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二十年與商人李亞鵬的沉浮

今年1月，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澎湃新聞記者 劉璐 攝

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下稱嫣然醫院）欠租風波爆出近3個月后，依然牽動人心。最新消息是，4月13日，有媒體報道稱嫣然醫院已與房東達成和解，醫院方不再續租，正持續另尋新址，過渡期可能持續到今年年底。

數月來，李亞鵬和嫣然醫院的一舉一動牽動著公眾的目光。人們向嫣然醫院捐款，在李亞鵬的直播間下單，直至4月，陳光標捐1000萬，張雪捐500萬，成為近期最受關注的“慈善互動”。

李亞鵬的慈善路，因患唇腭裂的女兒李嫣而起。二十年前的2006年，李亞鵬帶女兒到美國治療，回國后，他和王菲發起北京嫣然天使基金（以下簡稱嫣然基金），當年吸引了不少娛樂圈明星捐款，也讓唇腭裂患者群體獲得了更廣泛關注。

六年后，從演員轉型為商人、慈善家的李亞鵬與其他三人，發起并成立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這家醫院一開始便與李亞鵬個人緊緊綁定，也一度讓他成為“最具爭議的商人、慈善家”。

作為國內第一家利用善款籌建的民辦非營利性兒童綜合醫院，嫣然醫院成立不久曾被質疑“涉嫌關聯交易、利益輸送”，這也讓李亞鵬陷入了一場輿論風暴。

在此前后，李亞鵬離婚、投資房產失敗、直播帶貨……直到嫣然醫院欠租事件爆發，他再次沖上了熱搜。

人們沒想到，李亞鵬沉寂多年，經歷低谷之后，卻依然在維系著嫣然醫院的生存，這喚起了大眾潮水般的同情與支持。

欠租風波中，嫣然醫院如何超越“創始人光環”，走向可持續運營得到討論，與此同時，其與李亞鵬個人的綁定卻更加緊密。近日張雪在承諾捐500萬時對李亞鵬說：“接收方是哪一個，用途是哪一個，你自己定，我信你。”

這似乎仍是一個“流量慈善”的循環，而正被救起的嫣然醫院，依然需要做出更多探索。

嫣然醫院欠租風波中的李亞鵬。視頻截圖

“拯救”嫣然醫院

風波起于今年年初。

1月14日，李亞鵬在社交平臺發布了一條三十多分鐘的長視頻《最后的面對》，講述了嫣然醫院的困境：因無力交還兩千多萬房租（包括物業管理費、水電費、滯納金等），歷時13年的醫院即將成為歷史。

這棟四層樓的醫院，對面是望京SOHO大廈，在高樓林立的北京并不起眼。

此事很快引起廣泛關注。1月下旬，北京的陽光清冷，馬路上的行人不時朝嫣然醫院望去；有些人走近醫院，看著它已被拆下門牌的大樓，以及門口貼的法院判決書竊竊私語；還有人手握紅色鈔票，詢問門口的保安是否可以線下捐款，得到否定答復后悻然離去。

據法院判決書：2010年8月1日，房東張毅與嫣然醫院簽訂租賃合同，被出租的建筑面積5066.53平方米，約定租期10年，至2020年7月31日。其中，2014年7月31日前每月租金38萬元，其后每兩年遞增約5%，免除2010年8月1日至2011年1月31日租金。

2019年11月7日，雙方再次簽訂兩份租賃合同，約定租期為2020年8月1日至2030年7月31日（租期10年，含4個月免租），其中，2020年8月1日至2022年7月31日每月租金80萬元，其后每兩年遞增約5%。后因疫情影響，租金曾下調。

2022年1月開始，嫣然醫院未按約定支付房租。房東張毅到法院提起訴訟。2023年10月，該案一審在北京市朝陽區法院開庭。

2025年3月，北京市朝陽區法院一審判定雙方解除合約，嫣然醫院騰退房屋，并支付拖欠的房租、房屋占有使用費、物業費等。

嫣然醫院提起上訴。2025年7月，北京四中院終審駁回上訴，維持一審原判。

很長一段時間里，嫣然醫院門口貼著法院判決書，以及房東張毅寫的一份告知函，督促嫣然醫院支付拖欠的房租、房屋使用費、物業費等合計26687413.80元，李亞鵬對其中270萬元租金承擔連帶責任。

此前，曾貼在嫣然醫院門口的欠租公告。

在《最后的面對》里，李亞鵬說：“嫣然醫院有可能成為歷史……畢竟五年了，內心很掙扎，無數次想過關掉，甚至都已經放下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好最后一班崗。”

作為一家民辦非營利性醫院，嫣然醫院是嫣然基金唇腭裂手術的定點醫院之一。李亞鵬在視頻中表示，十余年來嫣然醫院累計完成了11000余臺唇腭裂手術，其中7000臺為全額免費。

李亞鵬的視頻發布后，很多人自發為嫣然基金捐款。據李亞鵬在個人社交賬號提供的“幫唇腭裂患者重綻笑顏”捐款頁面顯示，截至1月20日上午，有超過34萬人向嫣然基金捐款，捐款金額超過2300萬元。

但嫣然醫院發布聲明稱，它們沒有公開募捐的資格，通過嫣然基金籌集的資金只能用于唇腭裂患者相關救助，不能用于交房租。

隨后，一些人找到嫣然醫院的銀行賬戶，直接轉賬到醫院賬戶，甚至還有不少人拿著現金到醫院門口捐款。

1月下旬，當當網創始人李國慶在社交平臺上發視頻稱，將投資嫣然醫院。他隨后向嫣然醫院捐款100萬元。董宇輝也捐出一筆大額善款。4月初，企業家陳光標向嫣然醫院捐款1000萬元。隨后，張雪機車創始人張雪將冠軍復刻賽車拍出500萬元，全部捐給嫣然基金。

風波之中，房東張毅個人信息被扒出。其代理律師楊潔稱，前十年，房東為了支持嫣然醫院，租金只有市場價一半。2019年11月，簽第二份合約時，才漲到了市場價。因疫情影響，后又下調了房租。

1月下旬，楊潔告訴記者，李亞鵬的視頻發出來后，70歲的房東張毅被各種騷擾短信、電話轟炸，每天膽戰心驚，接連好幾天都無法入睡。

1月20日下午，嫣然基金通過官方微博發布消息稱，近期收到大量捐款，按相關制度法規，項目預算已籌滿，“將陸續暫停籌款項目，待完成備案補正后再開放捐贈渠道”。

1月22日，嫣然醫院關閉現場捐款通道。第二天，嫣然醫院門口依舊聚集著人群。一位老人悄悄告訴記者，可以直接捐款到嫣然醫院銀行賬號上。他打開手機、翻出賬號說：“這里，這里還可以捐！”

掀起捐款潮的同時，流量也涌向了李亞鵬曾不溫不火的直播間。

從演員到商人、慈善家

出生于新疆烏魯木齊的李亞鵬，父親在一家國企工作，母親是一位兒科醫生。從小就喜歡搗鼓烙鐵、電子元件的他，一直以為自己長大后會成為一名工程師，不料卻陰差陽錯地考入了北京中央戲劇學院，最終成為了一名演員。

相比后來的從商經歷，李亞鵬的演藝路可以說是一帆風順。

大學畢業后，李亞鵬主演的青春偶像劇《將愛情進行到底》一夜爆紅，他飾演的楊錚讓他成為了“國民初戀”。2000年，李亞鵬在武俠劇《笑傲江湖》里飾演令狐沖，因其痞帥且深情的形象，成為了一代人的回憶。2003年，他在《射雕英雄傳》里飾演郭靖，憨厚淳樸，在人們心中留下了“俠之大者”的印象。

然而，李亞鵬曾在多個場合表達過自己不喜歡演戲。他稱命運很偶然地安排他去做演員，在這條人生道路上他非常敬業，但他內心從來不認為演戲是自己一生的目標。后來轉型從商，他曾發微博稱：“我曾經演過演員，現在演我自己。”

李亞鵬參加《魯豫有約》節目。視頻截圖

2018年夏天，李亞鵬參加《魯豫有約》節目時這樣評價自己的兩個身份：“我做演員，如果只打60分的話，那做商人，我可以打90分。”

事實上，李亞鵬很早就開始嘗試經商，很長一段時間，經商穿插在他的演藝生涯中。他在上述節目里回憶，1998年，他就成立了一家互聯網企業，做婚慶服務，當時融資了50萬美元。這是他第一次踏足商業領域，但歷時9個月后，公司因資金鏈斷裂被迫關門。

即便如此，他似乎依舊不愿服從“命運”的安排。在節目里，李亞鵬提到，拍完《笑傲江湖》后，他突然跟經紀人說不想再演戲了。后來，在對方的勸說下，他同意每年拍一部電影，再利用剩余的時間去尋找人生方向。

李亞鵬說，當時沒有人真正相信他，但他就這樣持續了10年，一直到2010年，他拍了人生中最后一部電影《將愛情進行到底》，便徹底息影。

在上述節目里，李亞鵬說，在這10年期間，他陸續做了不同行業的七八家公司，但并沒有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2010年左右，他曾發起北京市書院中國文化發展基金會，開展傳統文化公益事業。

事實上，對于李亞鵬發起的“書院中國”，了解的人并不多。而嫣然基金和嫣然醫院，則因李亞鵬在網上的那句“孩子，上帝給了你這個傷痕，我要讓這個傷痕成為你的榮耀”，吸引了眾多關注。

2005年，李亞鵬和王菲結婚。第二年，女兒李嫣出生。因李嫣出生時是唇腭裂患者，夫妻倆帶著女兒去美國治療，回來不久便發起了嫣然基金。該基金是在中國紅十字基金會管理下設立的專項公益基金，旨在救助家庭貧困的唇腭裂患兒。李亞鵬曾公開表示，他希望嫣然基金能幫助更多像女兒李嫣一樣的唇腭裂患者。

那幾年，嫣然基金推動了唇腭裂序列治療理念在公眾中的普及。除此之外，李亞鵬還多次呼吁國家將唇腭裂手術納入醫保。這些呼吁得到了回響，?2012年?，我國將唇腭裂初次修復手術納入基本醫療保險支付范圍?。

2010年，嫣然基金榮獲中國公益領域最高政府獎——中華慈善獎。它當時的資金來源主要是明星捐款。李亞鵬于2014年春天接受《南都周刊》采訪時稱，“‘嫣然’之前的募款90%來自于私人關系的募款”。

做慈善的同時，李亞鵬也在商業方面“激進”拓展。

曾自嘲是“好大喜功的妄想者”

2013年9月，李亞鵬和王菲官宣離婚。

兩人離婚之前的2013年5月，李亞鵬做客央視《首席夜話》時說，工作中王菲稱他為“八爪魚”。“就是我有八個公司要去做，她就給我起了一個外號叫‘八爪魚’”。

據天眼查，李亞鵬曾投資了7家企業，在9家公司履職。而導致他本人欠下巨額債務的是一家叫麗江雪山的投資公司，它成立于2008年11月，那時李亞鵬主要精力還在演藝事業上。

2013年冬天，轉型為地產商的李亞鵬在云南舉辦了一場“麗江雪山藝術小鎮”地產發布會。據媒體當時的報道，李亞鵬表示，“雪山藝術小鎮”項目將涵蓋酒店、別墅、書院、藝術中心等，總投資將有35億元。

據《春城晚報》報道，談到“雪山藝術小鎮”的地產項目時，李亞鵬認為，藝術是需要空間去承載的，而房地產業也需要依靠藝術。李亞鵬表示，他始終將自己的企業定位于社會企業，是不以營利為目的的。

不過，當時有媒體質疑李亞鵬房地產項目的資金來源，稱其“左手公益，右手生意，及麗江地產項目的奢華路線，讓其巨額資金來源充滿狐疑”。

李亞鵬的生意和公益事業在同時進行。此前的2012年，嫣然醫院開業，李亞鵬是法定代表人。據2014年2月《財經》的報道《嫣然起風波》，李亞鵬最初希望以嫣然基金的名義建立嫣然醫院，因該基金不具備獨立法人資格，無法成為醫院的舉辦者。他又試圖與紅基會合作發起嫣然醫院，最終無果。

在國務院2010年已發布《關于進一步鼓勵和引導社會資本舉辦醫療機構的意見》背景下，2011年12月，北京市衛生局（現北京市衛生健康委員會）作出關于同意設置嫣然醫院的批復，批復對象包括李亞鵬、汪永安、李斌和唐越四個自然人。

2011年，關于同意設置嫣然醫院的批復。網頁截圖

針對當時的一些質疑，2014年初，中國紅十字會曾發布一則說明稱：截至2013年12月，嫣然基金累計募集款物1.42億元。其中，用于患兒救助款4153萬元；定向用于嫣然醫院建設資金5322萬元，用于醫院建設的資金全部來自2009年和2012年嫣然基金的定向籌款晚宴。

除此之外，嫣然醫院曾與美容機構伊美爾深度合作也曾引發質疑。據當時多家媒體報道，在嫣然醫院籌備過程中，伊美爾提供了大量的技術、人力的援助和支持。嫣然醫院成立后，時任伊美爾集團副董事長李斌擔任第一任院長，原伊美爾公共事業部的人員全部轉為嫣然醫院的工作人員。

李亞鵬曾在接受多家媒體采訪時說：“伊美爾集團董事長汪永安和副董事長李斌從2006年嫣然基金成立開始，在救助醫療體系的構建上給予了重要支持。2010年籌建嫣然醫院時，又出資300萬元成為共同舉辦人。”

事實上，由于缺少開辦醫院的經驗和資源，李亞鵬在籌建嫣然醫院前后都一定程度上“依賴”醫美行業人脈：嫣然醫院籌建前，北京伊美爾整形醫院就是嫣然基金唇腭裂手術的定點醫院；嫣然醫院建立后，位于望京的四層大樓，房東張毅是知名醫美機構思妍麗創始人、前董事長。

據嫣然醫院官網，除唇腭裂中心外，這家二級兒童醫院的門診還包括內科、外科、中醫科、眼科等科室。

李亞鵬早期曾給嫣然醫院繪畫藍圖：既做高端，又做會員，既覆蓋大眾，又守住公益，醫院初期靠捐贈，后續實現自我造血。十多年后，這一設想未能實現。

與此同時，李亞鵬的上述地產項目當年被認為很“奢華”。

2014年2月，《華西都市報》記者曾實地探訪雪山藝術小鎮項目。報道稱，一位園林綠化負責人稱，“李大老板”（李亞鵬）做事，完全是一副“但求最好，還求最貴”的樣子，景觀樹全是大樹，從四川省郫縣拉過來，一車運費要一萬三（千元）。栽種的八棱海棠，只有北京才有，一棵運費要五千多元。

據公開信息，雪山藝術小鎮當年的銷售均價為16000元/平方米。其中，公寓售價16000元/平方米，商業院落21000元/平方米。

“每平方米價格超兩萬元，而且是商業地產，產權只有40年。”上述《華西都市報》的報道里，一位麗江本土不愿具名的房產老板認為，開發商在“燒錢”。

雪山藝術小鎮的項目公司麗江雪山投資公司后來出現資金問題。

2015年6月，李亞鵬將該公司51%的股權以1.938億元的價格賣給了陽光100置業集團。此前，其以個人名義跟北京泰和友聯投資有限公司（簡稱“泰和友聯”）簽署了一份擔保協議，而轉賣股權時他并沒有向在項目中出資6000萬元、占10%股份的泰和友聯兌付協議中應得的股權收益。

隨后，泰和友聯將李亞鵬和其兄李亞煒告上法庭，歷經一審、二審、重審，長達6年的法律訴訟后，2021年3月，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做出重審判決，判定李亞鵬兩兄弟向泰和友聯支付4000萬元及利息。

2023年起，李亞鵬開始直播帶貨，在直播間賣茶葉和茶具等，但他的窘境并未改變，甚至被限制高消費。

2023年4月28日，李亞鵬曾發微博說：“我現在面臨的困難遠不止這四千萬……這是我人生中的至暗時刻，但人生就是如此奇妙，在至暗時刻又給你一線光亮，這光亮便是讓我認識到了自己人生最大的錯誤——我的情懷遠大于我的能力……之前的我只是一個好大喜功的妄想者，現在的我已和自己和解，現在的我已入塵埃……”

互聯網形象的“反轉”

嫣然醫院欠租風波，引發了公眾對李亞鵬的重新審視。

有網友評論他“做生意不行，但做人真的大義”，也有網友說，“先生，我要給你道歉，我以前多少對你有一些誤解……”此前，他是被嘲諷的“老賴”。

北京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喻國明認為，李亞鵬近期的輿論形象變化是一個極具代表性的傳播學案例，它并非簡單的“洗白”或者偶然的運氣，而是反映了在智能傳播時代，社會傳播邏輯、公眾心理與媒介生態發生的變革。

喻國明認為，李亞鵬發布的視頻《最后的面對》，以“袒露傷口”的方式，提供了高濃度的真實信息與情感沖擊。在一個人設崩塌頻發的時代，這種不回避失敗、不推卸責任的“真實感”，構成了最強大的傳播力，打破了原有的負面認知壁壘，引發了廣泛共情。隨后，媒體評論轉向“笨拙的善良”，企業主動提供免費場地，受助者現身說法，這些多元主體的參與使事件超越了個人范疇，升維為一個關于 “公益與商業邊界”、 “社會善意如何托付”的公共議題討論。

喻國明覺得，在關系傳播中，情感共鳴往往比事實核查更能決定輿論走向。李亞鵬案例中，打動人的首先是他表現出的“無力感”與“堅守感”交織的復雜情緒，其次才是手術數據等。

另一面，也有人覺得李亞鵬發布的視頻過度煽情，不夠客觀，有些表述甚至容易誤導唇腭裂患者。

楊冰是一位唇腭裂患者媽媽，也是患者群的群主，群里有近三千唇腭裂患者。十來年里寫了20萬字的相關文章普及唇腭裂知識，平時也會偶爾參加相關培訓、做唇腭裂相關活動的志愿者等。

李亞鵬在視頻里說，嫣然醫院主要的醫療業務是唇腭裂手術，其特色是唇腭裂的團隊序列治療，包含頜面外科、口腔正畸、耳鼻喉……跨越18年，這在其他醫院沒有辦法實現。

對此，楊冰表示，華西口腔醫院于2003年6月就成立了唇腭裂外科專科，并以此為基礎構建了唇腭裂團隊序列治療體系。華西醫院在2015年出版的唇腭裂序列治療叢書，也成為了她經常翻閱的讀物。

1月底，華西口腔醫院唇腭裂科室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他們醫院有唇腭裂團隊序列治療，如果想要全免費，需患者自己去找公益基金，“比如嫣然基金、微笑明天基金等，通過后，他們會把審核名單提交給我們，就可以免費”。

廣西醫科大學附屬口腔醫院口腔頜面外科一位主任醫師告訴記者，國內不少醫院很早就有完善的序列治療技術，像四川大學華西口腔醫院、北京大學附屬口腔醫院、上海第九人民醫院等，差不多每個省份都有1-2家醫院可以完成序列治療。

楊冰覺得，“嫣然”是照亮唇腭裂患者的光，但它不是唯一的光。除了嫣然基金，國內還有微笑列車基金、母親微笑行動基金等在幫助唇腭裂患者。讓她感到驚訝的是，她在公眾號介紹了這方面的信息后，卻遭到了“網暴”。

公益科普博主李艾告訴記者，她在社交平臺介紹了唇腭裂的公益資源，同樣也遭到了“網暴”。她認為存在一種粉圈思維，不利于大眾形成正確認知。“如果患者都去找‘嫣然’，對李亞鵬及‘嫣然’團隊也是一種壓力。”

嫣然醫院的未來

劉冀興在北京從事醫療行業25年，跑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醫院。他說，北京醫療資源豐富，有七十多家三甲醫院，如北京兒童醫院、首都醫科大學兒科研究所等，很多醫院可以做唇腭裂手術。他覺得，嫣然醫院想要在北京立足，確實很難，但它作為民辦非營利性醫院，有公益性質，具有它的價值和意義。

四川的周玉記得，2011年，她申請到嫣然基金后，帶著四個月大的小孩去北京做唇腭裂手術。那時，嫣然醫院還沒有開業，他們是到北京伊美爾整形醫院做的手術。第二年冬天，再次來到北京時，他們被安排進了成立才幾個月的嫣然醫院。周玉說，她帶小孩去做了兩次手術，只花費了飯錢、路費和住宿費。

2015年秋冬，李葉帶著6個月大的兒子從廣西抵達北京，準備做唇腭裂手術，兒子突然流鼻血、拉肚子，在醫院治療了十幾天也沒見好。李葉說，他們花費了一萬塊錢左右，最后不得不回家。后來，得知通過微笑列車基金同樣可以免費做唇腭裂手術，她立即申請，通過后，帶著兒子在廣西本地一家醫院免費做了唇腭裂手術。

楊冰覺得，唇腭裂就近治療更合適，因為很多非手術的治療，比如護理、正畸、語音糾正等，需要一次次地去醫院。她兒子做語音糾正時，一周上一節課，上了10節課。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劉培峰十幾年前就開始關注嫣然醫院。他覺得，嫣然醫院的存在體現了社會的需求，大家知道嫣然醫院欠租后，很多人去捐款，這也說明有大量的人愿意投入到公益事業中，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現象。

他同時也表示，這么多年過去了，嫣然醫院仍然依靠李亞鵬個人聲望，從專業治理的角度看，存在著巨大的風險。他覺得，嫣然醫院應該跟創始人切割，通過規范的制度，包括加強內部治理和信息公開，以及有效的社會監督來取得社會公信力，讓它更好地持續下去。

而北京感恩基金會理事長周健認為：“嫣然醫院是民營非營利性醫院，提供的服務都是收費的，即便是李亞鵬所說的給貧困兒童看病中有捐贈的部分，也是有對應基金會在撥付。”周健更關心民辦非營利企業的財務透明度，他說，嫣然醫院從籌建至今曾接受的社會捐贈過億，這次又被公眾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到聚光等下，是不是應向社會大眾完整公開捐款的具體使用明細？這也是一次向社會公眾普及慈善公益的契機，從而把事情從個體危機轉為推動慈善公益進步的機緣。

今年1月21日，大量公眾捐款后，嫣然醫院在微博發布聲明稱，因捐贈人對于善款指定用途不同，醫院正在進行逐條梳理和統計工作，醫院將依據相關法律規定，依法公布捐贈情況。

根據國務院頒布的《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管理暫行條例》，民辦非企業單位接受捐贈、資助，必須符合章程規定的宗旨和業務范圍，必須根據與捐贈人、資助人約定的期限、方式和合法用途使用。民辦非企業單位應當向業務主管單位報告接受、使用捐贈、資助的有關情況，并應當將有關情況以適當方式向社會公布。

中山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周如南對澎湃新聞說：“雖然法律上可能沒有強制規定捐款信息公開，但我建議嫣然醫院至少要對捐贈人公開，可能有不少人是匿名捐贈，所以還是盡量向公眾公開捐款的用途，守護善意。”

嫣然醫院欠租事件后，還有很多網友涌進了李亞鵬的直播間。根據李亞鵬在1月20日晚間發布的視頻，欠租事件后他進行了4場直播（2場內容直播、2場直播帶貨），共收到平臺分賬金額291,083.35元。

李亞鵬在視頻中稱，會將這筆提現金額在繳稅后，全額捐贈給嫣然醫院。他同時宣布關閉直播打賞功能。而李亞鵬直播間的熱度依然不減，據媒體報道，2月6日至7日，李亞鵬直播銷售額均破億，一個月漲粉近500萬。

風波中，嫣然醫院在經營方面的最新動作是成立電商公司——北京嫣然益笑電子商貿有限公司。上海交通大學中國公益發展研究院院長徐家良認為，法律沒有禁止民辦非營利機構成立公司，但其所得利潤不能分紅，全部要留在這個機構里。

李亞鵬的直播間里，也有不少人關心他的個人債務和公司債務。3月5日，李亞鵬在直播間回應：“個人債務尚未還清，但至暗時刻已經過去。”

（文中楊潔、楊冰、李艾、周玉、李葉為化名）

設計 祝碧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