卻似乎有種穿透力。“他……跟你說什么了?”

我直起身,擰著抹布,水嘩嘩地流。我看著盆里蕩開的漣漪,沒吭聲。說什么?說你兒子不要我了,要趕我走,可能還要把你送去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來的地方?我說不出口。

我的沉默似乎印證了他的猜測。他閉上眼,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像破舊的風(fēng)箱。“作孽啊……”他低聲說,不知道是說建國,還是說他自己,還是說這無法掙脫的命運。

晚上,建國回來了,比平時略早。妞妞撲過去叫爸爸,他勉強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笑容有點僵。飯桌上,依舊沉默。只有妞妞的聲音,像試圖點燃潮濕柴火的小火星,亮一下,很快又熄滅了。

吃完飯,我洗碗,建國陪妞妞玩了一會兒積木,心不在焉。等我把妞妞哄睡,從房間出來,他正站在陽臺抽煙,猩紅的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我擦干手,走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他聽見動靜,掐滅煙,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夜風(fēng)的涼氣和煙味。他沒坐,就站在我對面,看著我,意思很明顯:考慮得怎么樣?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客廳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晦暗不明。我張了張嘴,喉嚨發(fā)干,聲音沙啞:

“我同意。”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建國明顯松了一口氣,肩膀塌下去一點,但很快又繃緊了,像是怕我反悔。“那……明天我去打聽一下手續(xù)。爸那邊……”他頓了頓,“先別跟他說。等……等差不多了再說。”

我點點頭,沒問他“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是手續(xù)辦得差不多了,還是把我這個“麻煩”處理得差不多了?

“妞妞還小,先別告訴她。”我又說。

“行。”他答應(yīng)得很干脆。

對話到此結(jié)束。再沒什么可說的了。他轉(zhuǎn)身又去了陽臺,大概還想抽一支。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一片荒蕪,寸草不生。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多少失望。只有一種深深的、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塵埃落定后的、冰冷的麻木。

也好。就這樣吧。八年了,我像個在黑暗里徒勞推著巨石的人,以為推上去就能見到光。現(xiàn)在,推石頭的人告訴我,別推了,這石頭本來就不該你推。我松開手,巨石會不會滾落下來砸碎一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累了,真的推不動了。

那一晚,我躺在妞妞身邊,睜著眼,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聽著客廳沙發(fā)上建國偶爾翻身的聲音,聽著隔壁公公壓抑的咳嗽。這個我待了八年、操持了八年、也困守了八年的家,此刻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殼,而我,即將被這個殼拋棄,或者,是我終于要掙破這個殼了。

只是,破殼而出的,會是什么?我不知道。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像夢游。建國開始早出晚歸,大概是在跑離婚手續(xù)的事。我們之間幾乎零交流。妞妞敏感地察覺到了什么,變得格外黏我,晚上睡覺一定要緊緊摟著我的胳膊。公公似乎也更沉默了,常常用一種復(fù)雜的、我看不懂的眼神看著我忙進忙出,有時嘴唇翕動,最終卻什么也沒說。

家里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像暴風(fēng)雨前的悶熱,讓人透不過氣,又隱隱期待著那一聲驚雷,不管它會帶來毀滅,還是洗禮。

直到那天早上,建國把兩個暗紅色的小本子,攤開放在茶幾上。

“今天去吧。”他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了一眼那表格,上面需要簽字的地方空著,像一張張等待吞噬什么的嘴。我點了點頭,走進房間,換了一件自認為最體面的外套——還是幾年前買的,樣式早已過時,但洗得很干凈。鏡子里的女人,面色憔悴,眼角的細紋深刻,眼神空洞。我對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走出房間,建國已經(jīng)等在門口。我們沒有說話,一前一后下樓。樓道里很暗,感應(yīng)燈壞了很久了,沒人修。我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嗒,嗒,嗒,像某種倒計時。

走出單元門,陽光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回頭望了一眼四樓那個熟悉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里面。公公這時候,是在睡覺,還是正望著窗外?妞妞在幼兒園,和小朋友做游戲,笑得無憂無慮。

“走吧。”建國在前面催促,已經(jīng)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熟悉的世界。車子啟動,駛向那個將要給我的八年,我的婚姻,我過去十二年的生活,蓋上一個終結(jié)印章的地方。

然后,就是開頭那一幕。簽字,領(lǐng)證,出門,下雨,他撐傘先走,我走在雨里,手機響,他看短信,跪下。

雨水冰冷,打在我臉上。我看著他跪在泥水里的狼狽樣子,看著他臉上混合著雨水、震驚、恐懼和某種巨大悲痛的神情。那部手機躺在他面前的積水里,屏幕倔強地亮著,像一只窺探一切、揭示一切的眼睛。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過去。鞋子踩進水洼,濺起渾濁的水花。我彎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撿起了那部手機。

屏幕被雨水打濕了,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還看得清。

發(fā)信人是一個沒有存名字、但尾號我很熟悉的號碼——是公公那部老式諾基亞的號碼。手機是八年前我給他買的,為了方便聯(lián)系,他只會接打,幾乎從不會發(fā)短信。

短信只有短短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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