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春天,廣州南沙港的滾裝碼頭上,排隊等船的中國電動車依然望不到頭。盡管歐盟在年初祭出了「最低進口價格」機制——每款車型、每個配置都卡了一個售價底線,試圖把中國車的價格優勢徹底抹平——但從南沙出發的貨輪班次,并沒有減少。這場圍繞中國電動車的貿易博弈,已經進入了新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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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從一年半前說起。
2024 年 10 月 30 日,歐盟委員會正式簽發了對中國產電動汽車的反補貼關稅令。最高稅率 35.3%,疊加原來 10% 的進口稅,合計 45.3%。
歐盟貿易委員東布羅夫斯基斯在新聞發布會上的措辭很直白:「中國電動車的整個產業鏈都從不公平的補貼中獲益,這對歐盟自己的電動車制造商構成了經濟損害威脅。」他還說了一句:「我們歡迎競爭,但競爭必須建立在公平和公正的基礎上。」
翻成大白話就是:你們太便宜了,我們打不過,只能加稅。
這些排著隊等上船的中國電動車,有一大批是從廣州南沙港出去的。2025年,南沙港滾裝出口汽車38.3萬輛,比上一年增長54%。其中新能源汽車15.4萬輛,同比漲了兩倍多。珠江入海口這個港區,正在變成中國電動車殺進歐洲的橋頭堡。
歐洲人急了。雷諾 CEO 盧卡·德梅奧在2024年巴黎車展上說了一句話,傳遍了整個汽車行業:「沒有人還能把頭埋進沙子里了,重心現在在中國。」
說中國汽車出口,2005年那段歷史繞不過去。
那一年,江鈴陸風的 SUV 被送去歐洲做碰撞測試。測試方是德國 ADAC(全德汽車俱樂部),用歐洲 NCAP 的標準。結果出來,駕駛艙幾乎被撞散架,得分是那個測試有史以來的最低分之一。歐洲媒體的標題用了一個詞:災難性的。
2007年,華晨尊馳又去做了一次。一顆星。報道里說駕駛艙變形嚴重,有德國媒體直接寫「來自中國的廢鐵」。
那幾年,「中國汽車=不安全」幾乎成了歐洲消費者的共識。華晨后來在歐洲基本退出了。陸風也撤了。奇瑞的旗云、吉利的自由艦,也在歐洲測試中拿過很難看的分數。中國品牌在歐洲的形象,跌到了歷史最低點。
那時候出去的車,靠的就是一個字:便宜。沒有側面安全氣囊,沒有電子穩定系統,連頭部保護裝置都缺。別的什么都拿不出手。
做汽車出口的人都知道一件事:當年中國的 C-NCAP(中國自己的碰撞測試標準)碰撞速度是56公里/小時,而歐洲 NCAP 是64公里/小時。就這8公里/小時的差距,能暴露出車身結構上一堆要命的問題。車企按中國標準造了車拿去歐洲撞,結果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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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歷史的后遺癥很深。歐洲消費者對中國汽車品牌的不信任,不是關稅造成的,是那幾次碰撞測試的錄像造成的。駕駛艙被擠扁的畫面在 YouTube 上流傳了十幾年,讓后來的中國車企出海時候,都得先回答同一個問題:你們的車安全嗎?
以至于后來比亞迪、蔚來、小鵬去歐洲做 NCAP 測試,每拿一個五星評價,國內媒體都要大寫特寫。寫的不是車好不好,寫的是:終于翻過那座山了。
2023年,中國汽車出口量超過日本,成了全球第一。
2025年,出口總量超過800萬輛。連續三年世界第一。
這個速度快到什么程度呢?2020年中國汽車出口才100萬輛出頭,五年時間翻了八倍。而日本從100萬輛爬到400萬輛,花了差不多二十年。
廣州南沙港的故事,就是在這個大背景下發生的。
南沙港坐落在珠江入海口。這個地方做汽車出口有一個天然優勢:廣汽集團的制造基地就在旁邊。廣汽豐田、廣汽本田的合資工廠運轉了很多年。零部件配套成熟,產業鏈完整,工人也不缺。
以前南沙港出口的主力是廣汽豐田和本田造的合資車,走的是東南亞和中東市場。量不算大,碼頭也不是特別忙。做滾裝出口的工人回憶,2020年之前,碼頭上停的大多是燃油車,整整齊齊排在堆場上等船期,裝一船花不了多長時間。
然后新能源來了。
廣汽埃安的出海,可以說就是從南沙開始的。2023年,埃安的 AION Y Plus 在泰國上市,正式打響出海第一槍。2024年7月,廣汽埃安在泰國的智能工廠投產,年產能5萬輛。同一年,廣汽集團自主品牌出口量首次突破10萬輛。2025年廣汽集團全年出口同比增長約47%,海外成了新的利潤增長點。
小鵬汽車也盯上了南沙港。它的 G6、G9、X9 都從這里裝船發往海外。小鵬的創始人何小鵬定了一個目標:未來十年內,海外銷量要占到總銷量的一半。2024年秋天,小鵬啟動了「出海2.0」計劃,目標是2025年底覆蓋全球超過60個國家。到2025年底,小鵬已經進入了28個歐洲國家,建了近300個零售網點,北歐市場實現了全覆蓋。
小鵬在德國慕尼黑設了研發中心,還跟奧地利的麥格納工廠合作代工部分車型。廣汽埃安也在跟麥格納搞歐洲本地化生產,在荷蘭鹿特丹設了零部件物流中心。這兩家車企的判斷是一樣的:光出口不行,得在歐洲扎根。
2025年3月25日,廣汽商貿投資建設的「中國(廣州)汽車出口基地」在南沙正式運營。這個基地不是一個碼頭,是一個從整車整備、車輛檢測、通關報關到物流配送的全鏈條出口服務平臺。
南沙港的硬件很猛。7個萬噸級滾裝專用泊位,2.4公里岸線,161萬平方米的商品車堆場,年通過能力超過300萬輛。2025年到港的滾裝船突破了1000航次。海關搞了個「穗港汽車出口快線」,新能源汽車的上牌等待時間從14個工作日壓縮到3天以內。
說一件跟主線關系不太大的事:南沙港的海關工作人員,據說曾經為了搞清楚一批出口電動車的電池安全認證問題,連夜跟技術人員研究聯合國的《危險貨物運輸建議書》里關于鋰電池運輸的那一堆條款。這活兒挺枯燥的,但沒人幫他們干。
回到主線。
中國電動車出口到歐洲的量在增長,但增長方式在變。美國標普全球的數據追蹤顯示,2025年中國產汽車出口到歐盟超過100萬輛,同比增長約30%。數量上去了,但出口金額只增長了4%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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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什么?中國車企在「以量換價」。面對關稅壁壘,先把量站住,價格上讓一步。
Stellantis(標致、雪鐵龍、菲亞特的母公司)的前 CEO 塔瓦雷斯在2024年路透社的一次行業會議上說了一段被反復引用的話:「我們不是在討論達爾文式的淘汰,我們就身處其中。」他還說,加關稅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因為中國車企會直接在歐洲建廠來繞過貿易壁壘。事實也確實如此:比亞迪已經在匈牙利選了廠址,奇瑞在西班牙和土耳其都有建廠計劃。關稅堵住了貿易的門,擋不住產業轉移的腳。
雷諾 CEO 盧卡·德梅奧給出的藥方稍微不同。他在巴黎車展呼吁歐洲車企「向對手學習」,還說了一個詞:「合作競爭」(coopetition)。他甚至提議建立一個類似空客模式的泛歐洲電動汽車聯盟。
這兩個歐洲汽車大佬的態度不同,但焦慮是一樣的。他們心里都有一個數字:中國電動車的生產成本比歐洲同類產品低20%到30%。這不是靠一兩個補貼造成的,是整個產業鏈的效率差。
2024年,比亞迪、蔚來、小鵬在歐洲 NCAP 的碰撞測試里全都拿了五星。蔚來旗下的 Firefly 品牌在成人乘員保護評分中拿了96%,是同期受測車型里最高的。小鵬 G6 也是五星。比亞迪在歐洲的多款車型,從 Dolphin 到 Seal,清一色五星。
2005年的「災難性零分」到2024年的「清一色五星」。不到二十年。
國際能源署的數據擺在那兒:2024年,中國產電動車在歐盟純電動汽車的銷量中占比超過20%。到2025年,中國產汽車在歐盟進口汽車總量中的份額達到了28.1%。中國品牌單獨算,在歐盟新車總銷量中的占比也到了約7%。
潑盆冷水。
45.3%的關稅不是擺設。2026年初,歐盟又推出了「最低進口價格」機制,要求中國車企在歐洲的售價不能低于一個底線。每款車型、每個配置都有單獨的最低價格要求。還要做到每一輛車從出廠到賣給終端消費者的全程追溯。
這套機制的目的很明確:你可以不交關稅,但必須把價格抬到跟歐洲本地車差不多的水平。換句話說,你的價格優勢被抹掉了。
美國更狠。100%關稅。直接翻倍。還限制中國車載網聯系統的軟件和硬件。
英國《金融時報》有一篇分析說得很冷靜:中國電動車在整車制造和電池上是全球領先的,但在海外品牌建設、本地售后服務網絡、和當地消費者建立信任這些事上,還有很長的路。中國車企在歐洲的品牌認知度,跟大眾、豐田這些干了幾十年的品牌,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國內市場的價格戰也在消耗利潤。產能利用率不到70%,一百多個品牌搶市場,大部分最終會被淘汰出局。出海是很多車企的救命稻草,但海外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過。
廣汽埃安在泰國的工廠投產了,但東南亞的電動車滲透率還很低,能不能像在國內那樣快速起量,得畫個問號。小鵬在歐洲鋪了近300個網點,但單店效益怎么樣、售后能不能跟上,這些事關品牌生死的細節,目前公開數據不多。
路還長。能走多遠,取決于產品力和運營能力,不取決于出口量有多嚇人。關稅的圍墻在加高,技術壁壘在疊加,品牌信任要一輛一輛車去積累。這個階段投資者最關心的信號,其實就一個:中國車企的海外利潤什么時候能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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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沙港現在一年通過300多萬輛車。碼頭旁邊的物流園區、整備中心、報關服務公司,養活了一大批人。港口的裝卸工人、報關員、車輛檢測技術員、物流調度,這些崗位五年前大部分不存在。廣汽豐田、廣汽本田的生產線上,新能源相關的崗位也在增加。
要是能讓一個港區帶動周邊幾萬人有活干、有收入,讓碼頭上的裝卸工和檢測員覺得這份工是有前途的,那這件事就值得被更多人知道。新能源汽車出海這條路還有太多坎要過,但對南沙港和在那里討生活的人來說,方向至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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